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井的出口在第七区一条后巷里。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全是涂鸦,垃圾桶倒在地上,垃圾散了一地。一辆废弃的悬浮摩托靠在墙角,车轮早被人拆走了。
林薇从通风井里爬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拍身上的灰,是拔枪。她贴着墙壁扫了一遍巷子两端,确认没有人,才把枪收回去。
“天穹的安保队三分钟内到。不能走大路。”
零从通风井里探出半个身子。她的动作比林薇慢,不是谨慎,是还在适应这具身体的运动反馈。她站直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故障。”她说,像是在给自己做诊断,“是肾上腺素模拟过高。我在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苏夜最后一个爬出来,“说明你的神经架构和我的原始数据在对接的时候没出大错。”
“你紧张的时候手也抖?”
“不抖。但我话会变少。”
“你现在话就很少。”
林薇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她蹲在巷口,正在用便携终端查看警局内部频道。屏幕上跳动着密集的通讯记录,大部分是安保队的调度指令。她往下翻了十几条,忽然停住了。
“温丽莎醒了。”
苏夜走过来,低头看屏幕。温丽莎用加密频道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所有证据已归档,备份在情报科独立服务器上。局长正在查服务器,预计半小时内找到。请尽快回传外部备份。
“她刚被牧羊人洗过脑子,醒过来第一件事还是归档证据。”林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怎么外露的欣赏。
“温丽莎是那种人——就算被控制,也会在被控制之前给自己留后手。”苏夜调出加密频道,把一条预置指令发送到情报科的服务器。指令内容很简单:在局长查到的前一分钟把全部证据打包传送到钟楼终端,然后再从钟楼转发到零的便携终端上。钟楼的硬盘空间是满的——备份牧羊人删掉自己的索引之后留出了足够的空余。传送完成之后,钟楼会自动覆盖索引区,让追踪的人只能找到一堆无法复原的碎片。
零站在旁边看着苏夜操作。她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屏幕上温丽莎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温丽莎的神经接口是被牧羊人反向校准过的。接口上还残留着校准信号的频率特征。如果我能拿到这段残留频率,就可以追踪到另一个牧羊人现在的位置。”
林薇转过头看她。
“你能追踪她?”
“她和我用的是同一套底层协议。她把校准信号发进温丽莎的神经接口时,那个信号经过了我所在的那台服务器。我在服务器里留了一段日志。只要把日志和温丽莎的残留频率做一次交叉比对,就能锁定她当前的信号源坐标。”零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明显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某种程序在后台调用了新的任务线程。
苏夜看着零。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话的方式正在慢慢变化——从最初那种字正腔圆的合成语调,变得越来越接近正常人的节奏。也许是因为她在机房、管道和巷子里连续跑了太久,她的适应性算法正在高速学习如何在真实环境里调整自己的行为模式。
“你需要多长时间?”
“四分钟。”
“安保队两分钟就到。”
“那就换个地方。”林薇站起来,把便携终端扣在手腕上,“去孤儿院。何明那里还有一条备用通路。”
三个人穿过巷子,沿着第七区最偏僻的路线往慈恩孤儿院方向走。天色已经亮了,但第七区的霓虹还没熄。早班工人开始出现在街角,有人推着早餐车,有清洁工在扫满地的碎玻璃。三个人走过的时候,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第七区的规矩是不管闲事。
到了孤儿院门口,陈姨已经在铁门后面等着了。她看到苏夜身旁的零时,扶着门框的手指忽然收紧了。零站在铁门外面,迈过门槛的动作明显放轻了,还把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一点让她看腕部的义体接缝。
“我是数据副本。但我保证不偷吃厨房里的东西。”
陈姨没说话。她伸出手,在零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给他们热早饭。何明站在楼梯口,盯着零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画纸翻到背面,掏出半截断掉的蜡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旁边加了三个问号。他把画纸塞给零,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去开备用通路的电源。
零把画纸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地下室里,何明已经把备用通路接好了。温丽莎的残留频率数据正在从警局那边传过来,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零坐在终端前面,开始做交叉比对。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
“沈音的遗书群发之后,网上已经在扩散了。第七区的公共屏幕被黑了两块,正在循环播放沈音遗书的全文。天穹的公关部开始删帖,但删的速度赶不上转发的速度。”何明把一块显示着各大论坛实时热度的屏幕转向林薇。
“遗书附件的加密链接里,我们放了多少证据?”
“只有医生在地下室的自白录像。其他的还没有来得及上传。”
“不够。一份录像不够。”林薇把便携终端摊开,“零刚才在服务器里拿到了什么?”
苏夜打开零从机房服务器里拷贝出来的数据包。文件列表在屏幕上展开,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页。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天穹医疗的内部审计报告。上面记录了牧羊人计划过去五年的全部经费支出。每一笔钱都标注了用途——采购神经接口材料、租赁地下诊所场地、支付医生工资。还有一份是伦理审查委员会的驳回通知书。天穹在五年前提交过一次牧羊人计划的人体实验申请,被伦理审查委员会驳回了。他们没停,只是把实验转到了地下。”
“这份证据足够证明天穹在知情的情况下违法开展人体实验。还有呢?”
“赵铭义体里的病毒样本分析报告。周平在技术科做的。”苏夜把另一份文件调出来,“天穹今天中午要回收所有物证,就是为了销毁这个样本。如果能在回收之前把分析报告上传,天穹就说不了谎了。”她向林薇要了警局后台的高级登录凭证,将以上所有证据直接挂载到沈音遗书的加密链接附件里。
零的追踪程序跑到了最后一步。屏幕上的交叉比对结果显示出一个坐标。第七区和工业区交界处,一栋废弃的生物实验楼。楼里有一个正在运行的神经信号发射器,信号强度高到足以覆盖整个赛博城。
“另一个牧羊人在那里。”零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紧,“她不是躲在数据中心里。她把自己上传到了天穹的广播塔。”
赛博城最高处那座不断播放广告的巨塔,就是在所有霓虹与标语之上的天穹集团的广播塔。另一个牧羊人正在借这座塔,把所有义体用户的神经接口当作待校准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