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孤儿院在第七区最东边,夹在两栋废弃厂房中间,像一块被遗忘的积木。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混凝土。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是新的。
林薇拎起那把锁看了一眼。
“三天前换的。锁芯没有灰。”
苏夜蹲下来看门缝。门缝里塞着一张纸片,抽出来是一份物资签收单。签收日期是昨天,物品栏写着营养剂和医疗包,签收人只写了一个姓——何。
她把签收单折好放进口袋。林薇已经翻过铁门,从里面把锁打开了。两个人推开铁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没有人。地面是裂开的水泥地,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玩具,褪了色,缺胳膊少腿。秋千的铁链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正对大门的是一栋三层楼房。窗户大多碎了,用塑料布糊着。只有一楼最右边那扇窗户亮着灯。
苏夜往亮灯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一个东西。低头看,是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脸上缝着一颗纽扣当眼睛,另一颗掉了,留下一个空洞的线头。她把布娃娃捡起来放在秋千上。
“有人住。”林薇压低声音,手指已经按在枪套上。
两个人贴着墙壁走到亮灯的窗户下面。窗户上糊的塑料布破了一个角,能看见里面。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充电台灯,还有一本摊开的账本。一个老太太背对窗户坐着,花白头发,佝偻着背,正在往账本上写字。
林薇收起枪。
两个人绕到正门。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吱呀。老太太没有回头,只是停了笔。
“今天的东西放门口就行。”
“我们是警察。”
老太太转过身。她看起来至少七十岁,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不大,但很亮。她看着林薇和苏夜,表情没有变化,像在看两个迟到的访客。
“警察。好多年没来过了。”
“您是这里的负责人?”林薇拿出证件。
“院长。叫我陈姨就行。”老太太转回去,把账本合上,“这个孤儿院五年前就关了。现在就我一个老太婆看门。”
苏夜走到桌子旁边,扫了一眼账本。不是账本,是日记。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昨天的日期,只有一行字:何明又没回来。
“陈姨,”苏夜把那张物资签收单放在桌上,“签收单上写的是何。何明吗?”
陈姨抬起头,看了苏夜一眼。那一眼的停留时间长了一点。然后她点了点头。
“何明。以前院里的孩子。”
“他现在在哪儿?”
陈姨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壶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很稳。
“你们是来查什么事?”
林薇和苏夜对看了一眼。
“五年前你们院里是不是有两个孩子被收养了?一个叫何明,一个叫——”林薇犹豫了一下。
“叫小夜。”陈姨接过话,“当年登记的名字是苏夜。跟别人走的那天穿了一件灰色T恤。再也没回来。”
苏夜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她没有穿灰色T恤的记忆。她被李维捡到的时候,穿的是黑色的卫衣,袖口已经磨破了,右边袖子短了一截。不可能是灰色T恤。
“五年前从这里被人带走时,我穿的什么?”
陈姨又看了她一眼。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浑浊的眼睛从苏夜的脸看到她的领口,然后往下到袖口。在观察她的尺码。
“不是你现在这身。”陈姨最后说。
苏夜的手指松开桌沿。慈恩的记录和她脑内残存的碎片只有一小部分吻合。重叠的部分是地点和日期。错开的部分是衣着与过程。有人改写了其中一段。或者两段都不是完整的真相。
“收养我的人是谁?”
“没有收养。”陈姨放下杯子,“是医疗检测。天穹医疗来院里做义体适配筛查。查了十二个孩子,带走你们两个。小夜和何明。说检测完了就送回来。送了三次。第四次没送。”
林薇往前走了半步。
“检测在哪里做的?”
“不知道。他们不说。”
“带走孩子的人长什么样?”
“穿白大褂。跟医院的一样。”
林薇想问更多,但苏夜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不是阻止——是让她停一停。林薇侧头看她。苏夜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灰色眼睛里的光不太对。像是刚被人从很深的睡眠里晃醒,瞳孔还没找到焦点。
“昨天送物资来的车,是什么公司的?”
陈姨注意到她握林薇的手,然后移开了目光,重新坐回桌前。
“天穹医疗。”
又过了一会儿,夜风从塑料布的破口灌进来,把充电台灯的光吹得晃了晃。陈姨站起来,走到碗柜前拿出三个搪瓷杯,挨个放了茶叶。她把第一杯推給林薇,第二杯推给苏夜。然后她把第三杯放在对面的空位上。
“何明的。”
“他还会回来?”
“他房间还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右边墙上全是画,从七岁画到十二岁。他画得不好,但很多。有人说孤儿院的孩子画图是在重复描同一张脸。”
三个人上了楼。楼梯很窄,扶手是铁管焊的,踩上去有点晃。二楼走廊尽头,房门虚掩着。苏夜推开门,闻到一股灰尘和蜡笔混在一起的味道。屋里没灯,林薇举起手电筒照过去。
墙壁上全是画。不是画在纸上,是用蜡笔直接画在墙上的。线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雨水洇过,颜色糊成一团。但内容看得出来。一个男孩和另一个瘦瘦的小孩,站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面,头顶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天穹。
他画过很多次这一栋建筑。尖顶变尖塔,窗户越来越多,配色一次比一次暗。最新一张画里,尖塔变成了针筒,窗户变成了牢房,灰色的建筑整栋裂开,裂口里伸出一条条电线,每根电线的末端都挂着一个火柴人。瘦的那个火柴人脚下有一行新写的字。字迹变了。更用力,更乱。
“把我弄出来的那个医生死了。他上传数据前把我留在原地。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落款日期是昨天。
林薇用指尖碰了一下墙上的笔迹。“何明回来过。”
“这些画不全是他小时候画的。”苏夜说,“他一直在更新。从七岁画到现在。他在用画记录自己发生过的事。”她把手电筒移到墙壁左下方,指着一组被涂成红色的数字,“这是天穹内部实验室的坐标编码。NOX当年也破译过同一组坐标——它指向的不是孤儿院,是北工业区17号仓库。”
北工业区17号仓库。她的神经接口自动弹出了三天前爆炸案的详细卷宗——建筑结构、死者身份、爆炸波覆盖半径。然后定格在一个被忽略的细节上。爆炸现场清理报告中有一条备注:发现少量不属于实验室的儿童衣物纤维。报告归档人一栏,是待激活名单上的温丽莎。
“他记录了一些即将发生的事。”苏夜把电子镣铐在脚踝上转了一个方向,“今天的新物资送来了,他今天的日记还没有画。”
楼下忽然响起一个声响。
不是门铃。是门被推开。林薇把枪从套里提起来,手电筒的光束往门口扫去。楼道里站着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