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门的金属板被撞得向内凸起。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铰链开始变形。苏夜把配电箱的铁皮盖子整个扯下来挡在身前，退到零所在的角落。
“还要多久？”
“九十秒。”零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服务器触控板上飞速滑动，加密分区的破解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三。
“你刚才说干扰还有四分钟。现在还剩多少？”
零没回答。干扰提前失效不是意外，是另一个牧羊人发现了她的入侵，主动切断了干扰源。那个牧羊人宁愿暴露自己的位置也要阻止零打开加密分区。
防火门又挨了一下。这次不是撞击，是定向爆破。门板被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走廊里的冷光从洞**进来，照得机房中央一片惨白。苏夜从配电箱后面探头看了一眼——洞口外面，两个安保队员正在安装第二块爆破贴片。
她按下通讯键。
“林薇。安保队在机房门**破。负四层防火门，定向炸药。”
林薇的声音从通讯那头传来，被枪声撕扯得断断续续。“听到了。我在负三层——正往下走。他们留了四个人在楼道口，刚解决两个。”
“另外两个呢？”
“跑了。”林薇顿了一下，苏夜听到她换弹夹的声响，“往下跑的。马上到你门口。”
苏夜把配电箱的铁皮重新举起来。通讯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林薇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苏夜。”
“嗯？”
“负三层诊所里有一面镜子。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自己。脸上全是灰，头发散了，制服上溅了别人的血。”她停了一拍，“然后我想——你今天早上没喝咖啡。”
苏夜的手指在配电箱边缘握紧了一点。她今天确实没喝。从天台下来之后就没有再喝过。林薇记得这个。在这个负四层机房里，在防火门马上要被炸开的时候，林薇记着她没喝咖啡。
“打完给你买。”
“你买的那家太苦了，还是我买。”
防火门被第二块爆破贴片炸开了。整个门板向内飞出，砸在对面的机柜上，金属撞击声在机房里回荡了好几秒。三个安保队员端着步枪冲进来，后面跟着第四个——手里没拿枪，拿着一个便携终端。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信号捕捉界面，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找零的。他们要抢在加密分区被完全破解之前，把零从服务器前面拖走。
苏夜扔掉配电箱铁皮，矮身冲出去。第一个安保队员还没抬起枪口就被她撞翻在地，第二个队员的步枪开火了，子弹擦着她的肩头打进后面的墙壁，碎屑溅到零的后背上。零没有动。她的手还在触控板上。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一。
苏夜抓住第二个队员的枪管，把枪口往上推。子弹全部打进天花板，走线架被打断，几根电缆垂下来，甩出蓝色的电弧。她用另一只手击中队员的下巴，护甲撞在队员的防弹背心上，又转过来拧住他的手腕把枪拆掉。然后第三个人开火了，苏夜来不及完全闪避，子弹贴着肋骨划过，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仿生皮肤。
然后门口响起了另一声枪响。不是安保队的步枪，是手枪。枪声清脆，单发，正中第四个人的终端屏幕。屏幕炸裂，便携终端从那人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冒出一股黑烟。
林薇站在防火门的缺口处。她的马尾散了半边，额角有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制服上全是灰，袖子卷到手肘，握枪的手稳得像是焊上去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冷光。
“离开那台服务器。”
安保队员转过身。还站着的两个人同时调转枪口指向林薇。她没躲，只是一枪打在离她最近的那个操作员的膝部护甲最薄弱的接缝处，队员的腿立刻歪向一个无法承重的角度。第二个人转身想从侧面绕过去，苏夜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把人从后面锁倒在地。防弹背心的搭扣在搏斗中断开，苏夜把他往旁边一拽，背心翻落到服务器底座旁边。林薇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便携终端踢到墙角，然后把枪口顶在第四个人的下巴上。
“谁派你们来的？”
“牧羊人。”
“哪个牧羊人？”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忽然睁大，瞳孔急速收缩，然后整个人软倒在地上。不是被打的，是神经接口被人远程关闭了。所有安保队员同时失去意识，像被人同时拔掉了电源。
林薇收枪，跨过地上横躺的身体，走到苏夜面前。她低头看苏夜肋骨上被子弹擦过的地方——仿生皮肤翻开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的金属骨架。没有血。
“疼不疼？”
“不疼。”
“我问的是你。不是义体。”
苏夜抬起头。她以为林薇在问义体的受损程度，但林薇问的是她。她愣了半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一点。”
林薇把刚才随手从制服内袋里抽出来的一卷绷带用最快的速度绕在苏夜肋骨上，打结的时候扯得太用力，把苏夜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然后她直起身，转向角落里那台服务器。
零还在触控板前。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然后一百。加密分区打开了。屏幕上没有弹出任何文件，只弹出了一行字，字体极小，灰色，像是不想被人看到的耳语。字在屏幕上跳了一下就消失了，闪得太快，来不及读完。但零读完了。她后退一步，转过身来看向林薇。那种精准的平静忽然不见了——她看上去像一个刚从梦里惊醒的人。
“沈音和天穹的原始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意识数字化实验需要长期追踪原生样本的神经发育状态。样本就是苏夜。追踪她，需要让她活在一个真实的社会关系里，不能关在实验室。”
她停了半拍。
“所以天穹安排了人。”零的声音开始出现更多裂痕，她把视线移到林薇身上，“安排的人就是你。他们让你去追NOX，是因为每一次追捕都是一次数据采集——你的执法记录仪、心跳频率、脑波反应。全部实时上传。你和她第一次在天台对峙那天，你的数据被采集了七个小时。她在那头黑系统，你在这头被分析。”
机房忽然很安静。林薇没有看任何人，把绷带头用力塞进结扣里，然后转身弯腰捡起地上掉的那卷绷带——其实绷带已经用完了，她只是需要捡一个东西。然后她松开手指，把那卷绷带扔进角落的废料堆里，直起身看着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疲惫终于浮上来的光。
“我知道。”
苏夜看着她。
“你知道？”
“追他追到第二年的时候发现的。”林薇把碎头发拢到耳后，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执法记录仪被人动过。每次和NOX接触之后，记录仪的数据会被自动上传到警局服务器以外的云平台。我查不到那个平台，也不知道是谁在上传。但我没停。”
“为什么没停？”
“停了就换别人。”林薇看向苏夜，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称不上笑，更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嘴唇上拐了个弯，“别人不会像我一样追那么久。也不会像我一样在追到的时候想——她跑了也好。”
零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苏夜一模一样，但她此刻的表情不是苏夜的。那是一种混合体独有的困惑——她可以用算力推测出两个人类个体在长期对抗中产生信任的具体参数，但她无法体验那个过程。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薇早在所有人知道真相之前就选择了立场。
“她不是你的敌人。她从一开始就不是。”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逻辑说服之后才会出现的确定性。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机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还在运行。沈音在天穹服务器里留了一封无法销毁的定时发送的遗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