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集团的广播塔矗立在赛博城正中心。
它比周围的建筑都高，高得多。顶端的天线直插进灰蒙蒙的云层里，塔身的全息屏幕上永远滚动着天穹的标语。此刻屏幕上的标语只剩一行字：意识数字化——生命新纪元。
林薇站在广播塔对面一栋废弃公寓的楼顶上，望远镜贴在眼前。
“正门有安保。至少六个，全副武装。侧门也有四个。”她把望远镜递给苏夜，“地下车库入口有施工围挡，围挡后面是一条旧的维修通道，直通塔基。通道门没锁。”
苏夜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通道门没锁？”
“刚才有个清洁工从里面出来倒垃圾。”
零站在她们身后，正在用便携终端扫描广播塔的信号频谱。她的扫描结果和林薇的观察同时得出了一个结论：广播塔的安保集中在正门和侧门，维修通道附近没有任何人员部署。不是疏忽——是天穹不相信有人敢从塔基往上走。广播塔的电梯需要权限卡，楼梯间每一层都有安全门。从维修通道进去只能到达塔基的电缆夹层，从夹层到塔顶，需要爬几百米的垂直竖井。他们觉得没人能爬上来。
“他们是对的。”零说，“普通人确实爬不上来。”
“我们三个都不是普通人。”林薇把枪套的搭扣松开，“一个装了义体的黑客，一个神经病一样追了三年黑客的特警，一个刚学会紧张的混合体数字意识。够了。”
苏夜把望远镜还给林薇。她站在楼顶边缘低头往下看，下面的车流像火柴盒一样小，天穹集团总部的附属实验室低矮得像一块灰色积木。她说不清此刻胸腔里那团又涩又热的东西属于原本的男性记忆，还是属于这具女性义体精密运转的仿生神经；她只是转回来看着林薇，看着对方额角那道不再渗血但还没结痂的擦伤。
“从维修通道进去之后，竖井有多高？”
“广播塔建筑高度是五百四十米。电缆竖井从塔基到顶层不间断。”零把结构图调出来，“正常攀爬速度的话，需要一小时。我用算力推过一次——以你们两个的身体质量和当前负重，匀速上行不会触发结构振动报警。但竖井宽度只能容一个人。我在最前面，苏夜中间，林薇断后。”
“为什么你第一个？”
“我是数字意识。这个义体是临时载体。如果竖井里有传感器能识别义体编号，我在前面可以挡掉第一次扫描。第二次扫描，苏夜挡。第三次，林薇。三次之后我们至少要爬到半塔高度。中途没有休息平台，一旦开始爬就不能停。”
林薇把楼顶通往楼梯间的铁门锁死，又用一根钢筋卡在门把手上。然后三个人下楼，穿过废弃公寓的大堂，从后巷绕到广播塔的地下车库入口。施工围挡后面果然有一条窄窄的维修通道，入口处堆着几袋建筑垃圾。零把垃圾袋挪开，露出一扇铁门。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一条很窄的混凝土走廊，墙壁上排列着密集的电缆托架。走廊尽头就是电缆竖井。
竖井里很黑。只有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应急灯，发着昏暗的蓝光。电缆像黑色的巨蟒从头顶垂下来，有些还在轻微震动，发出低频嗡鸣。零抓住第一根电缆，开始往上爬。她的动作一开始有点僵硬，但很快就找到了节奏——这具义体的运动反馈算法正在实时优化。苏夜跟在后面，林薇在最后。竖井很窄，肩背不时擦到墙壁，冰冷的混凝土隔着衣服传来凉意。
爬到五十米的时候，零忽然停了。
“扫描。第一波。”她压低声音。苏夜低头往下看，林薇也停了。竖井底部一道红色光束扫过来，从零的脚底开始往上走。光束经过零的身体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经过苏夜的时候也停了一下。到林薇的时候，光束忽然加速，扫完就灭了。
“识别完了。继续。”
她们继续往上爬。竖井里的空气越来越冷，越往上越窄。爬到两百米的时候，第二波扫描来了。这次光束更密，从多个角度同时扫过，苏夜感觉到脚踝上的电子镣铐忽然震了一下——扫描触发了镣铐的诊断接口。她低头看了一眼，镣铐的指示灯正在快速闪烁。然后灭了。镣铐没有报警，因为她的离线状态还在，警局系统收不到任何数据。
爬到四百米的时候，零忽然又停了。这次不是因为扫描。
