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镐落下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叶莲娜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金属劈进岩层的钝响,还有肺腔里每一次吸气时那种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的刺痛。菲林族的听觉敏锐,但在这条深入地下两百米的矿道里,她那对覆着薄薄灰毛的耳朵只剩下一个用途——捕捉监工的脚步声。
她在小时候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而现在尾巴上的毛几乎掉光了。她原本就有些营养不良。从小就是。她刚被送来矿场后医生得出的检测结果也是这个。那医生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抬头看她一眼,只是随手在表格上划了一笔,她就和妹妹被丢到了工棚。
叶莲娜不需要他告诉她自己营养不良,她十七岁,个头却只到同龄乌萨斯姑娘的肩膀,肋骨一根根贴着皮,像屠夫铺子里挂着的排骨架。
矿镐又落了一下,碎石溅起来打在她小腿上,那里的皮肤早就结了痂,又被新的碎石打裂,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她不觉得疼了。身体已经学会了把这种程度的疼痛归类为“正常”,就像呼吸会疼是正常的一样。
真正让她害怕的是咳嗽。
不是她自己的咳嗽,她的肺虽然也像塞满了碎玻璃,但还撑得住。她怕的是妹妹的咳嗽。今天早上她从工棚的破草垫上爬起来的时候,维罗妮卡咳了整整三分钟没有停,蜷在角落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幼兽,每咳一声身体就弓起来一次,咳到最后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暗红色的丝。
她把矿镐抡得更高了一些。今天的定额是十七筐矿石,她必须在换班之前挖够,否则就没有那份掺了锯末的黑面包。没有黑面包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挖不够定额,挖不够定额就没有黑面包——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矿场的管理者用最简洁的方式让每一个感染者自己勒死自己。
维罗妮卡现在躺在了床上,所以维罗妮卡的定额她也要挖。
妹妹已经三天没下床了。矿场的规矩写得很明白,每个感染者矿工都会在月末的时候被筛查一遍,卧病超过一定天数就会被划入“无效劳动力”的名单。那个名单在矿工们嘴里有个更直接的名字——“耗材名录”。被划进去的人会被带离工棚,至于带去哪里,没有人回来过,也没有人敢问。
叶莲娜知道月底只剩十四天了。
她抡镐的时候,后背上那道旧伤又开始裂开。那是上个月留下的,起因是她偷了半块发霉的面包想带给维罗妮卡,被发现了。监工的鞭子是浸过盐水的,抽在背上先是一道白印,然后皮肉翻开来,血还没来得及流就被盐分杀得缩回去。那种疼和她小时候挨的打不一样。父亲打她们的时候,用的是皮带。
皮带是瘤兽皮的,父亲还算正常的时候母亲会给皮带上油,说这样用得久。后来那条皮带抽在母亲身上,抽在她身上,抽在维罗妮卡身上。父亲在战前是个沉默寡言的邮差,但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完全变了个样子,他坐在厨房的桌子前面喝酒,从下午喝到半夜,然后随便找个理由——饭冷了,碗没洗,孩子的哭声太大——站起来,抽出皮带。
一下又一下。父亲的皮带抽到母亲身上的时候他完全不会收力,就好似在战场上面对敌人一般。母亲从来不哭出声。她曾是中学教师,教文学,会背优美的长诗,在挨打的时候她会把嘴唇咬出血,把叶莲娜和维罗妮卡护在身后。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她在课堂上念“凌冽的寒风永远摧不垮乌萨斯的脊梁”时的样子。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地方的支撑柱在呻吟。
叶莲娜的耳朵竖了一下,又垂下去。可能又有地方要塌了。矿难在这里叫“自然减员”,上个月塌方埋了六个人,管事的人在登记簿上划掉六个名字,然后从露天垃圾场清理垃圾的感染者里又补了几个。
叶莲娜的左手前臂内测有一块凸起,是源石结晶顶出来的。维罗妮卡身上的更大,在侧腰,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发着橙光的晶体已经撑破皮肤,从皮肤下面长出来,周围的皮肉都撑成了半透明的样子。
那一天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
雪下得很大。母亲拉着她和维罗妮卡走在街上,母亲的手很凉。她们刚从医院出来,三个人的血液检测报告都装在母亲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薄薄三张纸,比乌萨斯十二月的风雪还冷。母亲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维罗妮卡开始小声地问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回家。然后母亲站起来,把报告折好,说了一句叶莲娜至今都记得的话:
“回家,你们的父亲有权利知道。”
她后来反复想过这句话。权利,母亲说的是权利。一个打妻骂女的杂种,一个把伏特加当水喝的废物,一个在战场上看过太多死亡于是回家以后对活着的亲人也失去了所有耐心的可怜虫,但是他们的母亲啊...仍然认为他有权利知道他的妻子和女儿感染了矿石病。
也许母亲是错的。也许母亲只是太爱她的丈夫了。
总之她们回了家。母亲把报告放在桌上。父亲看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叶莲娜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咒骂。他都没有。他站起来,穿上大衣,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两个小时后他回来了,身后跟着穿制服的人。
母亲还有她们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父亲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而母亲仅是又看了看两个女儿,对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叶莲娜读出了那个口型。是书本上常常出现的那位乌萨斯诗人诗歌中的一句诗。母亲教过她,在那本被父亲撕掉了一半的诗集里。
“不幸的时代终将过去。”
母亲没能过去。
她们一直被分开作业,三年没有见过一次。而就在几个月前,她听到了消息,她母亲死了。怎么死的?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知道她母亲临死前,咳了好久的血,身上的源石块已经蔓延到了自己的脖颈上。莲再娜也没问。她只是把维罗妮卡抱在怀里,当时的妹妹已经开始有些发烧,源石结晶已经从侧腰长出来,像一朵从血肉里开出来的黑色花。
“欸!小猫崽子!”
