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暴风雪奇迹般地停了。
但寂静比风暴更可怕。
安娜伏在冰洞入口的观测点,望远镜镜片上凝结的冰霜被她用体温一次次化开。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四十分钟,右眼因为长时间凝视而充血,但视野中只有一片死寂的银白。
“不对劲。”她低声通过耳麦汇报,“太安静了。按照钢铁帝国的战术习惯,合围完成后会立即发动心理攻势——喊话、照明弹、试探性射击。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冰洞深处,温泉旁。
斯林莎盘腿坐在火堆边,一块磨刀石在她手中规律地滑动,锋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冰冷的嘶嘶声。她正在打磨那柄北极熊帝国皇权传承的佩剑——“凛冬誓约”。剑身由陨铁与北地冰芯钢锻造,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晕。
“他们在等。”斯林莎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等什么?”罗斯芙问。她已重新坐回轮椅,腿上盖着保温毯,但手中多了一本皮质封面的密码本和一支钢笔。她在破译从钢铁帝国士兵尸体上搜出的加密文件。
“等我们放松警惕,或者……”斯林莎停顿,剑刃翻转到另一面,“等某个他们必须等待的信号。”
“信号?”
斯林莎终于抬起眼,赤瞳看向冰洞穹顶。上方百米厚的冰层隔绝了天空,但她仿佛能看穿一切:“钢铁帝国的军规森严,没有上层命令,前线指挥官绝不敢擅自拖延进攻。唯一的可能是——有更高层级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一个值得他们等待的人。”
罗斯芙的笔尖停在纸上:“你是指……”
“钢铁帝国情报总局局长,‘黑公爵’瓦尔特·冯·施特劳斯。”斯林莎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厌恶,“那个疯子亲自来了。”
冰洞内的气温似乎骤降了几度。
凯瑟琳手里的压缩饼干掉在地上。安娜的呼吸在耳麦里停滞了一瞬。
“不可能。”罗斯芙的声音也绷紧了,“施特劳斯是钢铁帝国元首的左右手,从未离开过柏林的地下堡垒。他怎么会出现在北极——”
“因为‘诸神黄昏’。”斯林莎站起身,剑已磨好。她走到温泉边,舀起一捧热水淋在剑刃上,蒸汽腾起,水珠沿着剑身上的古老铭文滚落。“那件武器的重要程度,值得他亲自来监工,也值得他亲自来……灭口。”
她转身,剑尖点地,目光扫过洞内每一个人:“施特劳斯的风格是‘绝对掌控’。他不会允许任何知情人活着离开,包括他自己的士兵。所以外面的猎杀部队,其实也是弃子。他们在等的,是施特劳斯带来的真正精锐——‘黑骑士’特种部队。”
话音未落,冰洞外传来第一声爆炸。
不是炮弹,不是地雷,而是一种低频的、穿透力极强的震波。冰壁开始簌簌掉落碎屑,温泉水面荡开密集的涟漪。
“声波武器!”凯瑟琳捂住耳朵,“他们在尝试共振破冰!”
