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区在赛博城最西边,紧挨着废弃的工业保留地。这里的建筑比第七区更矮,更破,路面上的裂缝也更宽。唯一的主干道两边全是摆地摊的,卖什么的都有——旧义体零件、过期营养剂、翻新过的神经接口芯片。空气里混着烤红薯和机油的味道。
林薇把警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公寓楼前面。楼门口蹲着一个老头,正在用螺丝刀拆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他抬头看了林薇一眼,又看了苏夜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老钱在不在?”林薇问。
“哪个老钱?”老头头也不抬。
“钱永。以前在第七区天穹医疗做安保的,后来调来第六区了。”
老头把螺丝刀放下,抬起头。他的眼神不浑浊,很锐利,和苏夜在黑市上见过的那些退役雇佣兵一模一样。
“你们是警察。”
“特勤局。”
“特勤局管不到第六区。”老头站起来,把收音机的零件一块一块放进脚边的铁盒里,“第六区归企业自治法庭管。你们越界了。”
林薇没有动。她把证件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方晓的照片。
“我们不是来执法的。我们是来找人的。这个女孩,五年前从慈恩孤儿院被天穹医疗的人带走。带走她的人里有一个叫钱永的。我们只想问他几句话。”
老头看着照片。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铁盒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铁盒盖上,站起来,拎着铁盒走进公寓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三楼,最里面那间。他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你们要是让他跑了,那就是另一回事。”
林薇和苏夜对视一眼,跟着上楼。
楼梯很窄,每层楼只有一盏灯泡,有几层还是坏的。墙上贴满了义体维修和黑市芯片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撕都撕不干净。走到三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
林薇拔枪在手,侧身推进门。屋里很暗,窗帘拉得很死,只有角落里的全息屏幕亮着,上面滚动着天穹案的最新新闻报道。一个男人坐在屏幕前面,背对着门,头发花白,肩膀很窄。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电视关了。
“你们比我想的晚了几天。”他说。
苏夜走到他侧面。钱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五十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岁。他的左手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神经接口被拆卸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左眼上方有一片明显的陈旧性烧伤疤痕,疤痕的边缘隐约露出义体拆接点被熔过的痕迹。
“你就是钱永?”
“曾经是。”他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那只手是义体,手指关节处的金属已经完全锈蚀了,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五年前我在天穹医疗做安保。第七区地下诊所的安保小组组长,负责把实验体从孤儿院运到地下诊所。”
“方晓是你经手的?”
钱永沉默了几秒。他的左手抖得更厉害了。
“方晓是020号。和017、019同一批。运了三趟,第四次没运。”钱永的右手手指慢慢蜷缩起来,义体关节发出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她被运走之后,我提了辞职。天穹不允许安保人员辞职,他们在我脑子里装了监控。”
“监控还在吗?”
“不在了。我自己拆的。”他指了指左眼上方的疤痕,“借了黑市医生的手术台,没有麻醉,自己拆。监控芯片和部分记忆数据一起被熔断了,但也换来了自由。所以有些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但我记得方晓。”
“为什么偏偏记得她?”
“因为她当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钱永说,“那些孩子被带进地下诊所的时候,大多数会哭,会挣扎。方晓没有。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不是害怕,不是求救。她好像想问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她没问出来,就被拉进去了。我一直不知道她想问什么。后来我想了很多年,觉得她可能在问我——叔叔,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里?如果她知道的话,会不会就不那么怕了?”
苏夜看着他。他叙述方晓的眼神时用的是对同类的理解,不是对任务目标的归档。这个人把自己从监控芯片里挖出来,用了五年时间,而那个孩子回头看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五年。
“你能不能带我们去那栋建筑?”
钱永站起来,他的腿也是义体,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响。他从桌上拿起一顶旧帽子戴上,走到门口。
“可以。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他回过头,看着苏夜和林薇,“到了之后不要进去。那栋建筑现在是天穹医疗的废弃仓库,名义上废弃了,实际还有安保系统在运行。他们用AI守卫,不需要人。如果有人闯入,AI会自动封锁所有出口。你们是警察,但天穹的AI不认警察。”
林薇把枪收起来。
“我们只到门口。”
废弃仓库在第六区和工业保留地的交界处。从外面看只是一栋普通的灰色混凝土建筑,三层,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印着褪色的天穹医疗标志,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封条日期是五年前。铁门一侧的墙壁上嵌着一个已经失灵的门禁读卡器,读卡器下方的维修面板被人撬开过,几根线头露在外面,切口很新。
苏夜蹲下来看那些线头。切口很整齐,不是被扯断的,是被剪断的。用的工具很专业,切口上有微量的抗氧化涂层残留。
“有人来过。最近几天之内。”
林薇站在她身后,环顾四周。仓库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工业保留地的烟囱在冒烟。但她的直觉在响——太安静了。这种安静和广播塔设备间里的安静不一样,那是一种被压得很低的、隐藏着活人气息的安静。这里的安静是死的,AI监控持续运转的低频电流声被混凝土墙壁吞掉了。
“里面是什么?”苏夜问钱永。
“地下诊所的旧址。天穹撤走之后把大部分设备搬走了,但地下层的格局没变。方晓最后一次被记录到就是在这里。”
“你有当时的记录?”
“没有。但我记得路。”钱永指着自己的头,“监控芯片拆掉之后,天穹植入的记忆数据大部分被熔断了。但有些东西他们没来得及加密。方晓被带进地下诊所之后,她被分配的房间编号是B7。B层的孩子是长期观察对象,不参与短期测试。天穹打算把他们留到神经架构重组阶段——也就是意识数字化的前置实验。”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那个阶段没开始就终止了。”
“为什么终止?”
“沈音。她在把自己的意识拆成两份之前,改了实验体的分类标准,把B层的孩子全部标记为‘不适合实验’。天穹的人后来发现了,把标记改了回去。但沈音改标记的时候,偷偷在B7房间的通风管道里放了一个独立硬盘。那个硬盘不在天穹的监控系统里。如果后来没有人发现,硬盘可能还在里面。”
“硬盘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沈音只给长期观察对象放过东西。017、019、020——你们三个是同一批B层。”
苏夜看着铁门上那把已经锈死的锁。她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这栋建筑里有一份沈音留给她的东西,放了五年,一直在等她来取。她转向钱永。
“AI安保还在运行?”
“对。我一靠近铁门,AI就会启动内部封锁。人进去之后,出口会被电磁锁全部锁死。电磁锁用的是独立供电,切断外部电源没用。”
“你有办法关掉电磁锁吗?”
“关不掉。但我可以在这里触发AI。”钱永指了指铁门一侧的门禁读卡器,“只要有人尝试刷卡,AI就会启动内部封锁程序。封锁程序的优先级最高,会占用AI的全部处理线程。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三分钟左右。三分钟够你们进去找到B7房间再出来。”
“你呢?”
“我一个拆了监控芯片的废人,AI不会把我当目标。我在这里触发AI,你们进去。三分钟之后出口自动解锁。如果三分钟之内你们出不来——”他把帽子摘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那就出不来了。”
林薇看了看苏夜,然后把枪重新拔出来,拉了一下套筒,确认子弹已上膛。苏夜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林薇旁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钱永看着她们两个,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在这个灰扑扑的旧工厂区里一闪就过去了。
“你们两个人很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