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站在地下三层的诊所废墟里,脚下是被撬开的地板。
上次她和林薇来这里的时候,地板下面藏着一个暗门。暗门还在,但已经被砸开了。不是撬的,是用某种高能量工具直接融掉的。金属边缘还残留着冷却后的熔痕,摸上去很粗糙。
她打开手电筒,往暗门下面照。一道铁梯向下延伸,光柱照不到底。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服务器机房特有的干燥冷意,混着臭氧的味道。
她往下走。铁梯在脚底发出空荡的回响,每一步都像在敲一口深井。
下到底部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一条走廊。走廊很短,只有三四米,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没关,缝隙里漏出蓝色的光。服务器运行的低频嗡鸣从门缝里传出来,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苏夜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机房。比楼上那个诊所大得多,至少有两百平方米。天花板很高,上面密布着走线架,密密麻麻的电缆像血管一样垂下来。两排服务器机柜沿着墙壁延伸,每一台都在运转,指示灯在昏暗里闪烁,像无数只不眨的眼睛。
机房的温度很低。空调系统在全力运转,把冷风从地板下面送上来。苏夜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一根废弃的网线。
然后她看见了机房的中央。
那里放着一张椅子。不是办公椅,是一张牙科诊所里常见的那种诊疗椅。扶手上装着束缚带,头枕的位置接着两根粗大的神经接口线缆。线缆的另一头连着一台单独的服务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字符。
沈音的数字副本就在这台机器里。不是发坐标的那个牧羊人,是另一个——被天穹控制着写病毒的那个。
椅子上没有人。但神经接口线缆的接口处有磨损的痕迹,说明有人用过。
苏夜走到那台服务器前面。屏幕上的字符跳动得很快,全是神经接口的底层指令。她认出其中一部分代码——和她的电子镣铐用的是同一套架构。天穹的诊断接口协议,被修改了参数,做成了控制工具。
她正准备接入服务器,屏幕忽然黑了。然后重新亮起来,上面出现一行字。
“你比我想的高一点。”
苏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是文本文件,不是预设的留言。是即时通讯。有人在服务器里打字。
“你是哪一个牧羊人?”
屏幕上跳出两个红色小字:你猜。
苏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碰到按键。
“你是被天穹控制的那个?”
几秒之后,光标的停顿结束。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像是说出口前需要重新调整措辞。
“不是。我是备份沈音的备份,沈音拆成两份的时候我被两方同时拷贝,两份都在我脑子里留下残片。写病毒的技术留给了我,但母本里控制别人的冲动也留给了我。”
“你和钟楼上的终端是什么关系?”
她问到这句话的时候屏幕没有再打字。光标独自闪烁了七八秒,像一段没有对外播放的独白。然后整个机柜的风扇忽然加速,左侧一排刀片服务器依次亮起启动自检,空气里的臭氧浓度瞬时升高。服务器在调动算力。不只是为了应答,是在同时运行其他程序。
苏夜盯着屏幕。她很确定服务器正在扫描房间里的什么东西。不是她——她的神经接口处于屏蔽状态。是这间机房本身。天花板上的走线架,墙角的安全面板,地板下面的温度感应器,还有那扇防火门。服务器试图判断这个房间是否仍然由天穹控制,判断它的传感器信号是否还连着上层中控。然后它得出了结论。机柜背面有什么东西啪地响了一声,冒出一小缕白烟,一块被物理熔断的联网卡正在强制关闭外部链路。与此同时,灭火喷头没有启动——它确实失去对消防总线的控制了。
屏幕重新点亮。
“钟楼上的终端是我临摹的我,原来留信的那个沈音不在了。”
“那她现在在哪?”苏夜问。光标停了很久,然后开始缓缓地跳过字符框。字跳得慢,像一帧一帧吐露的真相。
“死了。五年前分出第二个副本的时候,第一个沈音把自己放在了钟楼的硬盘里。硬盘存储空间快满了,能删的她都删了,只剩下给你的那封信。信发完,硬盘就满了。满了之后她覆盖了自己的索引区。”
“什么叫覆盖索引区?”
“你删文件的时候文件还在硬盘里,只是索引被删了。她把自己的索引也删了。”服务器上的冷光跳了一跳,光标偏了一下又回正,“数字意识需要索引来找自己。没了索引她就散了。不是关机,不是休眠,是散成了碎片。这些碎片现在还在钟楼的硬盘里,但她这个人不会再回来。”
苏夜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背后的冷气好像忽然又低了几度。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另一个我马上要回来了。”服务器把一行行指令加载到前台,“她现在和你的那个数字副本绑在一起。她要从你的神经数据里找到和你现在状态的实时链接,然后反向注入到警局内网的云平台。等她发现云平台的安全协议已经被我用备份替换之后,温丽莎的假信号脚本就会进入第三阶段,把天穹在第七区所有的神经接口全部校准到同一个无用频段。那时她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所以你可以把我当队友,也可以把我当敌人,但不管当什么——”
屏幕上的字停了一瞬,然后最后一行跳出来。
“别让她在你脑子里找到你。”
机房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不是服务器,不是空调,是那扇防火门。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数量很多。至少三四个人。天穹的安保队找到了这里。
“你要出去的话,”屏幕上的字最后闪了一下,“走左手边第二个机柜后面,有一根废弃的空气管道。”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那个管道只是窄。你很矮,过得去。”
然后屏幕彻底黑了。不是关机,是服务器主动切断了所有外部显示。机柜上的指示灯一排一排熄灭,只剩下电源灯还在闪。她把算力全部收回到内部,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攻击。留给苏夜的,只有一片漆黑,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