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束打在少年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往后退了一步。瘦得很厉害,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衣服是旧的,洗得发白的深蓝工作服,袖口卷了两道,还是盖不住突出的腕骨。
“何明。”陈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少年应了一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林薇把枪口朝下压了几度。
“你是今天回来的?”苏夜问。何明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又看了一眼苏夜,眼神里有某种辨认。不是认仇人,不是认恩人——是认同类。
“你也画过。”
“我不画画。”苏夜说。
“你画过。”何明走进房间,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上印着天穹医疗的旧商标,里面堆满了画纸和断掉的蜡笔。他翻了很久,抽出一张边角发黄的纸。
纸上画了一个瘦小的女孩。黑色短发,灰色眼睛,穿着不合身的灰色T恤。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苏夜,五年前。她的脸没有画,只有一个圈。
“我不记得穿过灰色T恤。”
“不是给你穿的。是检测穿的。”何明把画纸折好放回纸箱,“天穹的人给每个检测的小孩穿上统一的灰色检测服。我现在还留着那件。就在箱底。检测服的布标上印着我们各自的编号。”
他蹲下身去翻箱子。林薇的手电筒跟着他。苏夜没有动——她的能源核心编号她查过无数次,出厂编号、流水码、日期戳,全都倒背如流。但不叫检测服编号。她从来没听过那个叫法。除非检测服上的根本不是通用编号,而是天穹内部的另一种编码体系。
“你的检测服上印着什么?”苏夜问。何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翻到箱底,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检测服抽出来搁在箱沿上。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背对所有人,把后领往下拉了半寸。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有一排深黑色的小字,不是纹身,是皮下微雕,字符间距匀称,字体和她的能源核心编号完全一致。
“TQ-019。”
他的检测编号。他用这组编号来标记自己。苏夜盯着那排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后颈转向手电筒的光圈。
“TQ-017。”
何明回过头。先看她的后颈,再看她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比我靠前两位。”
林薇的枪已完全收回枪套里,人靠在门框上,目光始终留在苏夜的脖子上。不是看编号,是看苏夜的手——苏夜的右手还握着手电筒,手背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她知道苏夜在把那串编号的意思从数据库里拎出来往脑子里放,但她自己也在想同一件事。检测服的编号不是生日,不是入学顺序,是实验批次。TQ开头,天穹医疗内部测试。017和019之间差了一个018。018是谁?
苏夜把画纸重新放回纸箱,动作很轻,像在叠一件洗完还没干透的衣服。然后她把电子镣铐往脚踝上拢紧半圈——这是她每次在不确定的环境里下意识做的事,林薇已经能从这个动作读出她的警觉等级。
“慈恩的档案写着你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失踪。天穹带走我们之后发生了什么?”
何明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把塑料布掀起一角,看向外面的院子。夜风灌进来,吹得充电台灯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他又把塑料布拉下来,转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叠放在胸前。
“天穹在每个区都有检测点。第七区的地下的诊所只是其中一个。检测的内容每年不一样。第一年是神经信号灵敏度的基础测试,叫我们闭上眼睛想一个东西。第二年加上痛觉测试,把手指放进冰水里看神经信号能撑多久不衰减。第三年不测手脚了,测脑干——直接往神经接口里灌不同频率的电脉冲。你们今天拿到的义体病毒,本质就是这种东西,只是加了远程开关。”
苏夜盯着他。何明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哭腔,像一个被训练得习惯汇报的人终于换成了对等者交谈的语气。但他的手在用力掐自己的上臂。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三个月前。医生最后一次上传神经数据那天,他把数据传给了城外那个终端。上传完他就忘了关门。我就走了。”他又停顿了一下,这次的沉默更长,“后来我听说他死了。不是你们杀的那个,是另一个医生。”
“医生不止一个?”
“义体诊所的人不是医生。他只是技术员。真正的医生不穿白大褂,穿灰西装。他们不在诊所里,在天穹总部。测试报告和名单全在他们手上。我溜进去过一次,只拿到一份旧文件,上面写着‘清理计划’——018已经提前清理掉了。”
苏夜的手指在腿侧收紧。018。在天穹的清洗名单上,被拿掉的孩子不只是档案被删。林薇忽然开口:“018是谁?”
何明没有马上回答,从箱底翻出另一张画纸,压在检测服上面。画纸上还是今天刚画上去的湿墨,画的是一个楼顶轮廓,楼顶上站着三个火柴人。高的两个画了头发,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小的那个火柴人被塞在一只倒扣的钟里。钟的表面写着一行字——她不是被拿掉的,她是自己同意被拿掉的。检测编号018,她自愿进了意识数字化的第一批项目。她的数字副本现在还活在服务器里。
“沈音。”林薇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她是孤儿院出去的?”
“她进慈恩的时候比我们早。她留下的实验日志里说,自己是从无数孤儿中主动被挑中的。她以为数字化能让她摆脱对身体的需要。但她忘了天穹连数字意识也可以控制。现在牧羊人这个代号既是沈音也不是沈音——她没有备份,她是被复制的。第一个沈音在实验中学会了拆分人格,把自己拆成了两个数字副本。其中一个逃出来,断断续续给我发坐标。另一个留在天穹,继续给病毒写神经操控的底层协议。”
苏夜把画纸上的钟楼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她问:“她现在在哪里?”
“牧羊人会在凌晨四点校准所有被标记者的神经接口频率。你和我都被标记过。”何明从箱子里捡起一支断掉的蜡笔在墙上的坐标编码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钟,四点整。
“后半夜她会到信号覆盖最稳定的位置来发校准信号。那个位置就是工业区的废弃钟楼。”
楼下传来陈姨喊何明吃饭的声音。少年把塑料布重新拉好,往门口走了几步,又站住。他回头看向苏夜。
“你的电子镣铐和天穹的诊断接口用的是同一套加密协议。他们每检查你一次,就自动校准一次你的神经频率。不是监控,是校准。你的大脑已经习惯了被校准的感觉,所以你不觉得奇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以前也有。取下来之后失眠了整整一个月。”
陈姨在楼下又喊了一声。何明推开门出去了。楼梯上响起他轻而急促的脚步声。林薇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苏夜旁边。手电筒还亮着,光束落在墙上那张最新的画上面。苏夜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圈蓝光,然后把手电筒关掉了。
“他们在用你的义体定位你。也在用你的镣铐校准你。你知道多久了?”
“从第一天就知道。只是不确定他们校准时读取的是哪个层级的神经数据。”苏夜抬起头,光色很暗,但她还是对上了林薇的视线,“牧羊人给我的频率和她给何明的频率是同一个频段。她一直在同时叫我们两个人。”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急。何明推门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汤面还冒着热气。他把碗往苏夜手里一塞就退到门口,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陈姨说给客人端上来。她还说今晚你们两个最好别回局里——四点钟之前第七区广播会预报今天的新能源配给量。孤儿院已经五年没交能源税了,不在配给名单上,广播对我们无效。但你们警车上的通讯频道会每隔整点自动接收一次配给信号。凌晨四点整,所有配给信号会同步做校准脉冲响应。”
林薇抬起手腕看通讯器。上面正显示着下一次校准脉冲的倒计时。苏夜端着汤没有抬头,但她往旁边挪了半张椅子的位置。林薇在她让出来的空位里坐了下来。电子镣铐的蓝光映在两人脚边,把一块老旧的木地板染成冷色调。碗里的汤是土豆炖的,有点淡。她把碗递给林薇,林薇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窗外的风吹得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数一串很慢很慢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