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局的食堂在中午十二点准时拥挤。
苏夜端着餐盘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大厅。林薇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正在看全息屏幕上的审讯记录。那个地下诊所的医生从昨晚被抓进来就一个字都没说，嘴角的抽搐倒是越来越频繁，像某种神经性的故障。
苏夜端着餐盘走过去，在林薇对面坐下。
“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薇没抬头。
“水都不喝。”她把全息屏幕转向苏夜，“但他的医疗记录很有意思。三天前在第七区中心医院做过脑部扫描，结果显示他的神经接口附近有异常增生的纳米组织。”
苏夜的叉子停在半空。
“纳米组织？”
“和爆炸现场残留的一样。”
苏夜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合成肉排。灰色的酱汁在灯光下反着油光。三天前，正是她从义体中醒来的时间。有人在第七区散布某种纳米武器，而她和林薇正一步步踩进这个猎网。
“赵铭呢？”苏夜问。
“查过了。”
林薇端起咖啡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咖啡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膜。
“他上周请了三天病假。”
“什么病？”
“神经性偏头痛。”林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称不上笑，“巧得很，正好是爆炸发生的前一天开始请的。”
“你觉得他被感染了？”
“不确定。但我知道一件事。”林薇终于拿起叉子，把盘子里的蔬菜拨到一边，只挑出肉块，“地下诊所那个家伙被抓的消息，半个小时内就传到了上面。有人打电话来问，说这个案子牵涉面太广，建议我们从宽处理。”
“谁打的？”
“局长办公室。”
苏夜放下叉子。金属碰到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赵铭是局长的人？”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林薇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局长是他警校的同学。”
食堂里忽然喧闹起来。苏夜抬起头，看见赵铭端着餐盘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制服，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温和的笑，正在和旁边的人打招呼。
然后他看见了苏夜。
那个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在苏夜脸上多停了一秒。只是一秒，但苏夜的视觉模块精确捕捉到了——瞳孔放大了零点三毫米。这是人在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赵铭端着餐盘朝她们走来。
“林队，今天这么早？”
“不早了。”林薇头也没抬。
赵铭在她们旁边的空位坐下。他拆开一次性筷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精密的仪器。
“新来的技术顾问还习惯吗？”他问，眼睛看向苏夜。
“还行。”苏夜说。
“听说你们昨天去了工业区那个案子。”赵铭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有什么发现？”
林薇终于抬起头。
“义体病毒攻击。凶手被抓了。”
“这么快？谁干的？”
“一个地下诊所的医生。”林薇盯着他的脸，“他电脑里有一份传播名单，还没来得及看就被销毁了。”
赵铭的筷子停顿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他继续夹菜。
“名单上有谁？”
“要是知道就不叫没来得及看了。”林薇端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技术科正在恢复数据，最多两天就能全部还原。”
苏夜垂下眼睛，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林薇在说谎。数据的恢复几乎不可能，但她故意说了“两天”。这是在给赵铭下饵。如果赵铭真的被感染了，如果那份名单上真的有他的名字，他会在两天之内有所行动。
赵铭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
“那祝你们顺利。我下午还有会。”
他端着空餐盘走向回收区。苏夜盯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掏出了手机。他没有打电话，只是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然后揣回口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给人发消息。
“看到没有。”苏夜压低声音。
“看到了。”林薇说，“不出今晚他就会动。”
“我们要做什么？”
“等他动。”
林薇站起来，端起空杯子。就在她要离开的瞬间，一只手撑住了她旁边的桌沿。苏夜抬起头，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走。
温丽莎站在桌前。
她是情报分析科的，和林薇平级，在局里的资历比林薇还早两年。她的五官用精致来形容并不夸张，但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神，像隔着显微镜在看标本。
“林薇，”温丽莎说，声音不高不低，“你昨天申请调取赵铭的通讯记录。”
林薇站住了。
“局里规定，调取同级人员的通讯记录需要局长签字。”温丽莎把手从桌沿上拿开，“你没有走流程。”
“回头补。”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温丽莎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赵铭过去三个月删除了大量通讯记录。不是普通的删除，是物理覆盖，恢复不了。”
林薇看着她。
“你为什么查他？”
“上个月我接手的一个案子，关键证据在移交赵铭之后消失了。”温丽莎说，“没有证据，案子只能撤了。但我不相信那是意外。”
苏夜第一次开口。
“什么案子？”
温丽莎转过头看她，那双灰色眼睛在灯下显出金属一样的质感。她大概是在评估，这个脚踝上戴着电子镣铐的新人值不值得自己多说一句话。
“天穹集团医疗部的内线举报案，”温丽莎最终说，“举报人说天穹医疗在义体固件里植入了一些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拿到详细资料，举报人就失踪了，证据到了赵铭手里也没了。”
林薇和苏夜对视了一眼。
“你不是一个人。”林薇说。
“看得出来。”温丽莎的视线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们查的这个方向，是不是和天穹有关。”
林薇没说话。温丽莎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下班后我来找你们。”温丽莎说完就转身走了。
苏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你信她？”
“温丽莎是局里最干净的人。”林薇说，“她为了查一个巡警贪腐，被威胁了三次都没松手。”
苏夜的叉子停在盘子里。她看着林薇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明知道局里有卧底，还敢在食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赵铭下饵。明知道惹天穹集团会丢工作，还是接了那通来自局长办公室的电话。
“下午我要用一个独立终端。”苏夜说，“没有警局监控的那种。”
“你疯了。”
“那个地下诊所的硬盘被覆盖了，但有一部分数据我记下来了。”
林薇皱起眉。
“我记得。”苏夜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过目不忘，跟你说过。”
林薇看了她很久。
“下午三点。”她站起来，把制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说更多的话。
苏夜也站起来，餐盘里还剩下大半块合成肉排。她端起盘子走向回收区，路过赵铭刚才坐过的位置时，她往桌下扫了一眼。
桌底贴着一个米粒大小的东西，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红光。
**。
苏夜没有停下脚步。她倒掉剩饭，把餐盘放在回收台上，然后从后门走出了食堂。走廊里没有人，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赵铭不仅知道自己被查了，他还听到了全部对话——林薇下的饵，温丽莎的加入，以及那份名单并没有被完全销毁。他必须在数据被恢复之前动手。不是因为害怕暴露，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赛博城的午间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但苏夜只感觉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