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苏夜的指尖停在键盘上方。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小窗口。不是系统警报,是一个加密信号,用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协议。
NOX的私人通讯协议。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个协议是她亲手写的,密钥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在爆炸中背叛了她的搭档李维。
李维已经死了。DNA比对确认无误。
那这个信号是谁发的?
苏夜侧过头。
三米外,林薇还坐在办公桌前。脖子微微前倾,全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专注的样子像是忘记了时间。大概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苏夜收回目光。
不能在这里接。
这个终端被警局系统监控,任何异常操作都会触发警报。她需要找一个独立设备。
苏夜站起来。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薇抬起头。
“去哪?”
“洗手间。”
“左边走廊尽头。”
苏夜点头,朝门口走去。脚踝上的电子镣铐随着步伐发出规律的震动。走到一半的时候,林薇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别超过三分钟。”
苏夜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知道。”
走廊很安静。
白色灯光打在墙壁上,影子拖在身后。苏夜推开洗手间的门,锁上,转身靠在门上。
她抬起左手,盯着手腕内侧。
那一片皮肤看起来很普通。但皮肤下面埋着一块微型神经桥接器,她在黑市弄到的。可以连接任何通讯终端,而且不会被电子镣铐检测到。
因为这不是主动发射信号的动作,只是接收。
苏夜闭上眼。
桥接器启动了。
视网膜上跳出一行文字。
“幽灵,还活着吗?”
苏夜的呼吸顿住了。
这是李维生前最常用的打招呼方式。他们搭档的时候,每次行动开始前,李维都会发这句话。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信人不可能是李维。DNA不会骗人,李维死在那场爆炸里,烧成了焦尸。但密钥也没有泄露的可能。密钥不存在于任何服务器上,只存在她的大脑神经接口里。
除非。
有人在爆炸现场拿到某种生物密钥残留。
用李维的神经组织。
苏夜的胃翻了一下。
又一条信息弹出来。
“我知道你在看。不要回复,就听我说。三天前的事不是意外,也不是我的本意。有人拿到了比我们更高级的权限。他们能操控我。现在他们也找到你了。小心特勤局。有人——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女警——已经被收买。通话结束。”
信号断了。
苏夜盯着那行字,直到它们从视网膜上消失。
大脑在高速运转。
三个信息。
第一,李维是被操控的。有人用某种技术强制控制了他的行为。这不是没有可能,神经接口如果被人拿到深层权限,理论上可以写入行为指令。
第二,那股势力现在盯上了她。
第三,特勤局里有卧底。不是林薇。
苏夜心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合。实验室爆炸前,李维的眼神不对劲。当时她以为是紧张,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紧张,是挣扎。
有人在用他的身体,违背他的意志。
而她自己之所以能活下来,也许只是因为她的神经接口在爆炸瞬间自动启动了保护模式,把意识传进了附近唯一一个可用的义体里。
运气。
但也只是暂时的运气。
那股势力不会就此罢手。他们会继续追查幽灵的下落,而她现在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在警局里暴露身份。
苏夜把手从门上移开,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凉水冲在指尖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发还是湿的,贴着脸侧。灰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那是不属于自己的疲惫。义体不需要睡眠,但这具身体的主人——或者说制造者——保留了一些拟人的生理反应。
她需要假装疲劳,假装正常。
在水哗哗流着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苏夜迅速关掉水龙头。
林薇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三分钟到了。”
“我在洗脸。”
苏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林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双眼似乎在寻找上面是否残留着数据的反光,或者某种不属于水的湿痕。凭借多年追捕的直觉,而不是具体的证据。
苏夜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林薇收回目光。
“回去休息,明天八点。”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
苏夜站在洗手台前,看了空荡荡的门口几秒。
然后跟上。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电子镣铐规律地震动着,林薇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两种声音在深夜的空旷里竟然有了某种合拍的意味。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灯光还亮着。
终端屏幕上的待机图标缓缓转动。
苏夜坐回角落里的位置,耳机扣上的瞬间,她听见林薇的声音很轻地传过来。
“苏夜。”
她抬起头。
林薇没有看她,还在盯着自己的全息屏幕。
过了很久,久到苏夜以为刚才那句是听错了。
林薇才开了口。
“明天会给你新的植入身份,换上警局的识别编码。你之前的信息太容易被追踪了。”
苏夜没想到是这个。
“你怕我被别人盯上?”
“我只是不想我的人被当成靶子。”
林薇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
屏幕的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但是苏夜看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
她的人。
苏夜低下头,手指重新搭在键盘上。
视网膜上那行警告还在隐约闪烁。
你认识的那个女警。
她已经可以确定,林薇不是卧底。一个能在凌晨两点还守在办公桌前的人,一个会在意手下被追踪的人,不会替那股势力卖命。
但警局里一定有那个人。
她必须查出来是谁。
在天亮之前,在这座钢筋水泥森林再一次被霓虹笼罩之前,她要在黑暗中找到一个值得她信任的人。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赛博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天穹集团永不熄灭的巨大投影。那句标语还在循环播放。
“天穹之下,皆是安宁。”
苏夜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
安宁从来都是假象。
但至少今晚,在这间灯光昏暗的办公室里,她和林薇各自安静地敲着键盘。没有追捕,没有枪口,没有爆炸。
只有两种频率不同的呼吸声,在同一个空间里起落。
苏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她在写一个隐藏程序。
用来定位那个发出NOX信号的真实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