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老孙推开会议室的门,朝苏夜和林薇招了招手。他的头发比前几天更白了,但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些。
“进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温丽莎坐在投影仪旁边,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正在调取什么文件。零坐在角落里,便携终端摊开在膝盖上,屏幕上跳动着数据交接流程的最新进展。周平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电子笔,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连赵铭都在,他靠在窗边,左腿义体换了个新的,走路还是有点跛,但站着很稳。
老孙走到会议桌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
“先说好消息。沈音遗书附件里的加密链接,已经被调查组核实了。链接里包含天穹医疗过去五年未经伦理审查的人体实验记录、非法神经扫描数据、义体病毒样本。这些证据足以支撑正式的刑事调查。今天上午,赛博城司法部正式批准了对天穹集团的刑事调查令。”
会议室里有短暂的沉默。然后周平把电子笔往桌上一搁,用力鼓起掌来。只有他一个人鼓掌,但他不在乎。
“坏消息呢?”林薇问。
“坏消息是天穹的律师团已经向司法部提交了和解申请。他们认罪——不是全部,但认了大部分。非法人体实验、未经授权的神经扫描、牧羊人计划的隐藏部分。他们愿意支付罚款、公开道歉、解散涉案部门。条件是——不追究高管个人的刑事责任。”
“不追究个人?”苏夜的声音很平,但温丽莎注意到她把手中的咖啡杯从左手换到了右手,食指指节微微绷紧,“实验体名单上有四百多人。方晓在地下仓库里活了五年靠的是老鼠和水箱里的水,你们现在坐在这里告诉我,企业认罪交钱了事。签字的人和执行的人,一个都不用进去?”
老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和解协议草案。司法部要求调查组在三个工作日内给出意见。如果调查组同意和解,刑事调查就转为民事赔偿程序。如果不同意——需要提供额外的证据,证明天穹高管的个人刑事责任。”
“证据我们有的是。”林薇往前坐了坐,手臂搭在桌沿上,“牧羊人计划的内部审计报告里有经费审批记录。每一笔钱的签字人都是真人,不是公章。伦理审查委员会的驳回通知书上也有驳回人的签名,天穹那些人绕过了审查委员会。还有赵铭左腿义体里的病毒样本——那个病毒是需要人工指令才能激活的。发指令的人是谁?不是沈音,沈音那时候已经被拆成两份了。发指令的人在天穹总部,坐在一张皮椅子上,用管理员权限按下回车键。”
她说完这段话,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坐下。”老孙的声音很平静,但也很沉。林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撑在桌上的双手,慢慢坐回椅子里。苏夜在旁边把她的水杯推近了一点。林薇没有去拿,但把手指搭在了杯沿上。
老孙转回来看着苏夜,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苏夜松开咖啡杯,手指尖轻微地攥了一下又摊开,然后把何明那份手绘名单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压在和解协议的复印件上面。
“名单上的人会被写进赔偿条款吗?”她问。
“会。天穹承诺设立专项赔偿基金。”
“方晓今年应该十六岁。她的赔偿金谁来管?她父母五年前失踪了,孤儿院的收养档案被天穹销毁了。钱打到谁的账户上?”
老孙沉默了。
温丽莎从投影仪旁边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把一份新打印的名单放在老孙面前。那是她从赵铭的手写名单里整理出来的电子版,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最新的核查结果。大部分写着“已确认”,少数写着“失踪”,极少数写着“存活”。方晓的名字后面,标注已经从“失踪”更新为“存活,已接回”。
“这份名单上的人需要的不只是赔偿。”温丽莎说,“他们需要知道真相。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不是失踪,是被带走。需要有人出庭作证,证明天穹的高层在那五年里做了什么。如果他们拿不到这些——赔偿金就是封口费。”
老孙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名单放下来,朝赵铭的方向看过去。
“你的意思?”
赵铭从窗边走到会议桌前。他的新义体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响。他看着那份和解协议,手指在桌面边缘收紧。
“我不同意和解。不是因为我左腿被拆了。是因为我在被感染的这段时间里,虽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但我记得所有的事。我记得我的手指在删那份内部调查文件的时候,屏幕上弹出来过的全部内容。那些文件里有一份是高管会议的会议记录。他们讨论过牧羊人计划的进度,讨论过实验体报废率,讨论过哪些孤儿院的孩子更便宜。他们用的词是便宜。然后他们表决——全票通过。这份会议记录现在还在天穹的服务器里。零知道怎么找。”
零把便携终端举起来,屏幕亮出管理员权限验证界面。
“我已经进去了。会议记录有两份。一份是正式版,被天穹改过,措辞干净得像教科书。另一份是原始版,藏在服务器日志的缓存残片里。原始版里有每一个人的发言记录,包括他们用的那个词,便宜。这份原始版可以在法庭上作为直接证据。”
老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和解协议收起来,折好放回文件袋。
“调查组意见——不同意和解。”他把目光投向会议室外被灯照亮的长长走廊,“司法部那边我会去说。散会。”
所有人陆续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周平抱着笔记本往外跑,差点撞到门框。赵铭和温丽莎一前一后走出去,还在低声交流着名单上的名字。零把终端合上放进背包里。
苏夜在走廊里拉住了林薇的袖子。林薇转过来看着她,眉头还皱着,但嘴角已经松开了一些。
“有件事想问你。”
“说。”
“NOX时代,你在天台顶上用枪指着我的时候。我站在栏杆外面。你当时说‘你跑不掉了’。如果我当时没跑,你会开枪吗?”
林薇沉默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苏夜注意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个反应不属于任何训练有素的警察,只属于林薇本人。
“不知道。”她最终说,“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追了你三年,每次都差一点。差一点就抓到,差一点就够到你的衣角。每次都是差一点。后来我分不清我是在追你,还是在追那个差一点。如果你不跑了,可能我也会卡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苏夜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一点。两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周围是散会后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但她们好像都没有听到。
“现在呢?”
“现在不想你跑。”
苏夜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林薇的肩上。不是拥抱,不是依偎,只是把额头搁在那里。林薇的制服上有火药和消毒水的气味,还有食堂里那碗白粥的葱花味。她的手抬起来,停在苏夜后背上方,犹豫了一秒,然后落下去。
“我也不跑。”苏夜说。
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着。周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两份新打印的检测报告,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急刹车差点撞到墙上。林薇没有松手,苏夜也没有后退。她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在特勤局灰色走廊的灯光下,互相抵着额头,等待着下一场会议的召唤。而窗外赛博城的夜景依旧霓虹闪烁,只是这次,天穹集团大厦顶端的广告牌被调查组临时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