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薇上了天台。
特勤局的顶楼没人上来。空调外机和废弃的通讯天线堆在角落,铁栏杆上锈迹斑驳。从这里能看到赛博城的全景——霓虹还在烧,天穹集团的总部大楼像一根发光的柱子立在城市中心。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被夜风撕碎。
天台的门在身后响了。脚步声很轻,但电子镣铐的规律震动瞒不了人。
苏夜走到她旁边,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霓虹。
“审完了?”
“律师带走了。”林薇吐出一口烟。
“问出什么了?”
“很多。但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林薇弹掉烟灰,“他说牧羊人可以直接往人的神经接口里发指令。不是控制,更像植入一个念头。让你自己觉得那个念头是你的。”
苏夜没有说话。
“他还说——信任也是可以被写的。不需要写入爱,只需要写入信任。一个频率就够了。”
林薇转过头,看着苏夜。霓虹灯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给苏夜的灰色眼睛镀上一层流动的颜色。
“你怎么想?”
苏夜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真的,那就没人能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
“那你呢?你值得我相信吗?”
苏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的信任没有被谁写入过。但如果你觉得我说这句话是被操控的,那我也没办法证明。”
林薇把烟递给她。苏夜愣了一下,接过去,吸了一口。烟很呛,义体的呼吸模拟系统不太适应,她咳了一声。
林薇拿回烟,又吸了一口。
“那个网吧的**是谁放的,查出来没有?”
“网吧老板。他欠了半年房租跑路了,但一直在用一个隐藏终端控制店里的网络。”苏夜的声音恢复平稳,“我查了他的背景。三年前在天穹医疗做过信息加密。离职之后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的时候就在第七区开了那家网吧。”
“所以他一直在替天穹做事。”
“不止。他的加密级别很高。高到能接触神经接口的数据。温丽莎带过来的文件夹你看了吗?”
“没来得及。”
“她查了一年。天穹集团的组织架构图,子公司,供应链,全部用彩色标注分好类。她在其中一页上画了个红圈,问号——地下诊所的出资方。”
“查出是谁了?”
“出资方登记的是壳公司。但她追踪了壳公司的关联交易。钱最后是从一个叫牧羊人的账户转出去的。”
林薇把烟头摁灭在铁栏杆上。
“又是牧羊人。医生今晚把神经数据传给了她,三年前她出钱建了那个地下诊所,五年前实验室火灾,从此消失。”
“但她还在活动。”苏夜说,“不是幽灵,是人。”
“或者是被备份的人。”林薇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医生说他没见过沈音本人。所有指令都是加密信息,有时候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沈音的意识已经数字化了。她不存在于任何身体里,只在网络里。”
“那就说得通了。五年前实验室火灾,没有找到遗体。不是死了,是转移了。她把实验室烧了,毁掉了所有实体证据,只带着自己的神经数据逃进了网络。”苏夜停顿了一下,“但意识数字化需要载体。她不可能只靠空气活着。一定有人给了她服务器。”
“天穹。”
“对。天穹资助了她的研究。成果出来之后,天穹拿走了情感操控技术,沈音拿走了自己的数据自由。两清。”
“没有两清。她还在工作。医生的植入程序是她写的,义体病毒是她设计的,名单是她列的。她现在还在替天穹做事。”
“不一定。医生说他收到指令的方式是被动的植入。也许牧羊人不是主动在写程序——也许她自己也只是一个被上载的数据集合,被天穹的人利用。牧羊人可能只是另一个工具。”
林薇没有接话。她看着不远处天穹集团的大楼,那根发光的柱子正准时打出凌晨整点的时间。五点整。不管这座城市死了多少人,天穹集团的大钟永远准时。
“明天天穹的律师团会来。”林薇说,“今晚抓的医生保释不了,但他的口供会被律师推翻。他会说自己是被胁迫的,或者精神出了问题。天穹最擅长用钱洗掉人命。”
“那其他证据呢?”
“赵铭的义体上有病毒。周平在提取样本。但那个病毒医生也说了,是牧羊人写的,不是他。”
“牧羊人找得到吗?”
“警局数据库里只有她五年前的失踪报告。天穹不会配合。没有搜索令,没有权限,什么都没有。她能永远活在数据里,而我们连她的地址都查不到。”
“你不适合撒谎。”
“我没想撒谎。”
苏夜转过头看她。风把林薇的碎头发吹乱,贴在脸侧。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被压得很深的疲惫。
“上次在雨里你问我,如果有一天我对你的信任是被人写入的怎么办。我说——证明给我看。”
“我记得。”
“现在我告诉你我要怎么证明。”林薇把烟蒂碾在鞋底上,站起来,“如果有一天我忽然开始怀疑你,而你什么都没做,那我的脑子就是被人动了手脚。”
她把烟头弹进垃圾桶。
“到时候给我来一脚。”
“踢哪儿都行?”
“能醒就行。”
苏夜低头,把烟蒂踩灭在脚底。然后天台的门又响了,周平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捧着检测报告,看见林薇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温丽莎的基础检测还是干净的。”
“继续检测。每两小时一次。”
“明白。”
周平退回去。楼道里传来他小跑下楼的脚步声。林薇在重新开机查看消息的时候皱起了眉头。
“温丽莎的加密邮件。”苏夜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可以问她在哪儿?”
林薇没有回答。手机在她手里震动,温丽莎的号码正打进来。
“这通电话再响两声我就接。”
天台的风忽然大了,霓虹灯海在她们脚下翻涌,赛博城又在开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