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老秦准时出现在老汤姆的棚子门口。
老汤姆顶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熬了一宿。他把一个鹿皮包裹的长条布包往老秦怀里一塞,转身就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嘴里嘟囔着“下次再拿这种要命的东西来,加五倍”之类的话。
老秦没理他的念叨,拆开布包。
刀还是那把刀,但已经不是那把刀了。就和之前说的一样,完完全全变成了炎国形制,老秦把刀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重心没变,轻巧的手感还在,刀刃上暗沉沉的光泽还在。换了一身皮囊,骨子里还是那把致命的武器。
“老汤姆,”他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间,往老汤姆的铺子上放了一大叠钱,“你这手艺,值这个价。”
老汤姆哼了一声,没回头,但炉火映着的侧脸上,嘴角往上翘了翘。
老秦招呼狗子,往北走了,冻原上的风比他记忆中更硬。出了黑市往北,人烟就断了,路也没有,只有前人踩出来的雪痕,被新的风雪盖上一层,再被后来的人踩出新的。反反复复,像是这片大地在跟所有试图穿越它的人较劲。
老秦走得不快。大衣裹紧了,棉帽压低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狗子跟在他脚边,四只爪子踩在雪壳子上,比他从容得多。
走了大半天,天色开始发暗,风雪大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在人头顶上塌下来。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老秦找了个背风的土坡,蹲下来歇口气。他把手铳给塞到了背包里,子弹袋也是,随后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给狗子,自己啃另一半。干粮冻得跟石头似的,嚼起来嘎嘣响。
就在这时,狗子的耳朵竖了起来。
老秦也听见了。风声里夹着别的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雪的声音又急又碎,脚步声透着凌乱,不太稳健,像是脚底下发虚。正往这边来,他把干粮塞回怀里,手摸到腰间的刀柄上。
五个人从风雪里冒出来。
是五个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五。打头的是个瘦高个,乌萨斯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疤,把左眼劈成了一条缝,看着挺唬人。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扒来的军大衣,大了两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根竹竿上套了个面口袋。身后跟着的四个人,两个乌萨斯人,一个菲林,一个看不清种族——都裹得严严实实,源石结晶从领口和袖子里露出来。
感染者,都带着家伙。砍刀、斧子、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不是正规军的装备,但也够要命的。
瘦高个在十步开外站住了,上下打量着老秦,目光躲闪得厉害。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菲林,菲林飞快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他打气。瘦高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攥着砍刀的木柄,攥得骨节发白。
老秦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底下有恐惧,藏得不算深,在眼眶里晃荡。但他还是把砍刀往肩上一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一些:“过、过路的?”
一开口就露了怯。最后一个字带着颤,被风一吹就散了。
老秦没拆穿他。
“过路的。”老秦点头。
“去……去哪儿?”瘦高个又问,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像冻原上一根被风吹歪的枯枝。
“往北。”
“北、北边?”瘦高个咧了咧嘴,想笑一下,但嘴角的肌肉不太听话,扯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北边是矿场。你去矿场干什么?”
“找活儿干。”
瘦高个回头看了一眼同伴。身后那四个人也紧张得不行,斧子攥在手里,刀尖微微发抖。那个菲林手里攥着一截生锈的铁管,铁管上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锈迹,但他的手指一直在铁管上搓来搓去,搓得铁锈往下掉。另一个乌萨斯人把斧子藏在身后,斧柄上的绳子缠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缠上。
瘦高个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逼着上台唱戏。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灌进肺里,然后用一种明显排练过的语气说:“这、这路上不太平。你一个人走,万一碰上什么野狼山贼的,多危险。这样吧,你把、把身上的东西留下,哥几个……”
他卡壳了,后边的词儿忘了。
那个菲林在后面小声提醒:“……保你平安。”
“对!保你平安!”瘦高个赶紧接上,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老秦看着他们,没忍住,笑了。
那五个人齐齐往后缩了半步,像被老秦的笑容吓了一跳。瘦高个甚至还往后退了一大步,踩到了一个同伴的脚,两个人同时踉跄了一下。
老秦赶紧把笑容收起来。
他这会儿看明白了——这是头一回干这买卖。紧张得连台词都记不住,眼神躲闪得像是欠了人家钱。老秦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劫匪没见过,但这种菜得发绿的,还真是头一遭碰上。
“我说几位弟兄,”老秦把声音放软了,像跟邻居家小孩说话似的,“你们这是第一次……那什么吧?”
