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很窄。林薇侧着身子往下走,枪口始终指着前方。
地下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和医院的灯一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更深处的东西——电子元件过热后冷却下来的焦味。
台阶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天花板很低,但面积很大,至少有两百平方米。墙壁上挂满了显示器,每一块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有的显示监控录像,有的是心电图一样的波形,还有几张只是旋转的三维义体结构图。
一个男人坐在正中央的操作台前。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看起来像个医生。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背挺得很直。
“林警官。”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平静,“比预计的慢了两分钟。楼上的小伙子们给你添麻烦了?”
林薇的枪口对准他。
“站起来。双手放在操作台上。”
医生照做了。动作很慢,像在做伸展运动。
“赵铭的义体是你控制的?”
“算是。”医生说,“准确地说,我只是写了几行代码。真正控制他的是他自己。我只是在恰当的时候给了恰当的暗示。”
“其他人呢?工业区死的那个工人,也是你的代码?”
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头,看向操作台侧面的显示器。屏幕上是一张三维义体结构图——赵铭的左腿。
“细胞层面。你知道把纳米级的指令写入神经接口是什么感受吗?就像在一粒米上刻一首诗。”他顿了顿,“但比刻字更难。米不会反抗,人会。”
“我问你工人是不是你杀的。”
“工人?”医生眨了眨眼,“他只是个测试用例。我需要确认病毒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让义体达到临界压力。测试很成功。”
林薇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紧。
“测试。你管杀人叫测试。”
“不杀人怎么知道效果。”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不是冷漠,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工程师在讨论产品的寿命测试。
林薇往左移了半步。这个角度能看到医生面前的显示器,上面打开的窗口不止赵铭的左腿。旁边还有九个人的实时体征数据。心跳、血压、神经接口运行状态。温丽莎的名字也在上面,被排在第四个。她的各项指标还是绿色的,旁边标着待激活。
“这份名单是传播计划,”医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屏幕,“不是感染名单。病毒还没有被注入所有人的系统。只是标识了目标对象。方便集中管理。”
“温丽莎是目标?”
“所有装天穹义体的人都是目标。”医生说,“天穹医疗的神经接口出厂时就留下了后门。我只是负责写植入程序的那个人。病毒只要被触发,就能访问目标的全部神经数据。包括记忆、语言、情感。”
他突然停了一下。
“你知道最有趣的部分是什么吗?恐惧信息可以被人为制造,并且精准地推送到大脑的恐惧中枢。看到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吓得不敢动弹。爱呢?也可以。只要往特定区域注入电信号,你就会对面前站着的人产生毫无来由的依恋感。”
他指了指屏幕上温丽莎的数据。
“比如她。目前她还保持着自由意志。但如果有人动了她的参数,她的情绪就会完全背离她的意图。爱和恨,信任和怀疑。这些在神经层面只是电流频率的不同。破解了频率,就破解了人。”
林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们在用义体控制人的情绪。”
“不。”医生摇了摇头,表情第一次变得认真,“我的任务只是写植入程序。控制不是我的业务范围。我只是确保它们可以被控制。至于要不要控制、什么时候控制、控制谁——这些不是我决定的。我的上级另有其人。”
“谁?”
医生沉默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某个摄像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林薇捕捉到了。摄像头正在运行。有人在另一头看着这间地下室。
“你在替天穹集团做事。”
“天穹只是一个客户。”医生说,“他们提供义体生产线,我们提供配套程序。你查到的地下诊所,只是其中一个测试站点。第七区有三个。工业区的工人是第一批实测对象,结果你已经看到了。”
林薇盯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医生转过头,直视着枪口。
“因为快结束了。病毒激活之后会自我复制,七十二小时内进入传播阶段。目前的进展已经不需要我继续写代码了。我只是一个过时的工具。”
苏夜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来。
“他在拖延时间。他说话的过程中,电脑上的程序还在运行。他在上传什么——他在把自己脑子里所有的神经数据传到外部终端上。他不怕被抓,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销毁。”
林薇没有犹豫。她单手举枪,另一只手把医生从椅子上拽起来,推到墙角。然后她坐到操作台前,把医生推到墙边,屏幕上的上传界面弹出来,进度条已经跑到百分之九十四。
百分之九十六。
她试图用鼠标去点取消传输的按钮。
没有反应。对话框显示需要管理员指纹。她把医生拽过来,抓起他的右手按在指纹识别器上,系统拒绝。这个权限已经被撤销了。
百分之九十八。
苏夜在耳麦里飞快地敲打键盘。“防火墙太厚,短时间绕不过去。”
百分之一百。文件已发送。
医生靠在墙角,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你。”
林薇低头看着他。
“他?”
“我上级的名字我不知道。但他在看我们。”医生指了指墙上的摄像头,然后手无力地垂下去。
林薇冲到操作台前,调出传输日志。文件传到了一个私人终端上,终端在赛博城郊外的保留地,日志显示接收者的代号——牧羊人。
她把这个代号记了下来。
操作台下方引起她注意的,是一盏正在规律闪烁的备用指示灯。闪烁的频率不是正常的故障预警,而是一种有节奏地一明一灭,像在对她眨眼。
这时,她再度听见苏夜的声音。
“把摄像头扭过去。我要看屋子右边靠墙的第三台设备。”
林薇按她说的做了。设备上显示着一行还在记录中的实时讯息。
“他在说一件事。”苏夜说,“不只是给自己留遗言。他刚才上传的究竟是程序,还是某个人全部的神经系统数据副本?”
林薇把摄像头扭回来,转向医生。医生蜷在墙角,笑了笑。
“人类的神经系统可以被复制吗?”他自问自答,“不告诉你。”
林薇合上了枪的保险。
“你最好在审讯室还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