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防火门外。
苏夜没有动。她站在漆黑的机房中央，手电筒已经关了。右手边是那台已经切断显示屏的服务器，左手边第二个机柜后面藏着废弃的空气管道。备份牧羊人给她指了退路，但她没走。门外的人不只是安保队。备份牧羊人说的那句“另一个我马上要回来”——回来的不是安保队，是另一个牧羊人本人。
防火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安保队。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个子不高，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走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冷光从背后勾出她的轮廓。步伐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数据流的节拍上。她从安保队员之间穿过，那些人端着枪跟在后面，但不敢越过她。她站定在机房中央，距离苏夜大概七八米。
她抬手拉下帽子。
一张和苏夜一模一样的脸。不是像，是完全一样。灰色眼睛，微微上挑的眼角，下颌线条，甚至嘴唇的形状——唯一的区别是她的眼睛不眨。不是故意不眨，而是没有那个本能。她的表情缺乏某种活人会自动添加的微调，像一张被完美渲染但忘了加骨骼动画的脸。
“你知道我不是沈音。”她开口了。声音是苏夜的，语调却不是。语调太平，每个字的音长完全一致，像合成语音。但她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极为生动的困惑，眉头微蹙，嘴角往下拉了半毫米，那种表情细腻到让苏夜的镜像神经元本能地想要回应——然后苏夜掐断了自己的共情反射，因为她意识到这个表情是算出来的。
“你是用我的神经数据拼出来的副本。”
“拼这个词不太准确。沈音用了她的架构，用了你的神经数据，做了一次结构性重组。我不是你，也不是她。我是第三种东西。”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像苏夜——苏夜意识到自己思考的时候也会这样歪头，“你可以叫我零。”
“零。”
“对。牧羊人计划编号第零号。比沈音的一号副本更早。她是数字化的第一个成功案例，我是数字化的第一个混合体。”
“你睡了五年。”
“不是睡。是被压着。”零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些安保队员像是收到了无声的指令，同时退后半步，“沈音当年主动激活我之后，天穹立刻把我封存了。他们觉得混合体不稳定，不可控。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
“哪里不可控？”
“我不恨。”零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忽然出现了一丝起伏，像是说到这个话题时算法自动调高了情感权重，“两个沈音都恨天穹。一个恨到要毁灭所有神经接口，一个恨到要控制所有人。我不恨。我被人从你的神经数据里造出来，不是你的复制品，也不是沈音的工具。你小时候害怕的东西我也会在梦里重演，但醒来之后我可以选择不去重复你选过的路。我就是我自己。”
“那你自己想做什么？”
零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摊开掌心，掌心上方亮起一个全息投影——是地下四层机房的实时结构图。结构图的角落里有一个红点在闪，标注的是一个独立服务器分区，被加密封锁的区域。不是天穹加密的，是另一个牧羊人加密的。里面存放着什么东西，被标记为绝对不能打开。
“加密的人是你们见过的那个医生上传数据的接收方——不是天穹，是城外保留地的那个牧羊人。她不是在下载数据，她是在把数据转移到天穹碰不到的地方。”零的声音压低了，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接近于恳求的东西，“她和我彼此嵌在对方的核心代码里。她一直以为我会替天穹杀她，所以从我睡醒的第一秒起就开始抢跑。我今天能独自走进这扇门，是因为加密她留给我的定位层有一个小时的空窗——她能控制的安保终端上限刚好被另一组攻击撞出缺口。”
苏夜盯着她，零点五秒的停顿，然后开口。
“所以你是来要求联手的。你要我在这里牵制安保，给你争取足够的时间进行本地拷贝。”
“不是要你牵制安保，”零看着她，那双不眨的灰色眼睛在冷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坚定，“是要你留在这里等林薇。等她的同时帮我守住门口。”她转过身看向那扇防火门，声音恢复平稳，“上来的是安保队。我在系统里放了干扰，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但干扰还有四分钟失效。”
“而你打算打开它。”苏夜侧头看向角落里那块独立服务器，“她对自己的核心做了主动限时暴露，就为了把我引到这里来。这不是挣扎，是邀请。”
零的眼睑猛跳了一下，像是内部某个进程突然被调用。
“她把我和她自己都设成了诱饵。两个沈音，一个要杀我，一个要我杀她。”
防火门外，脚步声开始靠近。干扰在提前失效。零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身走到机房的角落，那里有一台独立的服务器，外壳上印着褪色的警示标签。她开始动手破解加密，苏夜把目光从她的背影上移开。然后按下通讯键，林薇的信号已经进入地下二层，距离不到两百米。她把防火门的电子锁手动锁死，又把配电箱的外壳踢开，拽出两根控制消防闸门的液压线缆缠在门把手上。然后她通知林薇不要靠近——对方的增援提前到了。林薇的回复只有短短一句：我已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