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的地下三层没有白天。
霓虹灯在这里不管用。照明靠的是墙壁上挂着的廉价灯带,每隔几米就有一段不亮。走廊很窄,头顶上盘踞着各种管道,凝结的水珠偶尔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消毒水,混着电子元件烧焦后的酸涩。
林薇走在前面。她的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水声。苏夜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门牌号。
“到了。”
林薇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上的招牌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碎了,露出里面的线路。能辨认出几个字:惠康义体诊所。
门没锁。
林薇推开门,手按在枪套上。
诊室里一片漆黑。苏夜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两下,灯没亮。
“电力被切断了。”
林薇掏出手电筒,一道白光切开黑暗。
光柱扫过诊室。接诊台倒在地上,抽屉被拉开,文件散落一地。墙边的玻璃柜碎了,里面的义体零件被翻得乱七八糟。一张诊疗椅歪在角落里,扶手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深褐色液体。
“有人比我们先到。”苏夜蹲下来,捡起地上一张纸。
是病历。日期是两天前。病人姓名被打上了马赛克,但诊疗项目那一栏写得很清楚:神经接口安全检查。
“病历被处理过,”苏夜说,“关键信息全部涂掉了,但诊疗记录还在。这个医生在给人检查神经接口。最近一周做了七例。”
“什么人才需要查神经接口?”
“黑客。或者被黑客盯上的人。”
林薇的光柱扫过诊室的墙壁,停在一扇紧闭的铁门上。
苏夜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锁着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片,插进锁孔。三秒后,锁芯弹开了。
林薇看着她。
“别问我为什么有这个,”苏夜说,“你不想知道。”
铁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一台终端,一面墙上贴满了照片。
苏夜的呼吸停了。
那些照片她认识。
第一张是十七岁的她。那个年纪的她还不是NOX,只是一个刚被从街头捡回去的野孩子,瘦得像纸片,眼神里全是防备。李维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说过,留着,以后你会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第二张是实验室的平面图。第三张是天穹集团大楼的入口照片。第四张是一串代码,手写在一张便签纸上。
是她的代码。
NOX的签名代码,每次黑完系统都会留下一行。照片里的那一行,是她半年前入侵天穹集团服务器时写下的。
“这是什么?”林薇走到她身边。
苏夜快速地把那张便签纸的照片塞进其他照片下面。
“不知道。也许是医生的私人调查。”
“和案子有关吗?”
“不一定。”
苏夜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桌上的终端。屏幕碎了,但主机还在。她搬开显示器,露出后面的硬盘接口。
“硬盘还在。也许能恢复出一些数据。”
“带上。回局里再查。”
苏夜把硬盘拆下来,塞进背包。
就在这时候,林薇的手电筒忽然灭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声。然后苏夜的听觉模块捕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脚步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在更下面,在脚底的水泥地板之下。
“有人。”苏夜压低声音。
林薇没有回答。她重新启动手电筒,光柱照亮地板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暗门。
暗门没关严。一线微弱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林薇拔出枪。她把暗门拉开一道缝,侧身钻了进去。苏夜跟在后面,脚踝上的电子镣铐在金属梯子上刮出一声轻响。
下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短,尽头是一间亮着灯的房间。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台被拆开的主机,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在往机器里灌入什么程序。他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字符。
苏夜认得那些字符。
那是神经接口的底层指令代码,和她自己的神经接口用的是同一套架构。这个男人在重写别人的大脑。
林薇举枪指着他。
“站起来。双手放在头上。”
那个男人的后背僵住了。
他转过身。
苏夜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布满血丝。嘴角有一个奇怪的抽搐,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然后他笑了。
不是正常的笑,是某种被预设好的表情,像脸上装了不合身的皮筋。
“林警官,”他说,“你比监控里看起来年轻。”
林薇没有理会他的那句话。
他转向苏夜。
“幽灵,”他说,“老板让我带句话——欢迎回来。”
苏夜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开始飞速滚动。所有正在运行的神经接口指令被激活了——不是攻击,是抹除。那个男人在触发一个自毁程序,销毁这里的一切证据。
林薇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手铐扣住他的手腕。
苏夜冲到电脑前,试图阻止数据清除。程序已经跑到了最后阶段,硬盘上所有的数据都在被覆盖。一条条记录从屏幕上消失,快得来不及拦截。但在最后一刻,一个文件名闪过了屏幕,只是一瞬。
义体病毒传播名单。
苏夜本能地神经读取,在它消失之前,把其中的一小部分数据刻进了自己神经接口的缓存。
屏幕变成黑的。
而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串名字。
十几个受害者。其中有一个编号她认识。
在警局的数据库里,那个编号属于赵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