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程砚秋到天台的时候，看见林疏影蹲在墙角。
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正用力擦着什么。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盆，水已经灰了。
“在干什么？”他走过去。
“擦墙。”
林疏影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脸上沾了一点灰，她没注意到。
程砚秋看向她擦过的那面墙。
星图。
那些被灰尘和蛛网覆盖了很多年的星座图案，一块一块地重新露出来。猎户座、大熊座、天琴座——笔迹已经褪色，但轮廓还在，是很多年前某个人一笔一画画上去的。
“你昨天说要看看。”林疏影把毛巾放进盆里搓了搓，水又浑了一圈。
“我说的？”
“对。你说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看星星。”
程砚秋不记得自己这么说过。但林疏影的语气很确定。
她把湿毛巾递给程砚秋。
“帮我擦上面。我够不着。”
程砚秋接过毛巾，踮起脚尖擦墙的上半部分。灰很厚，一擦就往下掉，空气里有干燥的尘土气味。
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
他记得这个。
“这里，”他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笔画，“是我画的。”
林疏影停下手里的动作，凑过来看。
浅浅的铅笔印，旁边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猎户座的腰带。二零零八年。
“你八岁画的？”她问。
“你怎么知道是哪一年？”
“这里不是写着吗。”
程砚秋没说话。那行字确实还在，比星图本身还要淡，好像随时会从墙上消失。
“写得不错，”林疏影说，“你小时候字比现在好。”
程砚秋继续擦墙。
他们两个谁也没再说话。毛巾擦过墙面的声音沙沙响。窗外没有风，午后的光从穹顶的裂口照进来，正好落在刚擦干净的那片星图上。
擦到天琴座的时候，林疏影停下来。
她伸手指着图案里最亮的那一颗。织女星。
“听说这颗星在夏天最亮。”
“什么？”程砚秋问。
“我爷爷说的。他以前在乡下教书，晚上没什么灯光，能看到很多星河。”她的手指沿着旁边的线条往下移，“然后这颗，是牵牛星。”
“你爷爷是语文老师，也教天文？”
“不教。他只是知道很多事。”
她收回手。
“后来进了城，他说星星少了。”
程砚秋擦完最后一块墙角，把毛巾丢回盆里。
“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他说，“很多星看不见。”
林疏影靠着墙坐下来，仰头看着刚擦干净的星图。
“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能看见银河。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从头顶一直拉到山后面。”
程砚秋在她旁边坐下。
他说他小时候在天文台能看见土星的光环，用那台不知道搬去哪儿的望远镜。
“如果有机会，”林疏影说，“我想到真的能看清星河的地方去一趟。”
她转头看过来，眼睛里有光。
“不过我想，那时候我也还会记得这片墙。”
程砚秋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了拍。
“下次我带望远镜来。”
“你有望远镜？”
“有一个小的。很久没用了。”
走到铁门边上，他又停下来。
“那盆水别忘了倒。”
林疏影说好，也跟着站起来，把塑料盆端起来。水已经凉透了，灰层沉在盆底，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光点。
程砚秋走出去的时候，林疏影还在那面墙前站着。
她抬起手，摸了摸墙上那一小行铅笔字。
二零零八年。
那时候她才六岁，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