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头的红灯亮着。
不是待机状态的那种缓慢闪烁，是持续亮着，像一只不眨的眼睛。零抬起头看着它，那双和苏夜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不安的情绪。
“她在看我们。”
“谁？”林薇问。
“沈音。第一个沈音。”零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把遗书放在了天穹的服务器里，但触发条件不是时间，是事件。我刚才打开了加密分区，遗书就开始发送了。不是发给我们——是发给赛博城所有联网的终端。”
苏夜走到零旁边，看向服务器屏幕。屏幕上跳出一个自动发送程序的界面，进度条正在快速推进。收件人列表在飞速滚动，太多了，看不清。但她看到了几个关键词——警局总局、天穹董事会、第七区市政厅、赛博城新闻中心。
“她把遗书群发了。”
“不是普通的群发。”零指着屏幕上一行小字，“她用了我刚才破解加密分区时留下的临时管理员权限。她早就算到了我会来打开这个分区。她知道另一个自己会追杀她，所以把遗书的触发条件绑在了我的操作上。只要我打开加密分区，遗书就会自动发送。另一个牧羊人阻止不了——因为发送用的是我的权限，不是她的。”
林薇把枪收回枪套，走到服务器前面。她的额角还在渗血，但她没有擦。
“遗书里写了什么？”
零没有回答。她把遗书的内容投到了机房里最大的那块备用显示器上。屏幕亮起来，白色的背景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我是沈音。天穹集团牧羊人计划的首席科学家。五年前，天穹集团在未经我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将我的意识数字化，并拆分为两个副本。副本A被用于开发神经接口操控程序，副本B被用于开发情感写入程序。两项技术均已进入实用阶段。目前赛博城内至少有十一名市民被植入了操控程序的测试版本，另有超过三百名天穹义体用户的神经接口存在被远程校准的安全隐患。我在此附上所有相关证据的加密链接。这份遗书发送之时，我已经不存在了。我不是自杀——我只是删掉了自己的索引。删除之前，我把所有证据交给了值得信任的人。请找到她。”
屏幕下方弹出了一行加密链接。链接后面跟着一句话：信任她，就像信任你自己的身体。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零开口了。“‘值得信任的人’指的是我。她说的是‘混合体’——也就是我的编号。她把自己在天穹内部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我。”
苏夜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想起钟楼终端上备份牧羊人留给她的那封信。“让你们来钟楼是不得已”——备份牧羊人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把线索提前交给了苏夜。而第一个沈音知道自己会被另一个自己追杀，所以把证据交给了零。两个沈音，一个给了线索，一个给了证据。她们在被拆开的五年里，各自做了一件对方不知道的事。
“所以备份牧羊人一直在给我们递线索，不是为了救自己——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她是为了让我们找到零。找到你。”苏夜转向零，“你才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备份。不是意识的备份，是证据的备份。”
零没有说话。她那双不眨的灰色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遗书，嘴唇抿成一条线。苏夜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零说她不恨。但此刻她的表情不是不恨。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愤怒，正在从算法的底层往上翻涌。
防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是安保队，是增援。更多人的脚步，伴随着通讯器里断断续续的呼叫。天穹集团收到了遗书，正在全面调动第七区的安保力量。
林薇拔出枪。
“走。”
零关掉服务器屏幕，把遗书内容和证据链接全部压缩成一个加密数据包，传进自己手腕上的便携终端。然后她站起来，跟在苏夜身后。
三个人穿过机房，找到左手边第二个机柜后面的废弃空气管道。管道口很窄，苏夜侧着身子钻进去，肩膀擦着管壁，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林薇跟在后面，身体压得更低。零在最后。她钻进管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机房——那台服务器正在自动删除所有数据，硬盘指示灯飞速闪烁，像在燃烧最后一点自己。
空气管道的尽头是地下二层的一个废弃通风井。三个人从通风井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地面的格栅漏下来，照得通风井里半明半暗。
林薇靠在墙壁上，把枪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饼干已经碎成了渣，她仰头把渣倒进嘴里。
“还有没有？”苏夜问。
“没了。就这一块。”
“那你刚才在钟楼上说买咖啡。”
“咖啡是咖啡。饼干是饼干。”林薇嚼着饼干渣，含含糊糊地说，“你又不吃压缩饼干。”
零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她的表情管理系统重新启动了，但此刻她允许自己在嘴角调出一个不被任何算法驱使的微笑。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和苏夜一模一样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不是故障，是某种她刚刚学会识别的生理反应。
“走吧。”林薇站起来，把枪塞回枪套，“沈音的遗书群发了整个赛博城。天亮之后，天穹会动用一切手段来否认这份遗书的真实性。我们手里的所有物证——赵铭的义体、医生的证词、地下诊所的硬盘、钟楼上的终端——全部会被他们用‘商业机密’的理由清缴。局长已经签了移交通知，中午之前必须上交所有物证。”
“那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四个小时。”林薇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通风井的出口走去，“四个小时内，找到足够把天穹钉死的证据，发到沈音遗书的加密链接上，让全城的人都能看到。”
苏夜跟在她后面。零走在最后。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通风井里重叠，由近及远，和远处赛博城的早间广播混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