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了。
“林薇。”温丽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跑步，“你现在在哪儿？”
“天台。怎么了？”
“我查到了一份文件。”
林薇把手机按成免提，放在栏杆上。苏夜凑近了一步。
“什么文件？”
“天穹集团五年前的内部备忘录。”温丽莎在那边喘了口气，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动静，“我在情报科的加密服务器里翻到的。这份文件被标记为最高机密，查看权限仅限于天穹董事会。情报科当年是通过别的渠道截获的，没有记录在正式档案里。”
“上面写了什么？”
温丽莎沉默了几秒。
“沈音的意识数字化实验，不是她自愿的。”
天台上忽然很安静。远处霓虹灯闪烁的光照在苏夜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点。
“说清楚。”林薇说。
“文件是一份伦理审查报告。五年前天穹集团内部有一个叫‘牧羊人计划’的项目，负责人就是沈音。项目的目标是实现人类意识的完全数字化转移。沈音是首席科学家，项目进行到第三年的时候，她向集团管理层提出了一个要求——停止人体实验。”
“天穹拒绝了。”
“对。不仅拒绝，还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实验对象改成了她自己。文件里写得很清楚。天穹认为沈音是最理想的实验体，长期接触纳米材料，神经接口的适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他们在一次常规维护中把她的神经数据全部导了出来。没有经过她本人同意。”
林薇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着。
“然后呢？”
“然后实验成功了。沈音的意识被完整数字化，但她本人不知情。她的身体还在实验室里照常工作，她的意识已经同时在服务器里运行。两份意识同时存在，直到五年前那场火灾。”
“火灾是谁制造的？”
“沈音自己。或者说，是服务器里的那个沈音。文件里说——‘数字副本主动清除了生物原件’。她烧了实验室，毁了自己的身体。”
温丽莎的声音通过破旧的扬声器传出来，清晰稳定，但苏夜注意到她说“数字副本主动清除生物原件”的时候停顿了半秒。那半秒里，温丽莎换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下某种情绪。
“你怎么找到这份文件的？”林薇问。
“不是偶然。”温丽莎说，“我追踪赵铭的通讯记录时，发现他定期访问一个情报科的加密节点。我用他的权限反向登录，发现那个节点里藏着大量天穹集团的内部文件。备忘录只是其中一份。”
“他为什么藏着这些？”
“不知道。也许他在秘密调查天穹。也许他被感染之前想留点证据。也许是他背后的操控者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林薇看着苏夜，苏夜也在看她。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医生说过，牧羊人可以直接向神经接口植入念头。赵铭查到的这些文件，也有可能是被植入的。
“你把文件传给我，”林薇说，“全部。”
“已经在传了。还有一件事。”
“说。”
“备忘录的最后一页，列出的下一阶段测试对象清单被撕掉了。只剩下一行手写标注附在页尾——”温丽莎顿了一下，“合适的候选人已锁定。代号：幽灵。”
苏夜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了。幽灵。NOX。她的代号出现在天穹集团五年前的内部文件上。不是最近被盯上的，五年前她已经是目标了。
她当NOX的那些年一直在黑天穹，拿到过无数数据。她以为自己是猎手，但猎物从一开始就被标好了名字。
“苏夜。”林薇叫了她一声。
“听到了。”
“你说你在黑市上见过类似的破解工具。你跟我说过你在黑市混过。”
“对。”
“你有没有别的身份是我不知道的？”
苏夜看着她。霓虹灯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把林薇的脸切成一半光一半影。她的眼睛里仍然没有恐惧，但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不是怀疑——是等待。
“有。”苏夜说。
林薇没有追问。她把手机拿起来，对着话筒说：“温丽莎，你继续查那份备忘录。找到任何和幽灵有关的记录，直接传给我。”
“收到。”
“还有——你自己注意安全。名单上你的状态还是待激活。”
“我知道。”温丽莎说完就挂了。
天台上重新安静下来。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赛博城的黎明从来不是金色的，是灰色的，霓虹灯一盏一盏熄灭，露出建筑物原本的铁青。
苏夜的指尖在微微发冷。义体不该有这种反应，但她的身体在模拟。不是系统设定的模拟，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瞒了所有人。”林薇说，语调里没有责备，“不光是我。黑市，警局，天穹——你谁都没说。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身上有东西没拿出来。”
“但你也没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苏夜没有办法直接点头。她想起自己把纸条塞进消防栓的时候，想起林薇在审讯室外面隔着单向玻璃看医生的时候，想起这个人审完疑犯独自走到天台点烟的时候。
“我会，”苏夜说，“现在会。”
林薇看了她很久。
天边第一道灰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左眼下方那颗小痣映得很清楚。她忽然伸出手，把苏夜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的头发又长了，该剪了。”
苏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像是被人按了播放键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天亮了。林薇把烟盒收进口袋，推开门，走下楼梯。苏夜跟在后面，脚踝上的电子镣铐规律地震动着。走廊里已经有了早班警员的脚步声。咖啡机在茶水间里嗡鸣。黑色液体在纸杯里上升，升起一层薄雾。苏夜看着林薇端起咖啡杯放在她面前。
“今天会很忙。”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数据在服务器里流动，新的线索在屏幕上闪烁，新的谎言和真相在前方等着她们。但苏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如果她也早就被写进神经接口，如果“信任”只是一个别人的预设，那此刻胸腔里清楚发紧的酸涩感，又该怎么解释。她端着咖啡，跟在林薇身后走进已经开始嘈杂的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