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方晓正式从医务室转到了特勤局安排的临时住所。她的身体指标已经稳定了，除了轻度营养不良和几处旧伤，没有更严重的问题。周平给她做了一次全面的义体检测，结果是阴性——天穹没有在她身上装任何东西。
“她是干净的。”周平把检测报告递给苏夜的时候，表情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透了口气，“B层所有孩子里，只有她没有被动过神经接口。沈音在把她标记为‘不适合实验’之后，天穹还没来得及改回去就撤走了。她在那栋楼里待了五年，什么都没有被植入。”
苏夜接过报告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她靠在医务室门口，看着走廊里正在喝牛奶的方晓。方晓换了干净的灰色长袖T恤和黑色长裤——何明从慈恩带来的换洗衣服，尺码稍微大了一点，袖口卷了两道。她的头发还是参差不齐的，但已经洗过了，蓬松地搭在额前。
“方晓。”苏夜叫她。
方晓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牛奶沫。
“你今天可以出院了。陈姨已经把慈恩的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何明在二楼你的旧房间旁边画了一幅新的画。”
方晓把牛奶盒放下来，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苏夜面前，仰头看着她。方晓个子很小，刚到苏夜肩膀的位置，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前几天那种迷茫和恍惚了。那眼神里有了重量。
“以后还可以来这里吗？”
“随时。你的身份信息已经在警局系统里登记了。你是自由的。”
方晓点了点头。她走到林薇面前，仰头看她的表情，然后伸手拉了拉林薇的袖子，这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把袖子拉脏。
“谢谢你的饼干。”
林薇低头看她。
“那种压缩饼干不好吃。下次给你带别的。”
方晓把她的袖子松开，转身走到零面前。零正在往背包里收便携终端，看到方晓过来，停下动作。方晓看着她，又看了看苏夜，然后伸出手，同时握住她们两个人的手指。
“你们要来看我。”
“会去的。”零说。
方晓松开手，走到何明身边。何明把自己的旧外套披在她肩上，两个人跟着陈姨一起走出医务室的走廊。陈姨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林薇靠在墙上，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医务室的窗外，赛博城的霓虹刚刚亮起来，新换的广告牌正在滚动播放天穹集团的公开道歉声明。发言人用了标准格式的措辞致歉，字幕在屏幕下方缓缓划过，但声音被关掉了。
“和解被驳回之后，天穹董事会明天会发布新的公告。”林薇喝了一口冷咖啡，“司法部要求他们在公告里公布所有涉案高管的名单。”
“全部？”
“法务部说他们在提交给司法部的文件里主动删除了高管个人责任的豁免条款。大概率是零在数据交接时把他们当年那份写满‘便宜’二字的原始会议记录一起打包上传了。”
苏夜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天穹大厦的方向，那栋建筑的顶端广告牌还在循环播放天穹的致歉声明，但侧翼的滚动屏已经换了内容。新内容是一条公共服务的联系方式清单，标注着天穹案受害者信息核对专线的字样。与此同时，方晓刚走到特勤局门口，正在用手抚摸铁门上那块褪色的警徽浮雕。
“方晓以后应该不会再数老鼠了。”她说。
林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然后把咖啡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一个信封。信封是纸质的，很少见，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了“苏夜收”。字迹是手写的，很工整。
“刚才楼下信箱里拿到的。警局收发室说是一个少年送来的，没有留名字。”
苏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孩子站在慈恩孤儿院的铁门前，背后是刚升起来的太阳。她能认出其中几个——何明站在最左边，手里拿着一根断掉的蜡笔；方晓站在第一排中间，穿着干净的灰色检测服，头发刚洗过；其他几个孩子是陌生面孔，但她从档案里见过他们，B4到B11，都是B层的孩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们都在。谢谢你。
苏夜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收进信封，放进口袋。
“谁拍的？”
“不知道。可能是零，可能是何明，也可能是陈姨。”林薇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反正不是天穹。”
苏夜靠在窗边，把指尖轻轻搭在口袋里的信封边缘。走廊里的灯亮着。窗外，赛博城的霓虹还在烧。但今晚那些光不再是监视与校准的信号，只是普通的灯，照着一座终于可以安静睡去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