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内侧是一条很长的走廊,灯光全灭,只有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尽头微弱地亮着。空气很冷,带着地下室里特有的潮湿和消毒水气味。地面上积了一层灰,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
苏夜走在前面。她把工具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铁门,每扇门上都钉着褪色的编号牌。A区是短期测试,B区是长期观察。B7在最里面。
“还剩两分四十秒。”林薇在身后低声说。
她们加快脚步。走廊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但摄像头的指示灯全是灭的。钱永触发AI封锁之后,AI把所有处理线程都集中到了封锁程序上,监控系统暂时被搁置了。但只是暂时。三分钟一到,AI会重新分配线程,第一个恢复的就是监控。
B区在走廊尽头左转。这扇防火门比走廊上的其他门都厚,门上的编号牌写着B区——长期观察。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B区的格局和A区不一样。走廊更窄,两侧的房间更小,每扇门上除了编号牌,还多了一个观察窗。观察窗很小,嵌在门板上方,里面是黑的,看不到任何东西。
苏夜快速扫过门牌号。B1、B2、B3——她走到B7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门上的观察窗碎了,玻璃碴还在门框上,裂缝从观察窗边缘一直延伸到门板底部。不是从外面砸碎的,是从里面往外推的时候碎的。力道不大,但很用力。
推门进去。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六平方米。一张铁架床,一张塑料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是多年前流行的动画角色。桌上放着一个空的水杯,杯底有一层干涸的水垢。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脸上缝着一颗纽扣当眼睛,另一颗掉了,和慈恩孤儿院里那个一模一样。
“通风管道。”林薇指着床头上方。那里的墙壁上有一个铁栅栏,是通风管道的入口。铁栅栏已经被人拆开了,螺丝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摆得很整齐。拆栅栏的人时间很充裕,或者很冷静。
苏夜踩在床上,伸手探进通风管道。管道里很黑,她的手指碰到了冷硬的金属表面,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一个扁平的物体。她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硬盘。外壳是防水的军用级,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给020。
方晓的编号。
苏夜把硬盘放进口袋,从床上跳下来。她的脚刚落地,头顶的灯忽然亮了。不是正常的照明灯,是应急灯,惨白的光一闪一闪,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AI封锁程序的三分钟到了。
“走。”林薇已经退到门口。两个人冲出B7房间,沿着走廊往A区跑。应急灯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墙壁上的监控摄像头开始逐个亮起红灯。AI在重新启动监控系统,从走廊最外端开始,一台一台往内推进。
跑到A区走廊的时候,苏夜用余光扫了一眼天花板。摄像头亮到了B区门口,离她们还有大概二十米。她加快速度,脚下忽然踩到一个东西——软绵绵的,像是一块布。她没有低头看,继续跑。
冲出铁门的时候,钱永站在外面,手里还举着那个旧的读卡器。他看到苏夜和林薇出来,把读卡器往地上一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弯腰把读卡器捡起来放回门禁面板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三分钟。刚好。”他看了看两个人,“找到了吗?”
苏夜从口袋里拿出硬盘。钱永看着那张标签上“给020”的字样,沉默了几秒。
“那是她的房间。方晓的。”
钱永正要说话,铁门内侧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不是AI,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走过路的人在重新学习迈步。三个人同时停住。林薇慢慢拔出枪,苏夜把工具刀重新握紧。铁门内侧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很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检测服,袖口磨破了。头发剪得很短,参差不齐,像是自己剪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冷星。她站在铁门内侧,看着外面。那件检测服的后领位置,布标上印着一行编号:TQ-020。
方晓。
苏夜握着硬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这不是鬼魂,不是数据副本,不是何明画纸上的蜡笔火材人。眼前的人正扶着铁门让自己站稳,眼眶里那一点反光是真实的泪膜折射——她的身体还活着,五年来一直在天穹的废弃仓库里徘徊。
“你是方晓。”
女孩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太久没说话。
“你是017。”
“你记得我?”
“你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但眼睛没变。”方晓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像是在适应阳光,“沈音姐姐说过,如果有人来找我,应该是你。”
苏夜慢慢蹲下来,把视线降到和方晓平齐的高度。她从这个角度看到了方晓左手中指上反复破皮又结痂的旧伤——那是长期用指甲在混凝土墙面上刻字留下的痕迹。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窗户被钉死了,看不到外面。天穹撤走之后,我在洗手间的水箱里找到一瓶备用水和几支营养剂。省着用了很久。吃完了就吃老鼠。”方晓停顿了一下,眼睛转到苏夜身后的钱永和林薇身上,却没有从她们脸上读出威胁,只是继续用那种像梦呓一样的语调说,“叔叔你以前是天穹的安保,现在还是吗?”
“不是。”钱永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很久以前就不是了。”
方晓的目光在钱永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苏夜。
“零姐姐说你会来接我。”
“零来过?”
“昨天。她从通风管道爬进来的。她说外面在打天穹,让我再等一等。”方晓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声音还是那样沙哑而平稳,“她带走了我的硬盘。然后放回来一个备份。备份留在我这里,原版存在她那里。她说这样就算天穹的人搜到其中一个,另一个还在安全的地方。”
“她拿走了原版?”
“对。她说备份是给你的,原版是给我和其他人的。”方晓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的旧鞋,“她昨天走的时候还给了我一块压缩饼干。吃了很久。”
林薇蹲下来,把枪收进枪套,从口袋里掏出半瓶水递给方晓。方晓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林薇腰间的枪套。
“你是警察。”
“是。”
“和以前来查仓库的人不一样。”
“以前来过警察?”
“来过。穿着和你很像的制服。他们没有进来看过就走了。”方晓把水瓶还给林薇,“我等了很久,后面就放弃等了。”
苏夜伸手轻轻覆在方晓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骨骼纤细。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是激动,是某种比激动更缓慢的、从胸腔里慢慢涨起来的酸涩感。
“走。我带你回去。”
方晓没有问去哪里。她松开铁门,赤着脚踩在碎玻璃和石子混合的地面上。钱永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几下垫在方晓的脚底。林薇把自己塞在防弹背心夹层里的另一块压缩饼干也递了过去。方晓掰成两半,抬头看了一圈,然后把其中一半朝苏夜的方向先递过去。苏夜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方晓这才低下头吃属于自己的那份,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零姐姐说你在这里,我就可以不用再数通风管里的老鼠了。”
苏夜把硬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方晓的掌心。
“这是你的。沈音给你的。”
方晓接过硬盘,低头看着上面那行手写的字——给020。她用拇指摩挲着标签上已经干涸的墨迹。
“沈音姐姐说这里面有B层所有孩子的神经数据。B1到B11,一共十一个。她存不了别的东西了,只存了我们。”她抬起头,“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方晓努力回忆着,一字一字地说,“记忆不能被销毁。只能被忘记。她不希望我们被忘记。”她忽然想起什么,用手指着苏夜手中的硬盘,“密码是沈音姐姐自己设的。她说你会知道。”
苏夜握着硬盘,站了起来。废弃仓库的影子拖在她们身后,但她面向的已经是第六区主干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