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靠在医务室的门框上，手机贴着耳朵。
温丽莎躺在病床上，呼吸已经平稳了。周平给她接上了体征监测仪，屏幕上的脑波频率正在慢慢恢复到正常范围。她的左手还保持着打字时的姿势，指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继续敲键盘。
“你说五年前的你还在服务器里。”林薇把苏夜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不想吵醒温丽莎。
“对。”苏夜的声音从钟楼终端那边传来，背景里有风声，“牧羊人留下的文本说得很清楚。天穹当年从慈恩孤儿院带走的不仅是两个小孩的身体数据。他们对每个孩子都做了完整的神经扫描。何明是TQ-019，我是TQ-017。018是沈音自己。三个人的神经数据全部被存档了。”
“存档和活着是两回事。”
“对活人是两回事。对数字副本不是。”苏夜停顿了一下，“沈音把自己的神经数据拆成两份之后，其中一份学会了复制。她用天穹的服务器给自己做了第三个副本。但那个副本不稳定，很快就会崩溃。为了维持稳定性，她需要一个参照模板——一个和她同批次扫描的神经数据。所以她调用了孤儿院的存档。”
林薇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夜隔着通讯也能听到那个节奏。
“所以她用你的神经数据做了参照。”
“不止参照。她把我嵌进了第三个副本的结构里。那个副本不是沈音，也不是我——是一个用沈音的架构和苏夜的神经数据拼出来的第三个人。牧羊人在信里说，这个副本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没有激活过。但它存在。它在天穹的服务器里沉睡了五年。”
“现在呢？”
“另一个牧羊人来找温丽莎的时候，同时激活了那个副本。她现在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找到我现在的身体，一个是找到五年前的神经数据。因为那份数据可以直接用来反向校准我现在的神经接口。”苏夜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如果她拿到五年前的我，就可以完全控制现在的我。不需要电子镣铐，不需要病毒。只需要一个校准信号。”
林薇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病床上的温丽莎，想起刚才在档案室里温丽莎说的那句话——“她问的是苏夜在哪儿。”另一个牧羊人来找温丽莎，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找人。找的不是现在的苏夜，是五年前那个被扫描的女孩。因为那个女孩的神经数据是打开苏夜大脑的钥匙。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去拿回那把钥匙。”
“你知道在哪儿？”
“牧羊人的信里给了一个坐标。不是钟楼。钟楼是发坐标的牧羊人留给我们的线索。另一个牧羊人带着激活的副本去了别的地方。”苏夜敲了几下键盘，把一个坐标发到林薇的手机上，“第七区地下三层。就在天穹医疗那个地下诊所的正下方。比我们上次去的更深一层。诊所在负三层，服务器机组在负四层。”
林薇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坐标。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医务室的窗户前。天边已经开始泛灰了，赛博城的黎明总是来得很快。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天亮之后警局会重新忙碌起来，局长会过问昨晚的档案室警报，天穹的律师团还会来交涉医生的保释。
“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出来。”林薇说。
“知道。”
“你的电子镣铐还在离线状态。警局系统已经发了警报。我必须在警报被正式记录之前把它关掉。”
“你能关？”
“不能。但我知道谁可以。”林薇走到医务室门口，拉开门，“赵铭的义体被拆了，但他的系统权限还在。他能登录警局后台。欠我一次人情。”
她挂掉通讯，转身看了一眼温丽莎。温丽莎的呼吸很平稳，周平趴在旁边的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能量棒。林薇把温丽莎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出医务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起来，又在身后灭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节奏很快，很稳。走到赵铭的病房门口时，她停了半秒，然后推门进去。
赵铭没睡。他坐在床上，左腿的位置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他正在看墙上的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天穹集团早间新闻的重播，主持人正在用机械的笑容报道天穹医疗取得的新专利。看见林薇进来，他把电视关了。
“你的技术顾问呢？”
“在别的地方。”林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显示着警局内部系统后台登录页面，“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赵铭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脸色还很白，但眼神已经完全清醒了。
“警局后台。你要关掉谁的监控？”
“苏夜的电子镣铐。警报已经发了，必须在有人看到之前删掉日志。”
赵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机拿过去，开始输入登录凭证。他的动作很慢，但没有任何犹豫。
“那个医生被保释了。”
林薇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局长亲自签的字。天穹的律师团说医生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所有的行为都是被他的另一个人格操控的。他们提交了一份神经科鉴定报告，厚得像一本电话簿。”赵铭把手机还给林薇，“警报已经删了。但苏夜的离线状态还在——镣铐关不掉，我只能把报警日志删了，监测端口还在走数。”
林薇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确认提示。然后她转身要走。
“林薇。”赵铭叫住她，“我的左腿义体被技术科拆了之后，天穹医疗的人来要过。说那是他们的产品，属于商业机密。周平顶住了没给他们。但局长下了通知，要求今天中午之前移交所有物证。”
“中午？”
“对。包括义体里的病毒样本。”
林薇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拉开门，走进已经开始变亮的走廊。
警局大楼外面，清洁车正在收尾，水痕在逐渐褪去的街灯下反射着最后一缕灰光。第七区地下三层，苏夜刚从废弃钟楼走下来，把何明那张手绘信号表叠好放进口袋。脚踝上的电子镣铐还在闪着离线警告，但她没有减速。她知道林薇正在往这个方向赶，也知道地下四层里不仅有天穹的备用服务器，还有一个沉睡了五年的、用她的神经数据拼出来的陌生人。那个副本一旦被激活，就不会只待在硬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