五个人脸色齐齐一变。
瘦高个的脸涨得通红,红到那道旧疤都跟着变了颜色。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他身后那个菲林小声说。
“闭嘴!”瘦高个回头吼了一句,又转回来瞪着老秦。他的眼眶里有东西在晃,不是泪,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之后的慌乱。他的嘴唇抖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别、别管我们第几次。东西留下,不然、不然……”
“不然怎么样?”老秦歪着头看他。
瘦高个举起砍刀,刀尖对着老秦,但刀刃在抖,抖得连老秦都怕他把自己给砍了。
“不然我砍你!”瘦高个喊了出来,声音尖得不像话,像踩了尾巴的猫。
喊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身后那四个人齐刷刷地低下了头,连那个菲林的猫耳朵都跟着耷拉下来了。
老秦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把刀鞘从腰间解下来,拄在雪地上,像拿着一根拐杖。五个人看见他动刀,齐齐往后跳了一步,有一个甚至直接蹲下了,双手抱着头。
“……我只是换个姿势。”老秦说。
没有人敢动。
老秦看着他们五个——五个年轻的感染者,衣服上全是补丁,脸冻得发紫,手里的兵器锈得比他们年纪都大。源石结晶从他领口里露出来,在灰色的天光下闪着不祥的光。瘦高个的那把砍刀刀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其中一个崩得特别大,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
“你们几个,”老秦说,“是不是饿坏了?”
瘦高个的刀又抖了一下。
“没、没有。”他说,但肚子替他回答了。一阵肠鸣音在风雪里清楚得很,连狗子都听见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秦把手伸进包里。五个人同时紧张起来,有两个人举起了兵器,有一个甚至闭上了眼睛。老秦的动作很慢,像怕惊着羊群一样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干粮,冻得梆硬。
他把干粮朝着瘦高个的方向,放在了雪地上。
那块干粮躺在雪里,黑乎乎的,卖相一点都不好。但五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上面,眼神里的渴望盖过了恐惧。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目光在干粮和老秦之间来回跳。
“你、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们吃的。”老秦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开,“我身上就这点干粮了,你们要不嫌弃,拿去分了吧。”
五个人面面相觑。
“你……不跟我们打?”瘦高个的声音忽然没那么抖了,但语气里的困惑比以前更浓。
“打什么打,”老秦把刀鞘重新挂回腰间,“你们这几个,拿刀的刀卷刃、拿斧的斧头松、拿铁管的那位兄弟手指头都快冻掉了还攥着那根破管子...我跟你们打,图啥呢?”
那个拿铁管的菲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已经冻得发紫了,赶紧把铁管夹在胳肢窝里,两只手搓了搓。
瘦高个的脸更红了,他又看了干粮一眼,又看了看老秦。
“我们真的是劫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个天大的误会。
“好好好,你们是劫匪。”老秦点头。
“我们真的是!”他急了,“你、你得害怕才行!”
老秦想了一下,做出一个害怕的表情。挤眉弄眼的,假得连狗子都别过了头去。
瘦高个看起来快哭了,那个菲林终于忍不住了,从瘦高个身后探出头来:
“大哥,要不……算了吧?”
“算什么算!”瘦高个回头吼他,但吼完之后自己也没了底气。他放下砍刀,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那块干粮躺在雪地上,对他来说是一种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威慑力的东西。
他蹲了下来,蹲在那块干粮前面,盯着它看了半天。身后那四个人也围过来,五颗脑袋凑在一块儿,像五只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幼兽。
瘦高个把手伸向那块干粮,但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抬起头看着老秦,眼眶里的红比刚才更重了,那点强撑的匪气在这一刻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那种走投无路的、不知道该拿什么活下去的恐惧。跟刚才那种装出来的凶不一样,这个是真的。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怎么不骂我们?”
老秦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我骂你们干什么?”
“我们抢你东西!”瘦高个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们有刀!我们五个人!你应该害怕!应该骂我们!骂我们是土匪、是强盗、是冻原上的野狗!你他妈为什么不骂?!”
“你们哪像野狗啊?”老秦说。
瘦高个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
“野狗抢食不哆嗦。”老秦指了指他还在微微发颤的手,“你刀都拿不稳,当什么劫匪?回家去吧。”
“我们没有家。”瘦高个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到几乎被风雪吞掉,“我们刚被聚落赶出来,想去矿场,没这个胆子...城里也不要我们。感染者能去哪儿?冻原上除了抢,还有什么活路?”
他身后那个菲林哇的一声哭出来了,猫耳朵彻底趴在了脑袋上。另外三个也没好到哪去,有一个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秦站在那儿,风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五个蹲在雪地上的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会杀人不?”
瘦高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茫然地摇了摇头。
“会打猎不?”
又摇头。
“会干什么?除了拿着这些破铜烂铁拦路人。”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我、我会修东西……”那个拿铁管的菲林嗫嚅着说,“什么都能修一点。”
“我力气大。”一个看着最壮的乌萨斯人说,说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认得字。”瘦高个说。
老秦看着他们,半晌,伸手拍了拍狗子的脑袋。
“走。”
“去哪?”瘦高个急了,“你还没说完呢!”
“说你什么?说你抢劫抢得不够专业,连台词都记不住?”老秦转过身往北走,头也没回。
“赶紧把那块干粮分了吃了,然后该干嘛干嘛去。冻原上不只有抢劫一条路,但你们再这么蹲下去,腿就冻废了。”
“可感染者没地方能去……”那个菲林小声嘟囔。
老秦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就往南走。南边有黑市,黑市有活路。别指望挖矿了,矿场收感染者不管饭吃,你们没死之前都得一直干活!”
