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从那家无人机店出来的时候，后备箱里多了三架无人机和八块备用电池。镇上最好的配置，店主说是“能飞到你不想飞为止”。
他回到废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厂区外围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镇子的灯光在地平线上勉强勾出一圈轮廓。他把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下车，打开后备箱，开始组装第一架无人机。弹幕已经炸了——他刚才从废厂出来之后直播间一直开着，老铁们看到他冲进无人机店，看到他买三架飞机，看到他天黑了还往回跑。
“主播你不要命了？”“天黑了还飞？”“你飞得起来吗？”“夜视功能开了没？”“他那破无人机有夜视？”“没有。”“那你飞个屁。”
老赵没理他们。第一架无人机升空，夜航灯在黑暗中亮起。他操控着它往厂区里面飞，画面传输到手机上，噪点很多，但还能看清。那两条腿还在那里，那具身体还在那里。
弹幕又开始刷。“头呢？”“找头！”“主播你上次就是没电了，这次带了八块电池，够用了吧？”“八块电池也飞不到天亮啊。”“飞不到天亮飞到你不想飞为止。”
老赵把第二架也放了出去。两架无人机交替飞行，一个搜索，一个悬停，信号叠加，画面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他操控着第一架往厂区东边飞，第二架往西边飞。厂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废弃的厂房、堆成山的废料、锈蚀的龙门吊——这些都在。但更多的是一片一片的空地，长满了野草，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用途。
“没头。”他低声说。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开始刷。
“肯定有头，那么大一个东西，头不可能不见了。”“被谁拿走了？”“谁会拿一个铁疙瘩回家？”“放客厅当装饰啊？”“你家客厅放得下几米高的铁脑袋？”“放得下。我先买个几米的客厅。”
老赵没心情接梗。他盯着屏幕，两架无人机的画面在两个窗口里同时播放，他看得很仔细。东边没有。西边没有。南边是进来的路，没有。北边有一片厂房的废墟，无人机飞进去信号就断断续续，什么也看不清。
“信号不好。”他对着弹幕说。
“信号不好你就飞高点啊！”“飞高点看得清个屁！”“那你飞低点。”“飞低点信号更差！”“那你到底要怎样？”
老赵没回答。他操控无人机退出那片厂房，悬停在半空中，给第一架换电池，然后继续搜索。
弹幕里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不是开玩笑，不是骂人，是在认真分析。有人截图把那两条腿和身体拼在一起，标注了比例和接口的位置。有人放大看机甲表面的焊缝，发现至少三种不同时期的焊接工艺。有人注意到奔驰大标的位置，推论说“这东西不是一次成型的，是被人修过的”。还有人翻出了老赵第一次直播的录屏，一帧一帧对比，说“你们看上次拍到的下半身和这次拍到的身体，中间那个缝隙，像是被人故意分开的”。
“为什么要分开？”有人问。
“因为搬不动。”有人答。
弹幕沉默了一拍。然后有人打了一行字：“谁搬的？”
没人能回答。
老赵的直播间热度在涨。从几千到几万，从几万到十几万。他不知道，他没看。他盯着屏幕，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搜索。两架无人机的电池换了一轮又一轮。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不是画面里的。是画面外的。每次无人机飞到厂区西北角那片空地上空时，信号都会突然变差。不是完全断掉，是跳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以为是那片空地离得太远，飞近一点试试。近了，信号更差。再近，画面开始出现雪花。
“这地方不对。”他低声说。
弹幕炸了。“什么不对？”“信号干扰？”“有人放了干扰器？”“放干扰器干嘛？”“不让你看呗。”“谁不让你看？”
老赵没回答。他把第二架无人机调过来，两架同时覆盖那片区域。画面叠加，信号叠加，雪花也叠加。但在雪花和噪点之间，他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废料堆，不是野草。是帆布。一大块帆布，盖在什么东西上面，被风吹起一个角。
“拉近！拉近！”弹幕在喊。
老赵俯冲。无人机几乎贴着地面飞过去，信号差到极限，画面几乎全是雪花。但那一瞬间——只是一瞬间——他看到了帆布下面的东西。金属。暗绿色的漆皮。铆钉。和那具身体一样的风格。
然后画面断了。无人机失联。
“卧槽！”老赵拍着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彻底黑了，只剩“信号丢失”四个大字。第二架无人机还在天上，他把第二架飞过去。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信号干扰，同样的一瞬间——他也看到了。
不是身体。不是腿。是肩。巨大的肩甲，和身体的风格一致。
“头和身体是一起的，但是分开放了。身体在这里，头……头有可能也在附近。”弹幕里有人打出这行字。
老赵盯着屏幕，心跳加速。他把第二架无人机也收回，换电池，重新起飞。两架无人机再次扑向那片区域——然后同时失联。遥控器上的信号灯全部熄灭，屏幕上两块黑色。
“什么鬼？！”他对着弹幕喊。
弹幕也在喊。“有干扰器！”“肯定有干扰器！”“谁放的？”“不让你看的人放的。”“谁不让你看？”
老赵坐在车里，看着那两块黑色的屏幕。后备箱里还有四块电池。他可以用。但他没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人在放干扰器，那就说明——有人不想让他看到那片帆布下面的东西。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有人在守。而且那个人，在他第一次飞无人机的时候就知道了。他想起第一次直播时弹幕里出现的那行字——“别拍了。”瞬间出现，瞬间消失。不是管理员删的，是它自己没的。那时候以为是bug，现在想想，那不是bug。
那是有人在告诉他。他不听。他回来了。
远处，厂区深处的黑暗中，什么东西亮了——不是灯光，是蓝光。一闪，又一闪。不是信号灯，不是手机屏幕。是另一种光，冷的、沉的、像心跳。老赵盯着那光，手放在遥控器上，没动。蓝光又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弹幕还在刷，他已经不看了。他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面的路。掉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的手机炸了。直播录屏被疯狂转载，截图、分析帖、阴谋论铺天盖地。有人把下半身、身体、肩甲的截图拼到一起——“这是同一具机甲。分开放了。头还在找。”有人翻出他第一次直播时“别拍了”的弹幕——“这不是bug。有人在阻止他拍。”有人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没拍到头的那个地方，有信号干扰。不是自然干扰。是有人在守。”
老赵看着那条评论，没点赞，没回复。他想起那阵蓝光，一闪，又一闪。像某个人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