枪套的搭扣弹开了。
苏夜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年的逃亡生涯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永远盯着对方的手。林薇的手指修长，指尖搭在枪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电击枪。
是实弹。
“等等，”苏夜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薇没有回答。
她的另一只手还扣着苏夜的下巴。指腹上有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苏夜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冰冷的雨水里显得格外鲜明。
“三天前，”林薇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北工业区17号仓库发生爆炸。现场清理出两具焦尸。技术科做了基因比对，一具是通缉犯李维，另一具——”
她停顿了一下。
“DNA片段损坏严重，无法完全匹配。但残留的组织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神经接口纳米液。”
苏夜的呼吸停了。
那是她的东西。
不，那是NOX的东西。
顶级黑客的标配。纳米级的神经接口可以直接连接任何终端，不需要任何外接设备。是NOX花了三年时间从三个不同的企业实验室里偷出来的技术，自己组装的。
整个赛博城只有一套。
“有意思的地方来了，”林薇继续说，“我调取了方圆两公里内所有的监控。爆炸前三十分钟，有一辆无牌照的运输车从仓库后门离开。车牌被遮住了，但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苏夜的下巴。
“黑头发，灰眼睛。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张脸，一模一样。”
雨落在霓虹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夜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林薇在说谎。
不是全部。爆炸是真的，死人是真的，但运输车的部分一定是编的。NOX的行事风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绝不会让监控拍到自己的脸。
林薇是在诈她。
“你认错人了，”苏夜说，声音平稳，“我这具义体是上周刚从黑市买的。之前是谁在用，我不知道。”
“黑市？”
“第七区地下三层，铁手的店。你可以去查。”
林薇盯着她看。
五秒。
十秒。
然后林薇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很快就消失了。但苏夜捕捉到了。那不是被说服的笑容，而是猎手终于找到了猎物踪迹的笑容。
“苏夜，”林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说你在铁手那里买的？”
“是。”
“铁手上周被抓了。”
苏夜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的交易记录全在警局的服务器里，”林薇说，“买家的信息、转账记录、监控截图。所有。”
她终于松开了苏夜的下巴。
“你猜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苏夜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看到，”林薇说，“因为你根本不在里面。铁手最近三个月没有经手过任何仿生型义体。一具都没有。”
雨下得更大了。
林薇把手从枪套上移开。
“你知道为什么我还没有拘捕你吗？”
苏夜保持沉默。
“因为你身上没有杀气，”林薇说，“一个能骗过特勤局三年的幽灵，如果真的想杀我，刚才我扣住你下巴的时候，你就已经动手了。”
她抬手推开额前湿透的碎发。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也许是真的苏夜，也许是NOX，也许是第三方势力安插的棋子。但有件事我很确定——”
她的眼睛在霓虹灯下显得异常锐利。
“你和三天前那场爆炸有关。”
苏夜的心脏撞击着胸腔。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义体的神经接口在微微发烫。她的大脑本能地计算着逃跑路线——巷子的宽度、墙面的攀爬点、最近的排水管道入口。
只需要零点三秒。
她可以在零点三秒内启动神经接口的隐身模式。
然后呢？
然后林薇就会开枪。
这个距离，躲不开。
“我有个提议。”
林薇忽然开口。
她伸手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到苏夜面前。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环，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
“电子脚镣。”
苏夜盯着那个东西。
“戴上它，”林薇说，语调平淡得像在点一杯咖啡，“然后跟我走。”
“什么意思？”
“从明天起，你是我的技术顾问。”
苏夜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疯了？”
“特勤局严重缺乏技术人才，”林薇说，“局里那帮人只会用傻瓜式操作界面。而最近的案子越来越依赖数据分析。我需要一个听得懂底层代码的人。”
“你可以去招聘。”
“招聘来的人不可靠，”林薇看着她，“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林薇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苏夜能闻到她身上冷冽的气息，混着雨水和金属的味道。
“因为你怕我，”林薇说，“怕我的人，就不会背叛我。”
苏夜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不是她预想过的任何一种情况。
作为NOX，她设想过无数次和林薇的最终结局。可能是她被捕，可能是她逃走，也可能是两个人一起死在某场交火里。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林薇会邀请她成为搭档。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按正规程序走，”林薇说，声音忽然冷下来，“怀疑你涉嫌一起爆炸案、两起谋杀，加上非法持有未注册义体。关你七十二小时，把你的义体拆了做彻底检查。中途发现任何一点和NOX相关的证据——哪怕只是一行残留代码——”
她没有说完。
苏夜弯腰捡起了电子脚镣。
脚镣上的蓝光顺着她的指尖蔓延，自动扣合在她的脚踝上。皮肤下面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感，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林薇眼神微动。
“痛快。”
苏夜看着脚踝上那圈蓝光。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电子脚镣意味着她的行动将被实时监控，任何异常行为都会触发警报。但如果不戴，林薇一定会当场抓她。
而且——
她需要资源。
她需要查出是谁背叛了她。
特勤局的系统是赛博城最复杂的安全网络之一。如果能进入那个系统，她能做的事情远比在外面流浪多得多。
“走吧，”林薇转身朝悬浮摩托走去，“天亮之前还有三个小时。够我把你的身份信息录入系统。”
苏夜站在原地没动。
“你还忘了一件事。”
林薇回过头。
“问一个你根本没打算招募的人，叫她的名字，”苏夜说，“是怎么知道的？”
林薇沉默了两秒。
“因为刚才你说了。”
“什么？”
“你说你叫苏夜，”林薇跨上悬浮摩托，启动引擎，“在你说之前，我没有问。”
苏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义体不会流汗，但她感觉到后背有一层静电般的凉意。
是她自己说漏嘴的。
在完全没有被问到名字的时候，她主动报出了那个名字。那是在NOX时代藏在最深处、从来没有使用过的备用身份。
而现在，这个名字已经和林薇绑定在一起了。
引擎声在雨夜里低鸣。
“上来。”
林薇说。
苏夜没有动。
“怕？”
林薇回头看她，霓虹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苏夜沉默片刻，跨上了后座。
悬浮摩托升空，第七区的霓虹在脚下退去。雨水被疾风打成细密的针刺，扎在脸上有点疼。
“明天开始工作，”林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迟到一秒钟，我亲自关你禁闭。”
苏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圈蓝色的光。
像一条锁链。
也像一束引路的光。
夜空中，赛博城的巨型投影广告正在播放着天穹集团的最新标语。
“天穹之下，皆是安宁。”
苏夜闭上眼睛。
她知道的。
安宁从来不存在于赛博城。
但在查清真相之前，她必须扮演好这个全新的身份。
黑客幽灵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叫苏夜的女孩。
一个戴着电子脚镣、被死对头强行征召的女孩。
未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这条路上，她会和林薇走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