紧接着,第二波攻击到来。
这一次是光。
刺目的白色探照灯光束从冰洞的各个裂缝射入,在冰棱间反复折射,将整个空间变成炫目的光狱。士兵们惨叫闭眼,视网膜在瞬间被灼伤。
“闭眼!找掩体!”安娜大吼,但她的声音被第三波攻击淹没——
毒气。
淡绿色的烟雾从冰缝中渗入,带着甜腻的杏仁味。接触空气的瞬间,烟雾迅速下沉,贴着冰面蔓延。
“氰化物衍生毒气!”罗斯芙反应极快,抓起保温毯浸入温泉,又猛地抽出甩开,湿毯在空中展开,暂时阻隔了毒雾。但毯子很快被腐蚀出破洞。
“戴上防毒面具!”斯林莎的声音在混乱中如刀切冰。她从背包扯出备用的面具,第一个扣在罗斯芙脸上,动作快到罗斯芙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
然后斯林莎才戴上自己的面具,同时拔枪,朝冰洞顶部连开三枪。
三发子弹精准命中三处最粗的冰棱根部。重达数吨的冰柱轰然坠落,砸在地面,不仅阻断了毒气蔓延的主要路径,扬起的雪尘更暂时遮蔽了探照灯光。
洞内重归昏暗,只有火堆和温泉提供微弱光源。
“漂亮。”罗斯芙在面具后喘息。
“还没完。”斯林莎蹲到她身边,语速极快,“施特劳斯的攻击是三段式:物理震撼、感官剥夺、化学杀伤。接下来是第四段——”
她的话被冰层碎裂声打断。
不是穹顶,而是地面。
温泉边缘,冰面突然龟裂。六块直径一米的圆形冰盖被从下方顶开,六个全黑涂装的水下推进器破水而出。每台推进器上都搭载着一名身穿黑色潜水服、头戴骷髅面罩的士兵。
“黑骑士!”安娜的子弹已经出膛,但打在对方的防弹装甲上只溅起火星。
这些士兵的训练有素到恐怖。他们出水、卸装备、寻找掩体、开火还击,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更致命的是,他们的枪械是特制的——子弹击中冰壁不会嵌入,而是会炸开,释放出黏性极强的高温凝胶。凝胶迅速融化冰层,形成新的通道和掩体。
“他们在改造战场!”凯瑟琳朝一个正在喷射凝胶的士兵投出手雷,但对方闪避的动作快得不似人类,手雷在温泉中爆炸,水花冲天。
“不要浪费弹药!”斯林莎厉声道,同时从腰间抽出三枚飞刀。刀身细长,刃口泛着幽蓝——淬了神经毒素。
她手腕一抖,飞刀脱手。没有瞄准士兵,而是射向温泉上方三处钟乳石状的冰锥。
飞刀精准切断冰锥根部。三根冰锥如长矛般坠落,下方的黑骑士士兵虽然闪避,但其中一人被冰锥擦过肩膀,动作瞬间僵硬——毒素生效了。
“他们的弱点在关节连接处!”斯林莎观察着倒地的士兵,大声提醒,“潜水服是整体密封,但关节处有活动缝隙!打那里!”
近卫军士兵立即调整战术,子弹集中射击敌人的肘、膝、颈。虽然大部分被防弹层弹开,但持续的冲击让黑骑士的动作开始滞涩。
然而敌人的数量还在增加。水下不断有新的推进器冒出,转眼间,洞内的黑骑士已超过二十人。近卫军虽然精锐,但人数只有对方一半,且要保护两位元首,逐渐被压制。
“陛下,我们需要撤离路线!”安娜一边更换弹匣一边吼。
“没有撤离路线。”斯林莎的剑已染血,她刚刚用一记刁钻的上挑斩开一名黑骑士的颈部密封环,温热的血喷在冰壁上,迅速冻结成红色的冰花。“施特劳斯肯定封锁了所有出口。他在逼我们做选择——”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冰洞的入口,那个唯一的、三米宽的裂缝,被从外面缓缓推入了一样东西。
不,是一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他穿着钢铁帝国将军的墨绿色制服,肩章是金线绣成的双头鹰,胸前挂满勋章。他看起来七十岁左右,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微笑。如果不是坐在轮椅上,如果不是轮椅扶手上架着一挺改装过的重型机枪,他看起来就像大学里某位退休的老教授。
瓦尔特·冯·施特劳斯。
“黑公爵”本人。
洞内的枪声停了。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本能的寒意——就像兔子看见蟒蛇,即使蟒蛇在微笑,兔子也知道该僵在原地。
“晚上好,女士们。”施特劳斯开口,声音是标准的柏林腔,优雅得体,“或者说,早晨好?在北极,时间总是这么暧昧。”
他的轮椅无声滑入冰洞,碾过一具黑骑士的尸体,毫不停顿。六名装备更精良的护卫紧跟其后,他们的面罩上有金色骷髅徽记。
“施特劳斯。”斯林莎将剑横在身前,赤瞳锁死对方,“你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
“斯林莎女皇,您还是这么……直率。”施特劳斯微笑,目光转向罗斯芙,“而罗斯福总统,很荣幸见到您本人。您的演说录音我收藏了全套,尤其是那篇《四大自由》,每次听都让我感动——人类居然还能有如此天真的幻想。”
罗斯芙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但脸上是完美的外交微笑:“能让您感动是我的荣幸,局长先生。不过我更想知道,您亲自莅临这冰天雪地,总不会只是为了表达仰慕?”
