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在旧网吧里独自坐了四个小时。
屏幕的光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她的手指一直在键盘上移动，偶尔停下来，偶尔加快。被销毁的名单从她神经接口的缓存里被一点点提取出来，像从碎纸机里拼回一份文件。
十一个编号。
她一个一个解码。
TQ开头的编号需要反向查询。天穹医疗的义体出厂数据库不对外开放，但她不需要进入主数据库。她只需要找公开的维修记录、保险理赔、警局内部的义体登记档案。每一条数据都是一块碎片，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信息。
第一个名字出来了。赵铭，特勤局刑侦三组组长。已经确认。
第二个名字让她停下了手。
周平。
技术支援科的周平。戴眼镜、耳朵会红的那个年轻人。今天上午他刚帮她做过义体检测，扶仪器的时候紧张得碰倒了水杯。
苏夜盯着屏幕上的匹配结果看了很久。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周平三个月前因工伤更换了左眼义眼，型号正是天穹医疗的O-9光学模块。他在名单上。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五秒钟，然后继续。
第三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苏夜的呼吸真的停了一拍。
温丽莎。
她重新跑了一遍匹配程序。结果一模一样。温丽莎，情报分析科，三年前在追捕行动中被流弹击中脊椎，更换了天穹医疗的N-12神经辅助义体。她也在名单上。
今天下午，温丽莎在食堂里对林薇说，她要加入她们。她说赵铭删了她的证据。如果她也是被感染的——
苏夜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
如果温丽莎已经被操控，她没必要主动接近她们。她完全可以在情报分析科坐等，什么都不做。主动暴露自己不符合被操控者的行为逻辑。除非操控者需要她打进这个调查小组。但林薇说了，温丽莎是局里最干净的人。被威胁三次都没松过手。这种人很难被完全控制。
嫌疑人。
温丽莎是嫌疑人，还是受害者？
苏夜把匹配结果存下来，继续往下解。
剩下的名字一一浮出水面。第四区的义体修理师，第六区的退伍军人，第八区的货运司机。感染者的分布没有地域规律，没有职业关联，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装了天穹医疗的义体。义体的型号也不一样，手臂、腿、眼睛、脊椎，涵盖天穹医疗几乎所有的产品线。
这不是定向攻击。如果是针对特定个人的攻击，不会牵扯到这么广泛的群体。也不是随机撒网，十一个人的名单经过了挑选。更像是一场实验，在测试病毒对不同义体型号的兼容性。而这些感染者是实验体。
苏夜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霓虹灯在建筑物的立面上投下流动的光带。天穹集团的巨型投影广告又开始循环了。
天穹之下，皆是安宁。
她拉上窗帘，回到电脑前。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来自林薇。
“赵铭出发了。一个人。往第七区方向。”
苏夜的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跟着别被发现。他有义体病毒。”
“知道。”
苏夜犹豫了一下。
“温丽莎到了吗？”
“刚进网吧。”
苏夜转头看向门口。温丽莎站在玻璃门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口立起来遮住了下巴。门推开的时候，她左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右边袖子轻轻晃了一下。苏夜看见了，袖口下面露出一截金属腕部的反光。不是装饰，是右手义体。
“你在看什么？”温丽莎进门就问。
苏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停在温丽莎的袖口上。温丽莎注意到了，她没有遮掩，把袖子拉上去，露出整只右手。手很精巧，指尖打磨得像真的一样。但苏夜看得清那些关节处细微的接缝，还有手腕内侧若隐若现的微雕编号。
“天穹医疗。”
温丽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那只义体右手平放在膝盖上。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她翻开文件夹，“天穹集团内部的组织架构图。这是公开渠道查不到的，我从情报科的非公开档案里拼出来的，花了我一年。”
文件很厚。苏夜翻了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注释。天穹集团的子公司、合作方、供应链，被温丽莎用彩色标签一层一层分类好，并且每一条可疑的交易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苏夜停下了。第七区地下三层惠康义体诊所，页面旁边有温丽莎的手写标注：其向天穹医疗采购了价值近百万的神经接口相关设备。不是诊所负担得起的金额。账单上另有出资人。
出资方的名字被打了一个问号，用一个红圈重重框了出来。
苏夜抬起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天穹的？”
“三年。从NOX第一次公开黑进他们数据库的那天。”温丽莎的声音很冷静，“她拿到的那些数据我后来自己也去查过，但查不到。天穹的防火墙太厚了。但我知道NOX查出来的东西有问题。”
“所以你想找到NOX。”
“找她的人太多了。我只是想弄明白她在查什么。”
苏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温丽莎，让她看屏幕上的名单。十一个名字全出来了。
温丽莎盯着名单，没有出声。她的视线在自己名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把目光移回到苏夜脸上。
“你信我不是他们的人？”
苏夜的手没有动键盘。
“先解决问题再清算旧账。”
温丽莎把那只义体右手伸过去，用指尖在苏夜的键盘上敲了三个字母，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然后她抬手指向苏夜背后的墙壁。整面临时搭建的隔墙上空空荡荡。但苏夜跟着她指尖的方向仔细再看，发现墙缝里嵌着一粒极其微弱的红光。
**。
有人在监听网吧。不是赵铭。赵铭刚出发去第七区。**贴在这里至少已经一整天。能自由进出这间废弃网吧的，除了林薇，只有一个人。
网吧原主人，那个欠了房租的老板。他并没有真正消失。
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苏夜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林薇的新消息——赵铭的车停在一个废弃仓库前面。但她的手指已经悬在键盘上方不敢动了。**在这里，林薇发来的每一条信息都可能被人同时读到。林薇追着的赵铭，也许并不是猎物，而是饵。用赵铭把林薇引诱到那个仓库的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