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丽莎站在情报科档案室门口，手还按在门框上。她的呼吸不太稳，但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恢复了多少？”林薇问。
“正文部分恢复了百分之四十。签名页完整。”苏夜把屏幕转向她们，“补充协议的落款是沈音本人签名，但字迹有问题。”
温丽莎凑近屏幕。她的义体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划过，把签名放大五倍。
“这里。沈音的签名有一个习惯——她写音字的最后一笔总会微微往上挑。这份协议上的签名最后一笔是平的。”
“伪造的。”
“对。有人拿了她的实验记录，临摹她的签名，写了这份自愿豁免申请。”温丽莎站直身体，“天穹需要这份文件来证明实验合规。伦理审查委员会查下来，有自愿签名就能过关。”
林薇把咖啡放在桌上。她的压缩饼干还攥在手里，已经捏成了碎渣。
“五年前沈音的实验室就在特勤局辖区边缘。火灾之后案子转给了企业自治法庭。警局没有管辖权。”
“现在有了。”苏夜敲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另一份文件，“这份补充协议上列出了实验对象的名字。不止沈音一个人。”
名单不长。六个名字。
沈音排在第一位。第二个名字叫陈路，第三个叫方晓，第四个——苏夜的指尖停在键盘上方。
NOX。
不是代号。是直接印上去的。NOX，原名未登记，性别男，年龄不详，状态：跟踪观察中。
林薇看着那行字。
“五年前你还没出道。”
“对。五年前我刚被李维从街上捡回去。还没有NOX这个代号。”苏夜的声音很低，“他们在我成为黑客之前就已经标记我了。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还没做的时候，他们就决定让我成为目标。”
档案室里的灯管闪了一下。温丽莎把义体右手按在桌面上，金属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逻辑不对。天穹五年前不可能预知你会成为黑客。标记你只能是因为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是义体使用者。五年前就已经是了。”温丽莎转向苏夜，“你自己的第一具义体是什么时候装的？”
苏夜没有回答。她的大脑在飞速检索，但检索不到。五年前的记忆有一部分是模糊的，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过。她记得被李维捡到，记得第一次学写代码，记得第一次黑进系统。但关于自己为什么会在街上流浪、流浪之前发生过什么——那些记忆不存在。
“我不记得。”
“不记得和没有是两回事。”
苏夜的神经接口在微微发烫。义体不会紧张，但她的身体在模拟紧张的反应。心脏加速，手心出汗，瞳孔放大。这具身体被设计得太像真人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反应是真实的，哪个是被写入的。
林薇忽然站起来。她走到档案室的窗户前，把百叶窗拉上。
“先别查名单。查剩下三个名字。”
温丽莎打开便携终端。她的左手和右手同时在屏幕上操作，一只手调警局数据库，一只手查公开档案。两只手的速度不一样，但都很精准。
“陈路。天穹医疗前研究员。四年前离职，现在在第六区开了一家义体维修店。”她停了一下，“方晓。沈音的助理研究员。五年前实验室火灾，她被列为失踪人口。”
“还有一个呢？”
“查不到。第三个叫何明的。警局数据库里有一条同名记录，但年龄对不上。公开档案里什么都没有。”温丽莎皱起眉，“像是被人从数据里删掉了。”
“什么人会被从所有数据库里删掉？”
苏夜和林薇对看了一眼。
“死人。”林薇把压缩饼干的碎渣拍掉，“死人不会被删。被删掉的是还活着但不想被找到的人。”
“或者想修改记录的不止天穹。有第三方也有删除数据的权限。”
“牧羊人？”
苏夜点了点头。她重新调出医生上传数据时被截获的那段日志。
“昨晚那些雇佣兵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温丽莎带过来的天穹组织架构图里提到过一个外包安保部门。这些人不直接拿天穹的薪水，通过中介公司签约。上周他们的临时行动编号被登记为‘幽灵诱导小组’。”