“当然不是。”施特劳斯轻轻抬手,一名护卫立即递上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着一幅复杂的设计图——巨大的环状结构,内部是密密麻麻的线圈和管道,标注的文字是德文和日文混合。
“诸神黄昏。”施特劳斯抚摸着屏幕,像在抚摸情人的脸,“多么美的名字。它将终结这个混乱的时代,建立永恒的秩序。”
“用冰河期灭绝人类建立的秩序?”斯林莎冷笑。
“不,亲爱的女皇,您误解了。”施特劳斯摇头,语气真诚得可怕,“‘诸神黄昏’不是灭绝武器,而是……净化工具。它会在全球范围内制造可控的极寒气候,持续三年。这三年里,现有的大部分国家机器会崩溃,人口会自然减少百分之七十。然后,当春天重新来临时——”
他张开双臂,眼神狂热:
“我们会重建一个纯净的世界。没有种族纷争,没有意识形态对立,没有那些烦人的民主投票和工人罢工。只有一个统一的、高效的、由最优秀头脑管理的全球政府。而钢铁帝国,很荣幸将承担这个领导责任。”
冰洞里死一般寂静。
连身经百战的近卫军士兵,都被这番话语里的疯狂震得脊背发寒。
“你疯了。”罗斯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为了你那个变态的乌托邦,你要杀死五十亿人。”
“五十亿无用的、吵闹的、只会消耗资源的蝼蚁。”施特劳斯微笑,“而活下来的,将是经过自然选择的精英。包括你们二位——如果你们愿意合作的话。”
“合作?”斯林莎的剑尖抬起一寸。
“是的。”施特劳斯切换屏幕,显示出一份条约草案,“北极熊帝国与白头鹰帝国,公开宣布加入钢铁帝国主导的‘新世界联盟’。作为交换,你们可以保留部分自治权,甚至可以在新政府中担任高级职务。毕竟——”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两位如此美丽、如此有能力的女性领导者,如果就这样死在北极,实在是文明的损失。尤其是,当你们之间还有着如此……有趣的关系时。”
罗斯芙的心脏骤停。
斯林莎的瞳孔缩成针尖。
“你在胡说什么。”斯林莎的声音比北极的永冻土更冷。
“哦,别装了。”施特劳斯轻笑,又切换屏幕。这次是一系列照片——有些模糊,有些清晰,但能辨认出是斯林莎和罗斯芙在历次国际会议上的互动:1938年日内瓦舞会,斯林莎握住罗斯芙手腕的瞬间;1940年伦敦峰会,两人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1942年开罗会议,罗斯芙递给斯林莎一杯水,手指短暂相触……
甚至还有一张,是半小时前,在温泉边,她们接吻的热成像影像。虽然看不清细节,但两个紧贴的人形轮廓,在冰蓝色的背景中亮得刺眼。
“冰洞的岩层里有我们布设的探测光纤。”施特劳斯欣赏着照片,像在欣赏艺术品,“不得不说,二位的感情戏,比柏林剧院最贵的歌剧还要动人。”
罗斯芙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耻辱、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斯林莎。在北极熊帝国,同性关系是重罪,最高可判死刑。如果这些照片公开……
“你想要什么。”斯林莎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刚才说了,你们的公开效忠。”施特劳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但考虑到二位可能……不太情愿,我还有个替代方案。”
他拍了拍手。
两名黑骑士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蒙住眼睛的人从冰缝走进来。那人穿着北极熊帝国的军服,肩章显示是上校。
安娜倒抽一口冷气:“尤里上校?!他不是应该在凛冬城——”
“他确实在凛冬城,直到三天前。”施特劳斯示意摘下眼罩。名叫尤里的军官睁开眼,看到斯林莎的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陛、陛下……”
