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钟楼在工业区最北边。这一片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路面上的裂缝比慈恩孤儿院还深,路灯全坏了,只有月光照着钟楼顶端的铁架。铁架上挂着一口已经不响的铜钟,锈迹斑斑。
林薇把警车停在两栋厂房之间的窄巷里,熄了引擎。她没有开车灯,没有关车门。关门的声音会在这片空旷里传很远。
“几层?”她问。
“七层。顶层是钟室。牧羊人的终端在钟室正下方。”苏夜低头看手腕内侧的全息投影,“坐标对应的是一台固定终端,应该是旧广播设备改造的。信号还在,强度没变。”
“人还在?”
“终端在。人不一定。”
林薇拔枪在手,贴着钟楼的砖墙往前走。钟楼的铁门虚掩,门缝里一片漆黑。门上的锁早被人卸了,只剩几个螺丝孔。
苏夜跟在后面。她把电子镣铐的信号屏蔽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切断了镣铐与警局系统的所有连接。从这一刻起,她的位置不会再被任何人追踪到。代价是明天一早系统会自动发送离线警报,林薇会被要求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外聘顾问半夜断了监控信号。但她现在没时间想明天的事。
钟楼里很潮。地上有水洼,踩上去发出一声轻响。楼梯是螺旋的,每一级台阶都不在同一个平面上,苏夜走得很小心。她的听觉模块把环境音全部放大:楼上有风声,钟室顶的铁架在风里轻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
“没人。”林薇说。她的判断比苏夜更快,靠的是经验而不是神经接口。空气里的灰尘分布、台阶上水渍的完整度、铁架晃动的频率——她能通过这些判断一个空间里是否有活人。
两个人加快速度,不再刻意压脚步。走上顶层的时候,钟室里的月光一下子亮了很多。四面墙上有八扇拱形窗,玻璃早就碎了,只剩铁窗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纸吹得满地滚。
钟室正中央放着一台老式广播终端,外壳被拆了一半,电线直接焊在主板上,上面接了三个外置硬盘。硬盘还在运转,指示灯一明一灭。旁边是一把折叠椅,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毯子还保持着刚被掀开的形状,上面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苏夜用手背碰了一下杯壁。
“凉的。但水珠还没干。走的时候不超过十分钟。”
“看见我们来了。”林薇站在窗前,往下看。钟楼下面是一大片废弃的工业用地,管道和集装箱乱七八糟地堆着,很容易藏身。“她从这里能看到孤儿院的方向。我们从后巷出来的时候她在看我们,然后断了信号,从另一边下去。”
“她的终端还在。”
“终端上没有她怕被看到的东西。”
苏夜已经蹲在广播终端旁边,把随身终端连接上去。屏幕亮起来,跳出的界面是她见过的最简洁的文件管理页面。没有密码,没有隐藏分区,所有文件都摊在桌面上。最新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给苏夜。
苏夜的指尖停在触碰板边缘。
“她只给你留了信。”林薇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苏夜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件。打开之后,屏幕上跳出一段话。不长。
“苏夜。五年前他们把我拆成两份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疯。但两份都疯了。疯的方式不一样。一个疯在控制别人,一个疯在被别人控制。控制别人的那个要我留在这里等你们。被别人控制的那个已经去了警局。她去找温丽莎了。她很擅长让人信她,你见识过那种感觉——明明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不可信,但你的神经接口被校准之后,你就开始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合理。现在你们都不在警局,温丽莎一个人在。”
苏夜读完了。然后她又读了一遍。
“她的意思是——牧羊人分成了两个数字副本。一个在帮天穹写病毒,另一个在发坐标。”
“哪一个在警局?”林薇的声音很冷。
“她说‘被别人控制的那个’去找温丽莎了。写病毒的在替天穹做事,所以写病毒的才是被别人控制的。”苏夜站起来,把文本文件的内容转成信息发给温丽莎,“发坐标的牧羊人留了这个终端给我们。她知道自己会离开,所以提前留了信。”
“她不是在帮我们。她是在利用我们。”林薇扣上枪套,走到终端前,“她知道我们会追到这里,所以才把另一个自己的位置告诉我们。她想让我们去抓另一个牧羊人。”
“对。两个沈音。一个替天穹做冷启动控制,另一个从孤儿院和地下诊所开始一直在给我们递线索。她把我们从何明那里引到这里,就是为了在我们面前把她和自己拆开。”苏夜低头按下了通讯键。加密频道直接连通温丽莎的专用终端。
三秒。五秒。没人接。
又过了三秒。对面传来温丽莎的声音。但那声音不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半夜被紧急通讯叫醒的人。
“苏夜。我刚刚查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当年被孤儿院带走那天,穿的不是灰色检测服。是何明记错了,还是你脑子里那段记忆被人覆盖过——我现在就在孤儿的档案室,陈姨给了我所有旧名单。你要不要自己过来看?”
苏夜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僵硬了半秒。然后她把音频频道转到内部线路,只听林薇一个人。
“她被找上了。”
林薇没有出声。她在钟室中央转过身,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然后她用唇语说了四个字。
“让我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