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碗见底的时候,何明又上来了一次。
这次没端东西,手里拿着一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他把纸放在苏夜旁边的地板上,然后退到门口,背靠着门框。
“牧羊人发坐标从来不重复。但每次发之前,旧坐标会先断一次信号。”何明指了指墙上的钟楼画,“按之前的规律,凌晨三点五十分她会先切断上一个校准点。断信号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反向追踪窗口——很短,上次只撑了六秒。”
林薇接过话。
“之前试过追踪她?”
“试过。用的普通终端,信号追到一半就被发现了。那次之后她把我的校准频率调高了两个等级,整晚睡不着。眼睛一闭就看见自己在走路,走的路全是不认识的地方。”何明把手腕翻过来露出尺骨茎突内侧一小块皮肤,“这些感觉不是梦。是她发给我的校准信号在模拟神经反馈。她可以让我以为自己走到了某个地方,其实我一直躺在床上。”
“感觉植入。”苏夜说。何明点头,把袖子放下来。
“你要追牧羊人,不能用普通终端。得找一个她读过却读不懂的协议。”
苏夜把汤碗搁到桌角,低头看何明递过来的那张纸。上面是几行手写的数字,不是代码,是时间戳和信号强度的对应记录。何明把自己三次尝试追踪牧羊人的全部数据都抄上去了,连失败的那次都标注了被反向定位的时间。
“你说反向窗口只有六秒?”
“上次是。最近两次她在缩短。上一次是五秒,再上次可能更短。”
苏夜没有再问。她把手腕内侧那块皮肤按在电子镣铐的边缘。镣铐的蓝光在皮肤下面透出一圈冷色。天穹的诊断接口和这只镣铐用的是同一套加密协议——何明刚才在楼上说的那句话她还记着。反过来也成立。镣铐可以读取她的神经频率,那她也可以通过镣铐反向读取天穹的诊断信道。牧羊人校准信号用的就是这条信道。
林薇看着她的手。
“你打算用镣铐反向追踪?”
“赌一把。牧羊人的校准协议是基于天穹的诊断接口写的。她用这个接口校准我们的神经频率,但诊断接口本身不是她写的。是天穹写的。她只是调用。而我对这套协议的底层逻辑更熟——比天穹后来改写的部分更熟。”
苏夜说话的时候已经把电子镣铐的外壳拆了下来。周平给她做检测时用的检测仪还在她包里,她把两根导线从检测仪拉到镣铐的暴露电路上。脚踝上那圈蓝光闪了一下,变成黄色。
林薇在旁边坐下,把那碗重新热好的汤往苏夜手边推了推。苏夜没有抬头,但她把汤碗挪到自己胳膊内侧,趁敲代码的间隙喝了一口。土豆还是炖得很淡,但这次里面多放了一点盐。何明看见了,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帮她把汤碗边的碎纸屑收到窗台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屏幕上跳动着正在加载的逆向追踪模块。苏夜忽然停下手,抬起头看着何明。
“你说牧羊人可以让一个人以为自己在走路,其实一直躺在床上。”
“对。”
“那她也可以让一个人以为自己在追她,其实一直在被她追。”苏夜把光标移到时间戳那一列,“你之前追踪失败不是因为信号断了——是你刚一连接,她就反向定位了你,然后往你脑子里写入了一段假追踪画面。你以为你在盯她,其实是她在看你。”
何明的后背离开了门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我每次都以为自己跑得更快就能追上。”
“你跑得越快她越高兴。她需要你的神经接口在高速运转时接收校准信号。这样校准更彻底。”
何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想了三年都没想明白的事。你用了三分钟。”
苏夜没有接这句话。她把最后一个参数输完,按下回车。脚踝上的电子镣铐发出一声轻响,那圈蓝光彻底灭了。然后重新亮起来。这次是白色。
“镣铐现在在模拟天穹的诊断终端。牧羊人的校准信号不会识别出异常——它会被当成一个等待校准的新设备。”
“信号什么时候来?”林薇问。
何明指了指墙上的钟。时针刚过三点五十。屏幕上的信号监测界面忽然弹出了一条波动。上一个校准点的信号断了。苏夜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她的神经接口已经进入了完全静默状态,只留了一条单向通道——电子镣铐模拟的诊断接口。牧羊人会看到一个等待校准的新设备,然后发出握手请求。只要她发出请求,苏夜就能反向锁定她的真实坐标。林薇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手轻轻按在她的椅背上。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
四点整。屏幕上的信号监测界面跳出一条新的握手请求。苏夜没有按下去,等下一次握手请求自动进入验证状态。第三秒,牧羊人主动完成了验证。第四秒,反向追踪程序启动。第五秒——坐标锁定了。
“工业区废弃钟楼顶层。信号来自一个固定终端,不是移动设备。”
苏夜刚要按下坐标的转存键,屏幕上的握手窗口忽然闪了一下。被提前关闭了。不是对方主动断的,是被对面的看护程序强行踢出了队列。
“她断开了。”何明说。
“不是我。”苏夜盯着光标。
林薇已经站直了身子,一只手按在枪套上,另一只手拉过苏夜的椅背。何明走到窗边无声地掀起塑料布一角,然后把塑料布重新放下。
“对面知道我们在追踪。但不是当场发现的——有人提前设置了断开策略。”
苏夜关掉手边的诊断仪,将拆下的导线挨个缠回包内。镣铐上那圈白光还亮着,她把膝盖上的检测工具收完才站起来。
“牧羊人的终端在钟楼顶层。但断开策略是维护程序触发的。维护程序不会自己判断时机——只有另一个活人能提前设定触发条件。她不是一个人。”
林薇把身边的椅子推到桌下。
“不管她是不是一个人,只要有一台终端我们就能抓到她的协议指纹。”
楼下传来陈姨关厨房门的声音。四点的配给广播准时在第七区上空响起,合成女声开始念配电站的电压比例。孤儿院的收音机确实没响。但走廊里那股穿堂风忽然停了。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声消失了整整三秒,然后重新出现,风向变了。苏夜的听觉模块捕捉到这个变化,她把目光转向门外的楼道。
“孤儿院有其他出口?”
“后面有个防空洞,通到厂房的地下车库。三年没用过了。”何明压低声把防空洞的钥匙塞给林薇,“前面的话侧门是铁的。警车停在后巷,不走正门的话可以直接上大路。”
林薇接过钥匙,把枪保险重新卡稳。苏夜弯腰把纸箱里何明那张旧画拢起来轻轻放回箱角,然后快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转角处透过碎裂的玻璃窗能看见天穹集团永不熄灭的广告牌换了新标语:意识数字化——生命新纪元。广告牌下,第七区的霓虹照旧在烧。但钟楼方向的灯少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