“尤里·伊万诺夫,北极熊帝国军事情报局副局长,斯林莎女皇最信任的助手之一。”施特劳斯像介绍商品一样介绍他,“同时也是过去三年,向我们提供北极熊军事部署、五年计划细节、以及女皇陛下日常行程的……优秀合作者。”
冰洞里的空气凝固了。
斯林莎看着尤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为什么。”她只问了三个字。
尤里扑通跪倒,涕泪横流:“陛下,他们抓了我女儿!她才十四岁,他们说如果我不合作,就把她送进……送进那些实验室!我没办法,我真的——”
剑光一闪。
尤里的哭诉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斯林莎抽回剑,血顺着剑槽滴落。尤里的尸体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叛徒的下场。”斯林莎甩掉剑上的血,重新看向施特劳斯,赤瞳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但你以为,用一个叛徒就能威胁我?”
“当然不。”施特劳斯鼓掌,为刚才那干脆利落的一剑,“但叛徒不止一个,女皇陛下。”
屏幕再次切换。这次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职务。罗斯芙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至少三个白头鹰帝国高级官员的名字——包括副国务卿、海军情报处长,以及……
她的私人医生。
“汉斯医生……”罗斯芙的声音在颤抖。
“艾琳·汉斯博士,您的私人医疗官,负责您每天的止痛剂注射。”施特劳斯微笑,“顺便也在您的药剂里,添加了一点……慢性神经毒素。剂量很小,需要六个月才会致命。到时候,您的死因会是‘长期瘫痪导致的器官衰竭’,没人会怀疑。”
罗斯芙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汉斯医生,那个从她二十八岁瘫痪后就一直照顾她的人,那个在她最痛苦的夜晚握着她的手说“您会改变世界”的人……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斯林莎向前一步,剑尖直指施特劳斯。
“哦,没做什么,只是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植物人女儿能住进柏林最好的疗养院。”施特劳斯耸肩,“您看,人性就是这么简单。找到一个人的弱点,然后轻轻一推,他们就会为你做任何事。”
他看了看怀表——那是一枚精致的古董怀表,表盖上刻着钢铁帝国的鹰徽。
“时间差不多了。二位,做决定吧。”施特劳斯的声音冷下来,“公开效忠,然后帮我完成‘诸神黄昏’的最后测试。或者——”
他挥挥手。
冰洞深处,温泉正下方,突然亮起红光。水开始沸腾,不,是发光。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整个冰洞都在震动。
“或者,我现在就启动试验场的自毁程序。”施特劳斯微笑,“这个冰洞的下方,就是‘诸神黄昏’的零号反应堆。它过载爆炸的威力,足以融化方圆五十公里的冰盖。你们,你们忠诚的士兵,还有那些珍贵的感情……都会在瞬间汽化。”
他身体后靠,双手交叠,像坐在柏林歌剧院包厢里等待演出开始:
“选择吧,女士们。是作为新世界的奠基人活着,还是作为一段不被承认的爱情的殉葬者……死去?”
冰洞在震动,温泉在沸腾,红光从水底漫出,将每个人的脸染成血色。
斯林莎和罗斯芙对视。
在生与死的边缘,在世界的天平上,在无数眼睛的注视下。
她们只用了三秒。
“安娜。”斯林莎说。
“在!”
“还记得‘红色婚礼’预案吗?”
安娜的眼睛骤然睁大,然后,一丝疯狂的笑意爬上她的嘴角:“记得,陛下。”
“执行。”
“是!”