林薇的眼神冷了一瞬。那个编号意味着天穹已经通过内线确认了幽灵在新身体里的活动踪迹——或许从苏夜在雨里醒来的第一分钟就确认了。他们没抓人，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觉得还没到抓的时候。
“那个小组的档案里有行动说明吗？”
“只有一条。诱导目标自行进入地下诊所网络覆盖区。没有进一步操作记录。他们派了几个人，把赵铭停到仓库门口，然后就没了。”苏夜把日志关闭，“更早的一份调度明细里，落款不是天穹——是牧羊人。”
温丽莎的手指在两个终端之间停住了。档案室忽然很安静。天穹测试义体病毒，牧羊人负责向神经接口写入信任频率，而苏夜的存在，从一开始就被同时写进了两份计划里。天穹要她的身体作实验基准，牧羊人要她的神经接口作传输节点。
“两个计划都在用你。”林薇说。她没用问句。
“对。”苏夜说，“但两个计划想要的最终结果不一样。”
林薇把椅子挪近，靠在苏夜右边坐下，她的肩膀近得隔着防弹背心也能感觉到轻微的摩擦。温丽莎站在左侧，用义体右手继续按着键盘。
“那就不要让两边的计划得逞。我们往外放一批假的神经接口编号，伪装成你在第七区多个位置同时出现的信号。够乱一阵。”
“赵铭的案子今天早上已经被上面往上报了，”温丽莎补充，“名义是‘非法神经接口实验’。但局长没有签字确认上报材料里的嫌疑人是谁。”
林薇的冷哼轻得像一个哈气。她端起那杯早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今天早上来的那些审查者，不只是在测你的能量核心编号。他们在故意把这次事件的定性往合规检查上靠。一旦整个案子进入内部审计流程，所有物证都会被天穹以‘商业机密’为由收回去。”她顿了顿，“包括医生。”
苏夜盯着屏幕上同时运转的三个窗口。左侧是温丽莎正在生成的上百条假信号代码，中间是林薇调出来的赵铭案物证清单，右侧是孤儿院的档案文件——牧羊人计划中标记过的所有孤儿院名称。这批名称来自天穹旗下公益基金会的公开捐助名录。她还没来得及去做内容比对，只是用光标拖住了右下角的比对程序入口，习惯性地把进度条拖向入口处。
下一秒，温丽莎的假信号程序发出了第一轮广播。第七区的地下网络开始监测到多个幽灵信号同时上线。同一瞬间，那批孤儿院名单在比对视窗里自动列出了第一条重合项。苏夜没有按回车，她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但比对结果自己亮了。十二家孤儿院中有九家接收过天穹医疗捐赠的“免费义体适配检测”。检测时间均集中在五年前。所有检测报告里都有一项备注：神经接口发育状态评估。
“天穹的人在找小孩。”温丽莎的声音很平，但她的右手指示器抖了一下，“找那些能适配神经接口的小孩。”
“我就是小孩。”苏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今晚的饭，“五年前我被扔掉的时候，已经装过第一具义体。”
档案室里没有人再说话。三台台终端上三种光标各闪各的，林薇忽然伸出手，把苏夜的手指从半空中拉下来，按在桌面上。手心有枪茧，但指腹温热。苏夜没有抬头，继续用另一只手打剩下的半串地址码。她听见林薇对温丽莎说“去查何明”，然后自己把那杯冷咖啡推到了苏夜手边。
孤儿院的档案还在屏幕上滚动。第九家孤儿院的名字被高亮标出。第七区慈恩孤儿院。收养记录上有两个被抹去的名字。NOX。何明。其余孩童的信息全都正常存档，只有这两个消失了。同年同月同日从所有系统中删除。
苏夜盯着那两栏空白。然后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把电子镣铐在脚踝上绕紧一圈。
“我去给地下诊所再布一层假信号。如果我当年是从慈恩被带走的，那里面今天可能还关着人。”
林薇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温丽莎头都没抬。“我把慈恩的内部供电图传给你们。”
档案室的门在三分钟后被推开。走廊灯已全开，但第七区的天色永远是灰的。天穹集团的广告牌在远方滚动着早间新闻标题。孤儿院方向没有新闻，只有一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在她们必经的路上不规律地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