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医生铐在楼梯栏杆上。手腕铐得很紧，金属扣嵌进皮肤里，医生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疼。他只是垂着头，嘴里还在喃喃说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楼上的雇佣兵全部丧失行动能力，赵铭倒在卷帘门旁边，左腿义体的指示灯还在闪烁。**的药效够他再睡两个小时。
林薇站在操作台前，把摄像头扭回到正面。
“苏夜。”
“在。”
“那份数据传到哪里了？”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苏夜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很多。
“城郊的保留地。那一片没有固定的网络节点，信号在荒地里的某个移动终端上消失了。接收者的代号叫牧羊人。”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医生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多少？”苏夜停顿了一下，“他说情感可以被制造出来。恐惧可以被写入大脑。爱也是。”
林薇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操作台上的屏幕。那些受害者的实时体征数据还在跳动。赵铭——轻微脑震荡。温丽莎——待激活。其余九个人的名字依次排列，绿色和黄色的状态灯交替闪烁，像某种沉默的倒计时。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不知道。但他上传的那份文件不是程序，是某个人的全部神经数据。他把一个人的意识数字化，发送到了城外。如果这种技术真的存在，那他在做的不是病毒感染。他在转移某个人。或者说，他在救某个人。”
林薇的手指按在操作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他刚杀了人。”
“对。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逻辑。写病毒是为了控制义体，控制义体是为了接近神经接口，接近神经接口是为了拿到神经数据。他把自己的数据也上传了——这说明他怕被销毁。他在保命。”
林薇抬起眼，看着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医生还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这一次她听清了一句。
“不是救。是备份。”
林薇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备份什么？”
医生抬起头。他的瞳孔涣散得很厉害，像在看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你们找不到她的。她已经不在任何服务器上了。她走在荒野里。”
“谁？”
“牧羊人。”
医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笑容，更像肌肉在失控地收缩。
“她觉得我背叛了她。但那不是背叛。我只是把她的意识从身体里拆出来，放进了更自由的地方。她没有死。她只是不再需要义体了。”
林薇的脊背发凉。
“你说的牧羊人，是真人还是数据？”
医生的目光忽然聚焦了一下。他看着林薇，像是在辨认一个久别重逢的熟人。
“你很在乎真人还是数据。但区别在哪里？如果你的记忆被完整复制到另一个载体上，你还是你吗？”
他偏过头，又去看那个摄像头。镜头后面的红灯还亮着。
“有人觉得是。有人觉得不是。”
他的头垂下去了。
林薇伸手探他的颈动脉。还有脉搏，但很弱，像一台调到最低功率的机器。
“苏夜。”
“听到了。”
“牧羊人是女她。医生说的。”
“我听到了。”苏夜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相信一个快要死的疯子说的话？”
“我追了三年NOX。最接近真相的时候，都是疯子告诉我的。”
耳机那边传来键盘声。苏夜在查牧羊人这个代号的所有记录。
“查到了。警局数据库里有一条五年前的失踪人口报告。一个女人，叫沈音。神经科学家，专攻意识数字化的。天穹集团当年资助过她的实验室。五年前她消失了，报告里写的是实验室火灾。没有找到遗体。”
“沈音的代号叫什么？”
“档案里没写。但她在论文上的署名——”苏夜停顿了一下，“The Shepherd。牧羊人。”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电流通过机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医生把沈音的神经数据交出去了。”林薇站起来，“然后把自己的数据也交出去了。他说这不是控制。是备份。”
“备份。像备份一份文件。”
“如果一个人的全部意识可以备份到另一个身体里，那死亡就不存在了。受伤也可以直接换身体。”
“所以名单上那些人可以换。”
“不。”林薇摇头，“名单上的人是测试对象。病毒是用来验证技术的。医生不是要转移那十一个人。他要用这十一个人来证明天穹的技术。然后天穹会把技术卖给付得起钱的人。赛博城里那些企业高管。那些活在顶楼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枪，受过伤，接过无数个悬赏任务只为活下去。但如果意识可以备份，生命就不再是唯一的筹码。
“你会备份自己吗？”苏夜忽然问。
林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拔出**。
“我要带赵铭回去。温丽莎必须马上做病毒清除。你那个网吧里还有**没有？”
“处理掉了。”
“好。四十分钟后局里见。”
“林薇。”
“嗯。”
“如果意识数字化是存在的，那刚才医生说的关于情感的操控，也可能真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对我的信任只是神经接口上的几行代码——”
“那就证明给我看。”
林薇打断她。
“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是。”林薇说完就关掉了耳麦。
她收起枪，走到楼梯口，把赵铭从地板上扶起来，转头，透过墙角的摄像头看过去，仿佛能透过那个黑暗的镜头看到网线另一端那个待在旧网吧里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但她知道，在天亮之前，她需要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一定和苏夜有关。
摄像头上的红灯闪烁着。在赛博城郊外的荒地深处，有人正透过这颗电子眼睛看着她们。那台接收了所有神经数据的终端，正亮着绿色的指示灯，数据已完成下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