安娜突然转身,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温泉。她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手雷,扯掉保险,直接投入沸腾的水中。
“你在干什么——”施特劳斯的笑容僵住。
“北极熊帝国的传统,”斯林莎握紧剑,赤瞳在红光中燃烧,“当敌人以为抓住了我们的喉咙时——”
手雷在水底爆炸。
但爆炸的不是火药,而是某种冷冻剂。瞬间,沸腾的温泉凝固了——不是结冰,而是变成了一大块透明的、冒着寒气的固态胶体。水底的红光被冻结在胶体中,嗡鸣声戛然而止。
“——我们会先把他们的手冻在我们的喉咙上。”斯林莎说完后半句,人已如箭般射出。
目标:施特劳斯。
黑骑士的子弹如雨泼来,但斯林莎的动作快得违反物理定律。她在冰壁间折返跳跃,子弹擦着她的衣角飞过。三名护卫上前拦截,她的剑如活物般游走,第一剑切断一人的枪管,第二剑刺入另一人的膝窝,第三剑——
直刺施特劳斯的面门。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
施特劳斯用轮椅扶手挡住了这一剑。那看似普通的扶手,竟是高强度合金锻造。更可怕的是,老人握着一柄细剑从扶手内抽出——那剑薄如蝉翼,在红光中几乎隐形。
“我年轻时也是击剑冠军,女皇陛下。”施特劳斯微笑,手腕一抖,细剑如毒蛇般刺向斯林莎的咽喉。
剑尖在距离喉咙一厘米处停住。
因为另一把枪,抵住了施特劳斯的太阳穴。
“而我,”罗斯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和,冷静,带着轮椅电机特有的轻微嗡鸣,“是西点军校历史上,手枪速射课第一名。”
她什么时候绕到后面的?没人看见。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斯林莎吸引时,罗斯芙的轮椅悄无声息地滑过冰面,从温泉的另一侧绕到了施特劳斯背后。
“精彩。”施特劳斯没有转头,保持着被两支武器夹击的姿势,“但二位似乎忘了,我的人——”
“你的人,”安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枪声和惨叫的背景音,“正在被白头鹰的‘冰风暴’突击队收割。感谢总统女士的求救信号,以及你们愚蠢的声波攻击——那玩意儿简直是完美的信标。”
冰洞外传来密集的交火声,但这次,惨叫的是德语。
施特劳斯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斯林莎,又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罗斯芙: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从你出现在洞口开始。”斯林莎的剑又逼近一分,“你在拖延时间等援军,我们也在拖延时间等援军。唯一的区别是——”
她倾身,在施特劳斯耳边,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们的援军,真的会来。”
枪声、爆炸声、命令声、惨叫声,在冰洞内外交响。
但在剑与枪构成的狭小三角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杀了我,‘诸神黄昏’会立即启动自毁。”施特劳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额头渗出冷汗,“反应堆已经预热,没有我的密码,任何尝试关闭的行为都会触发爆炸。”
“那就给我们密码。”罗斯芙的枪口用力。
“密码在我脑子里。而我不会说。”
“我们会让你说。”斯林莎的赤瞳里没有任何温度。
“用刑?折磨?”施特劳斯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得意,“你们可以试试。但我受过专业训练,可以在意识崩溃前,咬碎后槽牙里的毒囊。然后——”
他看向沸腾后又冻结的温泉,看向那被凝固在胶体中的红光:
“五分钟后,反应堆过载。我们一起死。而‘诸神黄昏’的主反应堆在格陵兰,它会继续建造。一年后,新世界依然会降临,只是我们无缘得见。”
他闭上眼睛,像在等待,又像在享受这一刻。
斯林莎和罗斯芙对视。
她们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施特劳斯说得对,这种老牌间谍头子,不可能被酷刑逼供。而杀了他,立刻就是同归于尽。
除非……
罗斯芙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看向斯特劳斯的手——那双戴着白色手套、握着细剑的手。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他右手手套下,手腕处一个微微的凸起。
“你的心跳很快,局长先生。”罗斯芙忽然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
施特劳斯没睁眼:“生死关头,正常反应。”