略带粗暴口吻的冷漠男音响起。她抬起头,监工站在矿道口,手里提着那根鞭子。鞭梢拖在地上,沾着矿石的粉尘和别的什么东西。
“你的筐。”
她低头看了一眼。十七筐,还差三筐。她已经在矿道里待了十一个小时,她后背的伤口裂开了,她能感觉到血顺着脊柱沟流下去,被裤腰吸住。
“再给我一小时。”她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像砂纸刮过木板。
监工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甚至不是在看待宰的牲口,牲口好歹值钱。那是一种看待已经报废的工具的眼神,衡量着这东西还能不能凑合用两天,不值得修,但扔掉又得弯腰。
他转身走了。鞭子拖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被矿镐落下的声音盖过去。
叶莲娜又抡了一镐。矿石裂开,碎石溅起来,她没躲。一片锋利的石片划过她的颧骨,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和矿石粉末混在一起。她把那块石头捡起来,丢进筐里。
十四筐。
她弯腰拿起矿石的时候,感觉到手臂上的源石结晶又大了一点,而且开始发冷,冷到她的手臂开始逐渐麻木,没有知觉,那寒气像是在她体内活着,正在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开。
她想,如果月底之前维罗妮卡还是站不起来...
矿镐落下去。
十五筐。
她不会让妹妹变成耗材的。
十六筐。
即使需要她要亲手把这座矿山的每一块石头都敲碎。
十七筐。
叶莲娜拖着最后一筐矿石走出矿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是矿场上面的天黑,她很久没见过天空了。是工棚区那盏唯一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小团光,照在泥地上,像一小滩脏了的雪。
她把矿石倒在堆料场上,在登记簿上按了手印。按手印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岩粉,指腹上的茧子磨穿了,露出下面嫩红的肉。
登记的人头也没抬,挥挥手让她走。
工棚里没有灯,很暗。矿场把矿工们都隔开了。其他矿工已经回来了,关上了自己隔间的门,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垫上,有人咳嗽,有人说梦话,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和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叶莲娜摸到最里面的那间隔间,推开门。
维罗妮卡醒着。
妹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菲林族的瞳孔在微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绿色。她十四岁,比叶莲娜还瘦,锁骨凸起来像衣架撑着空荡荡的衣衫。她的尾巴蜷在身侧,毛也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扑扑的皮肤。
“姐。”她的声音很小,像是用肺里最后一点气挤出来的。
“嗯。”
叶莲娜在妹妹身边躺下来,把从工棚门口顺来的半碗水递过去。维罗妮卡喝了两口就推回来,叶莲娜没推让,把剩下的喝了。水是浑的,带着铁锈味,但喉咙感觉不到,喉咙只感觉疼。
“今天咳了多久?”
“没数。”
“血呢?”
维罗妮卡沉默了一会儿。“一点。”
叶莲娜闭上眼睛。矿道的黑暗和工棚的黑暗不一样,矿道里的黑暗是石头和粉尘构成的,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工棚里的黑暗是汗味和咳嗽声构成的,轻飘飘的,但更让人喘不过气。
她把妹妹往怀里拢了拢。维罗妮卡的身体很烫,腰上那块源石结晶硌着她的手臂,硬邦邦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身体的温度。
“维罗妮卡。”
“嗯。”
“姐姐会想办法给你弄到抑制药。”叶莲娜说,声音低得只有菲林的耳朵能听清,“月底之前,你要好起来。”
妹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叶莲娜感觉到胸口那片布料湿了。她抬起手,用满是茧子和裂口的手指摸了摸妹妹的头发。维罗妮卡的头发原本是浅灰色的,和自己一样,现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结成一缕一缕的。
“睡觉。”叶莲娜说。
工棚外面的风很大,把路灯那团光吹得摇摇晃晃。有脚步声走过去,是巡逻的人。更远的地方,矿场的机器还在响,二十四小时不停,像一头巨大的、饥饿的、永远不会合上嘴的野兽。
叶莲娜没有睡。她听着妹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数着,就像在矿道里数着每天要完成的定额一样。
只要她的呼吸还在,妹妹就还在。妹妹还在,她就还能再抡一万下矿镐。
胳膊上的源石结晶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发出的荧光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矿道深处那些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被压在万吨岩石下面的微弱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