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区的空气里有股烧焦的金属味。
悬浮摩托降落在一条窄巷里。两侧是高耸的厂房，墙面上爬满了锈迹和褪色的涂鸦。巷子尽头拉起黄色的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警员站在外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吐过。
林薇掀开警戒线，弯腰钻过去。苏夜跟在后面。
尸体躺在厂房门口。男性，四十岁上下，穿着工装背心。致命伤在胸口，整个胸腔从内部向外炸开，烧焦的皮肤边缘嵌着细小的金属碎片。血溅了一地，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苏夜的胃挛缩了一下。
不是没看过死人。当NOX的三年里，她见过比这更惨的现场。但那时候她是隔着屏幕看，现在站在三米之内，能闻到血发酵后的甜腥味混着烧焦的肉味。
“死者的义体手臂失控了，”一个警员在旁边汇报，“目击者说先是手指开始抽搐，然后整条手臂反向扭转，最后炸了。碎片击穿了心脏。”
林薇蹲下来，仔细查看尸体的胸口。她的手套上沾了一点干涸的血，没有在意。
“什么型号的义体？”
“天穹医疗的K-7工业型。三个月前装的。”
“有故障记录吗？”
“查过了，没有。出厂检测一切正常。”
林薇站起来，回头看向苏夜。
“你怎么看？”
苏夜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薇会在现场直接问她。周围几个警员也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新来的技术顾问，脚上还戴着电子镣铐，林队亲自带来的——这种组合足够让人多看几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尸体旁边。
不是看法医报告，是直接看。
义体手臂的残骸散落在身体周围。她拨开一片金属碎片，看见下面的线路接口。接口处有熔化的痕迹，但不是高温导致的熔化。线路表面有规则的腐蚀纹路，像某种化学反应的残留。
“不是机械故障，”苏夜站起来，“是病毒攻击。”
林薇的眉毛动了一下。
“说清楚。”
“线路接口的熔化痕迹是腐蚀性的，不是高温造成的。如果是机械过载，熔化的应该是接口内部，但这里是从外向内腐蚀的。有人往义体的控制系统里植入了病毒，把安全阈值全部关掉，让电机在最大功率下持续运转。直到结构崩解。”
她指了指尸体胸口。
“碎片击穿心脏是结果。真正的死因是义体被当成了武器。”
周围安静了几秒。
林薇看着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夜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说太多了。一个普通的黑市技术员不该一眼就看穿义体攻击的痕迹。三年前她用过同样的手法，那次是为了入侵天穹集团的服务器，把一段恶意代码伪装成义体固件更新，绕过了防火墙。但那个案子从来没被公开过，只有特勤局的绝密档案里有记录。
“黑市上见过，”苏夜说，声音平稳，“有人卖过类似的破解工具。”
林薇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对旁边的警员说：“把附近两公里内所有监控调出来。查死者过去一周的所有行程。义体残骸全部带回技术科，一件不许少。”
“是。”
林薇又转向苏夜。
“你跟我进来。”
厂房里灯光昏暗。生产线的机器已经停了，空气里悬着细小的尘埃。林薇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到底是谁？”
苏夜的心脏收紧。
“我说过了。”
“黑市技术员看不出义体攻击的痕迹。那种手法属于专业黑客，而且是顶尖那一批。”林薇往前走了一步，“你刚才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精准到了点上。我的技术组干了一年多也做不到。”
苏夜沉默。
周围只剩下厂房屋顶悬挂的灯泡轻轻晃动的声音。光线在林薇的脸上摇晃，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你在怀疑什么？”苏夜说。
“我一直在怀疑。”
林薇的眼神像刀。
“从你在雨里报出苏夜这个名字开始，我就在怀疑。你的神经反射是经过实战训练的。你看人先看手。你在电梯里会本能地站在监控死角。这些习惯不是黑市能教你的。”
苏夜的指尖微微发凉。
林薇说对了。每一个细节都是对的。从前追捕她的那个人，现在变成了观察她的人。角度变了，但了解没有变。
“现在你又脱口说出义体攻击的手法。这种知识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都查不到。只有两种人知道——要么是特勤局的核心技术组成员，要么——”
她停顿了一下。
“要么是NOX本人。”
苏夜深吸一口气。
厂房的铁窗外传来远处的警笛声，混合着工业区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她的脚踝上，电子镣铐规律地震动着。
“林薇。”
她抬起眼睛。
“你追了NOX三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她，你打算做什么？抓她归案，还是找到真相？”
林薇沉默了。
“什么真相？”
“NOX为什么要黑那些系统。她拿到的数据都去了哪里。爆炸发生之前，她想揭开的到底是什么。”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尘埃飞舞的光柱里，手按在枪套上，嘴唇微微抿紧。
“如果有真相，”她最终开口，“我要听她自己说。”
苏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她蹲在尸体旁边检查残余线路时，隐约听见林薇在背后轻声补充了一句。
“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把枪口顶在她头上。”
苏夜低下头，继续检查那具破碎的义体。她用镊子夹起一片芯片残骸，对着灯光看上面的微雕编码。编码有一半被腐蚀了，但剩下的部分可以辨认出一串序列号。
她把序列号记下来，然后将芯片碎片放回证物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这具义体的血液循环模拟得太逼真了，连这种不舒服的细节都有。
走出厂房的时候，阳光晃得她眯起眼。林薇站在悬浮摩托旁边，手里的全息屏幕显示着刚刚调取的监控画面。
“有发现？”苏夜走过去。
“死者的通信记录显示，上周他去过第七区地下三层的义体诊所。估计是去检修或者升级固件。”
“什么时候？”
“爆炸前一天。和NOX的爆炸案发生在同一时间段。”
苏夜的脊椎上掠过一阵凉意。
不是巧合。
有人在第七区地下层散布某种东西——病毒、武器、或者猎杀名单。而她自己的义体也是从那个地方醒来的。
“我们要去查那家诊所，”林薇说，跨上摩托，“现在。”
苏夜在后座扣好安全扣。悬浮摩托升空的一刹那，她回头看了一眼案发现场。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抖动，尸体已经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但水泥地面上还留着那片深褐色的血痕。那是被义体撕裂的人留下的印记。
摩托转了个弯，工业区从视野里退去。第七区的霓虹灯牌在远处闪烁，像一片人造的星河。在地面之下，那些没有阳光的通道里，有人在贩卖被篡改的义体，而她需要找到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