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老赵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不是因为到了目的地，是因为前面没路了。他摇下车窗，探出头看了看——左边是一堵围墙，铁门锈得看不出颜色，门头上挂着的牌子只剩下“××机械厂”几个字，前面那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右边是一条土路，通向更深的荒草丛。
“老铁们，到地方了。”老赵对着架在仪表盘上的手机说了一句，弹幕立刻开始滚动。
“这啥地方？”“废厂？”“主播你要探险啊？”“停车位呢？你不是说找车位吗？”
老赵看着弹幕，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他本来是个户外主播，偶尔探个险，偶尔钓个鱼，偶尔直播找车位——不是搞笑，是真找。镇子小，车多，停车位比女朋友还难找。今天他开了一个小时，从镇东转到镇西，愣是没找到一个能塞进去的位置。弹幕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离谱，最后一个老铁说：“你去东边那个废厂啊，那边没人跟你抢。”
老赵来了。不是因为弹幕说了，是因为他真的没地方去了。
“行，老铁们，咱们今天不找车位了，探个险。”他打开后备箱，把无人机拿出来。大疆的，去年买的，跟了他一年多，摔过三次，修过两次，飞起来还是稳的。他把手机固定在遥控器上，无人机通电，螺旋桨开始转。
“起飞了啊。”
无人机升起来，画面实时传到手机屏幕上。老赵操控着无人机往废厂里面飞，弹幕又开始刷——“画质糊了”“2000年的网速就这？”“主播换个5G吧”“5G？他家连4G都没有”。老赵没理他们，盯着屏幕。厂区比他想象的大，到处都是废旧金属、机床、不知名的设备，堆成一座一座小山。
“这地方……”他刚开口，屏幕上的画面突然顿了一下。不是卡顿，是干扰。信号强度条掉了两格，然后又恢复了。他没在意，继续往前飞。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废料堆，不是破机床。是腿。两条巨大的腿，横在废料堆之间，角度不对，像是被扔在那里的。他拉近镜头，画面放大。
弹幕炸了。
“卧槽”“这啥玩意儿”“机器人？”“模型吧？”“这比例不对啊，谁家好人的腿好几米长？”“你管这叫腿？”“主播拉近点！拉近点！”
老赵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他在看。那两条腿不是金属雕塑，不是塑料道具。关节处能看出液压杆的痕迹，还有焊疤、锈迹，拼接的缝隙里嵌着泥土和碎砖。最离谱的是裆部——如果那算裆的话——是一辆废车的前进气口改的。为什么知道？因为那前面的商标还明晃晃地挂着，一个奔驰大标，被泥土糊了一半，但那个三叉星的轮廓还在。
弹幕已经完全疯了。
“奔驰？奔驰造机甲了？”“那不是奔驰，那是奔驰的进气口被人焊上去了”“谁焊的？谁这么牛逼？”“等等等等，你们看大腿那里，那个焊缝，不是原装的，是后来焊的”“你是说这东西是拼出来的？”“不会是哪个大佬的毕业设计吧？”“毕业设计焊这么大一坨？你当是搬砖呢？”
老赵深吸一口气，操控无人机继续往前飞。越过那两条腿，往厂区更深处去。画面里出现了一具更大的残骸——身体。好几米宽，横在废料堆之间，胸口有一个巨大的坑洞，不是被砸的，是本来就留着的。
“这是……什么？”老赵自言自语。
弹幕一条一条刷过去，他已经看不过来了。他操控无人机拉近镜头，对准那个坑洞。洞口边缘不是粗暴的撕裂，是规整的切面。洞里面不是普通的机械结构——不是齿轮、不是链条、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东西。是管线和线缆，规规整整地排列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装什么东西进去。
“心脏。”弹幕里有人打出两个字，“这是装心脏的地方。”
老赵盯着那个坑洞，没说话。弹幕还在刷，但他突然注意到一个问题。这具身体，和刚才那两条腿，风格不一样。腿是废车零件拼的，粗犷、野性、像个喝醉了的铁匠随手焊出来的。身体不是。身体的做工明显更精细，虽然也生了锈，但能看出原本的样子是规整的、协调的、甚至有某种设计感。
“不是同一批人焊的。”他低声说。
弹幕开始有人截图、拼接、分析。不到五分钟，就有人把上下两部分的照片拼在一起发到了直播间。“你们看，这俩玩意儿是不是一体的？”
老赵看着那张拼接图。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比例对得上，接口的位置对得上。但是风格对不上。像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和腿，被不同的人修过、改过、拼过。
“谁干的？”他问。
没人能回答。弹幕还有人刷“找头！头呢？”“对！头在哪？机器人不能没有头！”“主播找头！”
老赵操控无人机往更深处飞。绕过一堆废料，越过一片空地，无人机在厂区上空画了一个大圈。没有头。他把画质调到最高，一帧一帧地看画面。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电了。”无人机电量告急的提示弹出来，红色闪烁。
“卧槽！关键时刻掉链子！”“换电池啊！”“主播你倒是飞啊！”“这滔天的流量啊，机会给了你你也不中用啊！”弹幕一片骂声，老赵被骂得抬不起头。他看着无人机慢慢降落，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具无头的身体上——胸口那个坑洞，像一只不瞑目的眼睛，在等他回来。
无人机落地。画面断开。
老赵把无人机收起来，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挂挡，掉头。弹幕还在骂，他没看。他脑子里只有那个坑洞。还有那个问题——“头呢？”
开出废厂大门的时候，他踩了刹车。右前方有一个招牌，灯还亮着——“振华无人机专卖店”。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打了方向盘。
门推开的时候，店主正在看手机。老赵喘着气冲进去，店主抬头看了他一眼。“买电池？”
“无人机。两架。”老赵说，“不，三架。再来几套备用电池。”
店主愣了一下。“……你干什么用？”
“飞。”
他没说飞哪。但他知道，他要回去。那具无头的身体还在那里等他。那个问题——“头呢？”——他要找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