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特勤局大楼灯火通明。
林薇把医生押进审讯室。医生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走廊里的灯，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手腕上铐着电子锁链，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赵铭被送进了医务室。麻醉剂的药效还没过，左腿义体已经被技术科卸下来单独封存。周平负责提取病毒样本，他戴着护目镜，手有点抖，但没有出错。
林薇站在审讯室外面，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医生。医生坐在审讯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出是哪首歌，很破碎，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你不进去？”旁边有人问。
林薇转头。副局长老孙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浓茶。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额头上的皱纹很深。他是今晚的值班领导。
“等会儿。”林薇说。
“他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
“谁叫的律师？”
“局长办公室。”老孙喝了一口茶，“这个案子牵涉面太宽。局长说了，审讯必须全程录像，律师必须在场。”
林薇转过身。她的制服上还沾着仓库里的灰尘，马尾散了半边，但她的眼睛很冷。
“局长怎么知道我们今晚有审讯？”
老孙沉默了。
“我还没上报。”林薇说，“从我进仓库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谁告诉他的？”
老孙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林薇，我干这行二十五年了。”
“所以？”
“所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他看了一眼单向玻璃后面的医生，“天穹集团的律师团你见识过。他们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把你抓的嫌疑人变成受害者。你要想清楚。”
“我要问他几个问题。律师来之前问完。”
林薇推开门，走进审讯室。
医生抬起头，看着她。
“你比监控里看起来年轻。”他说。
“你说过了。”
“是吗？我忘了。”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把枪套解下来放在桌上。枪套碰到金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医生盯着枪套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目光移到林薇脸上。
“你不是赛博城本地人。”医生说。
“你怎么知道？”
“口音。你说话的方式很硬，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本地人说话更黏，嘴巴不太张开，像含着什么东西。”
林薇没有接这个话题。
“你今晚说的话，有哪些是真的？”
医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比之前的抽搐真实得多。
“我从来不说假话。只是有时候不说完整。”
“那就说完整。牧羊人是谁？”
“我说过了。”
“沈音。五年前实验室火灾失踪的神经科学家。天穹集团资助过她的研究。”林薇把苏夜查到的信息逐条说出来，“你今晚把所有神经数据传到了城外。接收方叫牧羊人。沈音如果是牧羊人，她现在在哪儿？”
医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你刚说你不说假话。”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医生把视线从林薇脸上移开，落在墙角的摄像头上。那个摄像头的红灯亮着，正在录制。“五年前实验室火灾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本人。我收到的所有指令都是加密信息。有时候是一封邮件。有时候是——”
他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是什么？”
“有时候是我的脑子里直接响起的指令。神经接口收到一段加密信号，自动解码，然后我就知道了我要做什么。”
林薇盯着他。他的表情里没有说谎的迹象。但这个人的整张脸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他只需要调整自己的神经参数，就能让自己的瞳孔不放大、心率不升高。测谎仪对他没用。
“她在你的脑子里说话？”
“不。不是说话。更像是——想法。你自己脑子里突然产生的一个念头，但你很清楚那不是你自己的。它太清楚了，太完整了，完整到你自己的脑子造不出来。”
林薇觉得后背一阵凉意。如果医生说的是真的，那牧羊人可以远程向任何植入神经接口的人发送指令。医生是一个。赵铭也是一个。名单上的十一个人都可以变成她的传声筒。
“她让你做什么？”
“测试。收集数据。确保技术可靠。”医生说，“然后把数据传回给她。每一次测试的数据都不一样。工业区的工人是第一例，我用了最大功率，想看看义体能坚持多久。没坚持多久。”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调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觉得你在杀人？”
“你觉得我在杀人？”医生反过来问她，“那具义体的神经数据在爆炸前零点一秒被完整传输了。他死前所有的感受、记忆、人格结构，全部以数字形式保存了下来。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意识还在。在某个服务器上，或者在某个新身体里。这算杀吗？”
林薇没有回答。
单向玻璃外面，周平敲了敲门。他端着一台平板走进来，把屏幕转向林薇。
“林队。温丽莎的病毒检测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周平咽了一口唾沫。
“没有检测到病毒。”
林薇皱起眉。
“确认？”
“确认了三次。”周平把平板放在桌上，“她的神经接口上没有任何异常代码。义体系统完全干净。名单上其他几个人的检测结果也出来了——赵铭是唯一一个被激活的感染者。其他人都是待激活，没有任何病毒写入。”
林薇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医生在旁边发出了一声轻笑。
“我说了，”他说，“名单是传播计划，不是感染名单。温丽莎目前还没有被注入任何程序。她只是目标。”
林薇站起来。她走到医生面前，低头看着他。
“最后一个问题。”
医生抬起头。
“你说情感可以被写入神经接口。恐惧可以被制造，爱也可以被制造。”林薇把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你今晚说你快结束了，是因为你的任务完成了。你的任务不是杀人，不是传播病毒，不是备份数据。你的任务是为某些人在测试情感写入技术。”
医生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你可以猜两次，”他说，“为谁测试？想写入什么情感？”
单向玻璃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躁动。律师到了。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是陈律师。天穹集团法务部。从现在开始，我的委托人不回答任何问题。”
林薇没有看他。她盯着医生。
医生站起身。手上的电子锁链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林警官，”医生在被律师带走之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猜得很准。但有一点你猜反了。我今晚的任务不是测试怎么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是测试怎么让一个人信任另一个人。爱需要太多神经参数。信任只需要一个频率。”
他说完就走了。电子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林薇站在原地，隔着玻璃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低头看着平板上的名单。温丽莎目前还未感染的检测结果仍然亮在那里。天穹不需要病毒来控制一个人——只需要让她足够被信任，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