“但你的心跳在左手腕。”罗斯芙的枪口下移,顶住他的左手腕,“而你的右手腕……那个凸起是什么?胰岛素泵?心脏监测仪?还是——”
她猛地用另一只手扯下施特劳斯的右手手套。
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金属。
从手腕到小臂,是精密的机械义肢。而在腕部内侧,嵌着一块小小的屏幕,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倒计时。
04:37
04:36
04:35
“自毁倒计时的远程控制器。”罗斯芙笑了,“原来你也不确定自己能坚持到援军来,所以给自己留了后路——如果情况不对,就提前启动自毁,和我们同归于尽。很谨慎。”
施特劳斯终于睁开眼,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你怎么——”
“因为我是坐轮椅的总统。”罗斯芙轻声说,手指抚过那冰冷的机械臂,“我每天要注射止痛剂,要监测血压,要应对各种突发的神经痛。我对医疗设备、监测设备、以及……”
她指尖在屏幕边缘摸索,找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对这种藏在皮肤下的紧急停止按钮,太熟悉了。”
她按下。
倒计时停止在04:12。
施特劳斯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着罗斯芙,像看着某种无法理解的怪物。
“现在,”斯林莎的剑尖抵住他的咽喉,“密码。或者我现在切断你的机械臂,把它交给我们的工程师。猜猜他们要多久能破解?”
漫长的沉默。
洞外的枪声渐渐稀疏。白头鹰的突击队显然占了上风。
终于,施特劳斯吐出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安娜立即用通讯器传达给技术小组。一分钟后,温泉底部的红光熄灭了。冰洞的震动停止。
“反应堆关闭。”安娜汇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斯林莎收起剑。罗斯芙也移开枪口。
黑骑士的残部被俘虏,施特劳斯被铐上特制的手铐——专门针对机械义肢设计。
老人被押走前,回头看了两人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失败者的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古怪的、近乎钦佩的复杂情绪:
“你们赢了这一局,女士们。但战争还没结束。我的元首不会停止,那些相信新世界的人不会停止。总有一天,你们会面临同样的选择——是守护你们那脆弱的感情,还是守护你们各自的国家。”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而我很好奇,到那一天,你们会怎么选。”
他被带走了。
冰洞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伤员的呻吟,和远处融水滴落的声音。
斯林莎走到罗斯芙面前,伸出手。
罗斯芙握住那只手,被拉进一个紧紧的拥抱。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拥抱着,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呼吸着硝烟与冰尘混合的空气,确认彼此都还活着。
许久,罗斯芙轻声说:“我该早点告诉你汉斯医生的事。但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尤里会背叛。”斯林莎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我们都太相信自己人了。”
“以后要更小心。”
“嗯。”
她们分开一点,额头相抵。
“施特劳斯最后那句话,”罗斯芙低语,“如果有一天,必须在国家和……我们之间做选择……”
“不会有那一天。”斯林莎打断她,赤瞳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火焰,“因为我要建立一个,不需要做这种选择的世界。”
罗斯芙笑了,眼角有泪:“你还是这么疯狂。”
“而你爱我的疯狂。”
“是的。”罗斯芙吻了吻她的唇角,“是的,我爱。”
冰洞外,北极的极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绿紫色,而是罕见的绯红,如女神染血的裙摆,覆盖了整个刚刚从毁灭边缘被拉回的天空。
安娜走过来,递上两份文件。
一份是“诸神黄昏”主反应堆在格陵兰的精确坐标。
另一份是两国联合行动协议草案——由“雪鸮”和“自由之眼”共同起草,建议成立跨大陆特别行动部队,代号“破晓”,专门打击轴心国的末日武器计划。
斯林莎和罗斯芙对视一眼,同时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冰洞里,像某种新时代开启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