“前面有传感器。不是扫描，是声波传感器。检测攀爬噪音的。”她低头用气声说，“正常攀爬的声波频率是三十到五十赫兹，传感器的阈值是六十赫兹。超过六十就会触发警报。”
“那就不能发出超过六十赫兹的声音。”林薇说，“意味着不能快，不能急，手和脚的每一个动作都要控制力度。”
零继续往上。她的攀爬速度降低了将近一半，每一次握抓都精确到毫秒。苏夜和林薇跟着她的节奏，从刚才蹬踩钢缆的轻微接触声到此刻几乎完全消音。竖井里只剩下电缆的低频嗡鸣和三个人极度克制的呼吸。爬到五百米的时候，头顶出现了一扇检修门，门缝里透出白色的光。零轻轻推开检修门，外面是一个设备间。墙壁上全是广播设备的控制面板。天花板上悬着几排全息监视屏，但此刻全部处于待机状态。广播塔技术人员集中在控制室，设备间里没有人。
三个人从竖井里爬出来。林薇最后一个出来，反手把检修门无声关上，然后将枪拔出来。
“从这里到顶层还有四十米。控制室在顶层正下方。牧羊人的发射器在顶层机房里。”
零把便携终端摊开在控制面板上，开始调取天穹当前的神经接口云端管理协议。屏幕上跳出一整页复杂的校准参数表，牧羊人正在用顶层的发射器对所有天穹义体用户进行实时神经频率校准。校准的目标不只是读取数据——是覆盖。整个赛博城装了天穹义体的人，超过三万人，此刻都在被校准范围之内。如果让牧羊人完成最后的校准程序，这三百多万人就不仅仅是义体被记录，而是会被统一下发一条神经指令。可以是一句话，一个念头，或者一个指令——做一件事。指令内容未知，但校准完成时间只剩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零说，“够我们爬到顶层，但不够阻止她。”
“不需要爬到顶层。”苏夜指着设备间角落里一排信号增幅器，“广播塔的所有信号都是通过这些增幅器发出去的。增幅器在设备间，不在顶层。如果我们能在设备间里截断发射链路，顶层的发射器就没用了。”
“截断发射链路需要管理员密码。”
“我有。”零顿了一下，“备份沈音在钟楼终端上给我留了一个密钥片段。她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把她破解的天穹管理员密码拆成了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了何明。刚才在孤儿院，何明把他那半画在了蜡笔画的背面。”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画纸，翻到背面。三个问号的旁边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符。零把两半密钥合并在一起，输入到增幅器的登录界面。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确认框：管理员权限已验证。
“可以了。从接入到注入阻断脚本，整个阻断过程需要二十分钟。”
“安保队会在这二十分钟内冲进来。”
“对。”零抬头看着设备间的天花板，上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需要让她留在外面。”林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头顶的活动地板，把弹夹重新推到底，然后背靠设备间的铁门坐下来。
“挡多久。”她不是在问，是在确认时间。
“二十分钟。”苏夜打开增幅器的维护面板，开始接入阻断脚本的写入端，“如果二十分钟后我没有关掉增幅器，那就是失败了。”
林薇站起来，把铁门的插销拉开。“你不会失败。”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苏夜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微微停顿，然后比之前更快地敲击下一行指令。零站在她旁边，把密钥的另一半也直接写进了阻断脚本的初始参数里。增幅器上的进度条一格接一格地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