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梳妆台前，盯着镜中的自己，白发，红瞳，属于终焉魔女的脸。
手指抚过眼角，那里本应该有叶枫因为常年眯眼瞄准而留下的一点细纹，现在光滑如瓷。
为什么是这张脸？为什么只有自己有上一世的记忆？甚至细想还有一丝关于莉莉丝的记忆。
终焉魔女本人又在哪里？
莉莉丝走到房间中央，闭眼，集中精神。
定义权柄， 限制重重的，上一世几乎没起过作用的权柄。
但这一世，她或许能用另一种方式使用它。
她要用在自己身上。
叶枫睁开眼，红瞳深处闪过一丝决绝。她抬起手，掌心向上，对着自己——或者说，对着自己体内那份不知道哪来的、与“收录”相关的本质。
“我定义，”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我所拥有的‘收录权柄’，具备一项新性质：可复制自身曾收录过的任何‘载体’，生成分身复制体。”
定义完成。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莉莉丝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嵌合了。像是锁扣打开，又像是齿轮开始转动。
现在，测试。
她回忆上一世最后时刻，被终焉魔女吞噬前，自己那具身体的状态——黑发，褐眼，浑身是伤，握剑的手虎口开裂。那是“叶枫”这个存在的定义载体。
她收录过吗？严格来说没有。但“收录权柄”现在具备了“复制收录过的载体”的性质，而她的意识和记忆里，有叶枫身体的完整数据。这算不算一种“收录”？
赌一把。
她集中精神，想象叶枫的身体，但是是刚穿越来的叶枫。每一个细节：身高、肌肉比例，然后，启动复制。
房间里的空气开始扭曲。梳妆台的镜面泛起涟漪，书页无风自动。在莉莉丝面前的空地上，一团模糊的光影逐渐凝聚、塑形——
先是指骨，手掌，手臂，肩膀，胸膛，腰腹，双腿，最后是头颅。
一具身体悬浮在空中，闭着眼，没有任何呼吸或心跳，复制成功了。
他盯着这具身体，心脏狂跳。但下一秒，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不是体力消耗，是意识层面的撕裂感。
就像……多了一个肢体。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个可以操控的“终端”。
她尝试将注意力“移”过去。
“叶枫”睁开了眼睛。
她（女体）看到“叶枫”（男体）睁开了眼。而“叶枫”的视线里，看到的是站在面前的、白发红瞳的莉莉丝。
两具身体，同一个意识。就像一个人同时看着左右手。
莉莉丝抬起手，“叶枫”（男体）也抬起手。
莉莉丝走了两步，“叶枫”也走了两步，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流畅起来——这是复制时载入的身体记忆在起作用。
成功了。她有了一个分身。一个可以“叶枫”身份活动的分身。
但就在这时——
“砰！”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伊莉丝站在门口，深紫色眼眸冰冷如霜。
她的目光先落在莉莉丝（女体）身上，然后缓缓移到房间中央、赤着上身、只穿破损皮裤的“叶枫。
……
她现在是“莉莉丝·银辉”——银辉侯爵府的二小姐，刚满十七岁，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由长姐继承爵位。
黑发褐眼的少年叶枫，已经随着上一世的终结，死在了那片废墟里。
现在这副身体，白发，红瞳，娇小得像个精致的娃娃。
“……小姐？”
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莉莉丝转过身，是侯爵府的侍女长安娜，一位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
“晚餐准备好了，大小姐请您去餐厅。”安娜微微躬身。
也好。
莉莉丝转身，跟着安娜走向主宅。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提醒着她身份的转变。
餐厅在二楼，长条红木餐桌足以坐下二十人，但现在只摆了两副银制餐具。主位上坐着她的姐姐——伊莉丝·银辉，新任银辉侯爵。
伊莉丝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黑发盘成严谨的发髻，深紫色眼眸在烛光下像两块冰冷的宝石。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丝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辉家徽——缠绕的双蛇。
当叶琳走进来时，伊莉丝抬起眼，目光像实质的触手，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过妹妹全身。
“去哪里了？”伊莉丝问，声音是优雅的女中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花园。”莉莉丝在长桌另一端坐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记忆中叶琳该有的样子——轻柔，带点不自觉的娇气，“玫瑰开了，我去看看。”
“一个人？”
“带了艾米。”莉莉丝说的是侯爵府的一个小侍女，今早确实陪她去过后花园——虽然只待了十分钟。
