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苏夜在工位上被一群人围住了。
不是警员，是穿灰色西装的人。五个，清一色的黑皮鞋白衬衫，领口上别着天穹集团的徽章。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边眼镜，说话之前先推一下镜框。
“苏夜女士。我是天穹集团内部审计部的陈敏。根据警局与天穹的合作协议，我们需要对您的义体进行一次标准合规检查。”
苏夜端着咖啡杯，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喝完咖啡。”
“我们可以等。”
陈敏站在工位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像是在等电梯。她身后的四个同事也依次站好，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便携检测设备。技术科的其他同事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周平从工位上探出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另一个灰西装就上前一步挡住了他。
苏夜放下杯子，按下内部通讯键。
两分钟后林薇出现在技术科门口，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谁批准的？”
“局长办公室。”陈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今天早上签署的行政配合令。特勤局所有外聘技术顾问，凡装配未注册义体的，都需要接受天穹集团的合规检查。”
林薇接过文件，从头看到尾。纸面上盖着鲜红的公章。
“检查内容包括什么？”
“标准流程。读取义体型号、神经接口版本、能量核心编号。不涉及个人隐私数据。”陈敏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林队长可以全程监督。”
林薇把文件还给陈敏，转向苏夜。
苏夜看着林薇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上次周平给她做检测的时候她拦了一道，但这次拦不住。局长签字，天穹出面，拒绝检查等于承认有问题。
“在这儿测？”苏夜问。
“局里为我们准备了独立的检查室。”
检查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原来是一间档案室，昨晚临时腾空，放了一张检查床和一台大型扫描仪。墙上挂着一块显示义体规格数据的全息屏幕，角落里的设备滴滴轻响。
苏夜走进去的时候，脚踝上的电子镣铐规律地震动着。周平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林薇旁边，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苏夜躺上检查床。扫描仪的蓝光从头顶扫到脚底，来回三遍。全息屏幕上逐行跳出数据。
义体型号：民用仿生型第七代（未注册制造商）
神经接口版本：1.3.0
能量核心：通用型EC-7
一切正常。和上次周平检测的结果完全一致。
陈敏推了推眼镜。
“苏夜女士，接下来需要做一个简单的神经信号反应测试。请您闭上眼睛，听我的指令做几个动作。”
苏夜闭上眼。
“抬起右手。”
她抬起右手。
“左手食指弯曲。”
她照做。
指令越来越快。抬手，转头，屈膝，眨眼。苏夜的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和一个普通的义体使用者没有任何区别。
陈敏合上文件夹，朝门口的同事点了一下头。那四个灰西装收起检测仪，退到走廊里。
“检查结果无误。你们可以留一份。”她递给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检测报告。
苏夜坐起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后背全是冷汗。现在总算渡过了最危险的一波，警局系统记录上的能量核心编号，暂时还能继续用伪造的那一个维持日常扫描的阈值；但如果天穹把读取接口再往深推半层，随时有可能打到核心层真实的原始序列号。
陈敏带着人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平松了口气跑去追检测仪的技术日志。林薇把检测报告折好放进口袋，走到检查床旁边。
“没事？”
“没事。”苏夜站起来，腿有点软。
“下一步他们还会来第二次。”
“知道。”
林薇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温丽莎。”
温丽莎的声音被电流干扰得有些失真。
“林薇，沈音的记忆数据被盗了。”
林薇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我追踪那个加密节点的时候，发现有人用局长的权限副本登入了一次数据库。登入只持续了十几秒，时间短到不够拷贝完整文件，但当我去核验沈音实验备忘录的原始存档时，那一页上的所有手写标注已经被人抹掉了。那些标注记录了沈音在数字副本产生之后最后几次手写操作，现在只剩白纸。”
“还有谁看过？”
“不知道。但目前能合法调用这个数据库的人只有——”
电话在这里忽然断了几秒，像是被强行切断。等声音再恢复时，温丽莎的语调快了一倍。
“五分钟后你们的技术科终端上会收到一份恢复残片。尽快看。”
林薇没有多问。她挂了电话，拉起苏夜就往技术科走。两个人穿过走廊的时候，正好碰见赵铭。
赵铭靠在医务室门口，左腿的位置空空的，裤子从膝盖以下挽起来，用别针固定。义体被取走了，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睛是清明的。
“林薇。”他叫住她。
林薇停下脚步。
“不是我。”赵铭说，声音沙哑，“昨晚在仓库里对你开枪的不是我。我感觉得到，但控制不了。”
“医生说那是被植入的指令。”
“你信吗？”
林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义体会修好的。”
赵铭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苏夜往前走了半步。“昨晚警察进仓库时，有一个地下深层摄像头。它记录了一些画面，画面角落拍到了一个不属于仓库的东西——沈音的实验记录夹。这本不该在那里。档案被删除前，有人已经先把它搬到了现场。”
她没有把话说完。赵铭左腿义体上的病毒和她凌晨从医生上传数据里截获的那个牧羊人信号，在坐标上对应的是同一个位置。
林薇没有打断她，只是从后面握了一下她的肩膀。
走廊尽头，技术科的门开着。全息屏幕上正逐行恢复着一份被撕毁文件的开头部分，温丽莎的恢复残片还在往外跳字。苏夜坐到终端前，手指放上键盘。她看见文件边缘那一行半褪的手写墨迹，写着牧羊人计划补充协议。下面还有几个字：伦理特例申请——实验体自愿豁免。然后是沈音的亲笔签名。档案是有人冒她的签名伪造的。五年前沈音从一开始就不是自愿的。而她此刻站在这里，以另一具身体和另一重性别，面对着同一群对手。
苏夜开始破解那份补充协议的全部内容。林薇站在她身后，给她递了一杯新换的热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