伊莉丝没再追问。她拿起银制餐刀，开始切割盘中的烤鹿肉，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
侍女们安静地上菜：鹿肉、炖菜、白面包、红酒。餐厅里只有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
莉莉丝低头吃东西，味同嚼蜡，她在等。
等伊莉丝开口。
上一世，叶枫对银辉侯爵府的了解仅限于传闻：老侯爵是财政大臣金铸公爵的老友，家底雄厚；长女伊莉丝是出了名的冷美人，手段强硬，接手家族生意后短短几年就让银辉家的产业翻了一番；还有个很少露面的小女儿，据说身体不好，常年养在府里。
而现在，她是那个小女儿。而伊莉丝……莉莉丝用余光打量主位上的女人。
或许是黑暗权柄的持有者。
虽然伊莉丝从未公开使用过权柄，但叶枫上一世在终焉魔女身边见过类似的气息——那种纯粹的、吞噬光线的、令人本能恐惧的“暗”。
只是伊莉丝的黑暗更内敛，更克制，像沉睡的火山。
“下个月初，”伊莉丝突然开口，切断了叶琳的思绪，“圣堂的选拔仪式，你要参加。”
叶琳手里的叉子顿了顿：“选拔……什么？”
“圣女候补。”伊莉丝放下餐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父亲生前和金铸公爵谈好的。银辉家需要一个在圣堂的代表，你需要一个体面的身份。各取所需。”
圣女候补，莉莉丝的记忆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上一世那些圣女，有的成为其他神的代言人，有的在权柄斗争中化为灰烬，有的……被身为光明圣堂的终焉魔女吞噬。
“我不想当圣女。”莉莉丝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冷静。
伊莉丝抬起眼，深紫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暗沉如夜。
“我也不想，可没办法。”她的语气温柔，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父亲不在了，金铸公也不能永远保护我们。”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侍女们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莉莉丝握紧叉子，指节发白。
“姐姐。”她抬起眼，直视伊莉丝，“如果我说，我有必须去做的事，比当圣女更重要的事呢？”
伊莉丝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莉莉丝以为下一秒黑暗就会从她裙摆下涌出，将自己吞没。
但伊莉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像是有人辜负了她的痴心。
“更重要的事？”她重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指甲是暗沉的紫黑色，“比如，今天下午在自己房间里，和那个外来流民私会？”
莉莉丝的呼吸一滞。
烛火摇曳，叶琳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我只是……”莉莉丝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合理的解释，“看那些外来者太可怜了，就想着能不能帮助他们一点，就比如……”
“帮助他们？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好妹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伊莉丝打断她，身子微微前倾，阴影从她身后蔓延开来，像有生命的帷幕，缓慢地爬上餐桌，将两人的下半身笼罩在昏暗里。
“听着，莉莉丝。”伊莉丝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某种危险的轻柔，“你是我妹妹，是银辉家的小姐，其他的——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忘掉它们，你有我就够了。”
黑暗触须已经蔓延到莉莉丝的手腕，冰冷，滑腻，像蛇一样缠绕上来。没有用力，但带着绝对的警告。
“下个月，去参加选拔。无论你是否会当上圣女，在圣堂好好待着。”伊莉丝说，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这才是你该走的路，虽然我也不想这样。”
最后一句话落下，黑暗触须骤然收紧。不是疼痛，是某种更可怕的感觉——存在被侵蚀，意识被压制，像要被拖进无梦的永眠。
莉莉丝咬紧牙关，她不能在这里暴露，不能和伊莉丝撕破脸，至少现在不能。
“我知道了，姐姐。”她垂下眼，声音重新变得轻柔、顺从。
黑暗触须满意地松开，缩回伊莉丝的影子里。餐厅恢复明亮，仿佛刚才的压抑只是幻觉。
“很好。”伊莉丝重新拿起刀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吃饭吧。菜要凉了。”
晚餐后，莉莉丝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在三楼，很大，装饰奢华——四柱床挂着丝绸帷幔，书架上摆着精装书籍，梳妆台上是各色珠宝。窗外的庭院里，晚开的玫瑰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