五个人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走出去几步,老秦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们要是真想抢东西。”
他从钱袋里掏出一小叠钱,放在雪地上。
“去抢那些穿好衣服的、坐马车的、身后跟着保镖的。别抢我这种穷光蛋。我全身上下就一把刀值钱,你们抢走了我用什么吃饭?”
瘦高个看着那把钱,看着老秦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你叫什么?”
“老秦。”
五个人蹲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裹着大衣的身影和那条黑狗慢慢走远,被风雪吞没了一半,又露出来一半,最后彻底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地之间。
瘦高个低下头,把干粮和钱从雪地上捡起来,掰成五块。他咬了一口,嚼了一下,忽然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因为冷,不是饿,不是因为干粮太硬啃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在哭什么,但剩下四个人全跟着哭了。
五个人蹲在冻原的风雪里,就着眼泪把干粮吃完了。
走出去没多远,狗子忽然停下了脚步。它的耳朵竖起来,朝着北边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老秦也听见了。
风雪里夹着另一种动静——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整齐、沉稳,踩雪的节奏几乎一致,像是什么训练有素的队伍在行进,而且不止一个人。
老秦的手又一次按上了刀柄。
风雪里走出来一队人,三个人。穿着统一的制式御寒大衣,厚实、挺括,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武器——正经的军刀,刀鞘上的金属件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走路的姿态也跟寻常佣兵不一样,脊背挺直,步伐稳健,三个人保持着队形前进着,间距保持得几乎分毫不差。
矿场的巡逻队。
老秦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乌萨斯人,络腮胡子,左边眉毛缺了半截,像是被刀削掉的。他在离老秦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下,整齐得像是有指挥。
缺眉毛的目光在老秦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从脸到腰间那把刀,再到脚边那条黑毛大狗。扫完之后,他的目光往老秦身后延伸了一下——那边是刚才那五个人离开的方向。雪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脚印、那块干粮被掰开的碎屑,还有被冻成冰珠的泪痕。
“那是什么?”缺眉毛朝那些痕迹努了努嘴。
“几个找不着北的年轻人。”老秦说。
“人呢?”
“往南走了。说是要去找黑市讨生活。”
缺眉毛沉默了一瞬。他身后那两个巡逻队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老秦身上,带着审视。
“你跟他们动手了?”
“没动手。”老秦一脸真诚,“我跟他们讲了讲道理,说都在冻原上讨生活,都不容易,何必互相为难。他们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走了。”
缺眉毛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是队伍里那个瘦长脸的年轻人。但缺眉毛没笑。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离老秦更近了一些。这个距离,老秦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皱纹——冻原上的风把人的皮肤割得像老树皮,四十来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岁。
“你是干什么的?”
“找活干的。”老秦说,“听说矿场招护卫,我来碰碰运气。”
“从哪儿听说的?”
“黑市。”
“黑市?”缺眉毛的眉头动了一下,“你从黑市来的?”
“昨天还在黑市,今天就在这儿了,走得快。”
缺眉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句:“黑市那个改兵器的老汤姆,还在不在?”
“在。”老秦说,“待在辆破篷车里,收费是真他娘的贵。”
缺眉毛点了点头,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动了一点。
“叫什么?”
“老秦。”
“老秦?”他皱了一下眉头,“哪国人?”
“炎国待过几年,维多利亚待过几年,现在就在乌萨斯混饭吃。”老秦咧嘴笑着,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反正哪儿有活儿我去哪儿。”
缺眉毛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把刀,刀鞘是旧皮子套的,驼兽皮手柄,泛黄的十字护手,看着就像是从哪儿捡来的旧货。
“会使?”
老秦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刀,像是刚想起来自己还带了把刀似的,他把刀连鞘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凑合。砍个柴防个身什么的,够用。”
队伍里那个瘦长脸笑了一声,是那种不太友善的笑。
“防身?”瘦长脸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刺,“你知道我们要防的是什么吗?”
老秦把目光收回来,不紧不慢地把刀挂回腰间。
“听说了。”
“听说了还敢来?”
“正是因为听说了才来。”老秦拢起袖子,缩着脖子,一副市侩模样,“你想啊,矿场要是不缺人,能往黑市放消息吗?往黑市放消息,说明缺人缺到一定份上了。缺人的地方,价钱高啊。”
身材高瘦的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被缺眉毛猛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缺眉毛的眼神很冷,如同冻原上的冰碴子,瞪了瘦长脸一眼,瘦长脸立刻把嘴闭上了。
“我叫瓦连京。”缺眉毛说,“矿场护卫队第三组的组长。”
“秦。”老秦又报了一遍名字,然后指了指脚边的狗子,“这是我家兄弟,没名字,就叫狗子。”
瓦连京低头看了狗子一眼。狗子仰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表情极其无辜。
“你这大狗,吃得多吗?”
“不多不多,”老秦赶紧说,“它自己会找吃的。源石虫、兔子、冻原上的浆果,什么都吃。不挑。”
瓦连京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他转过身,朝队伍打了个手势。
“带上他,回矿场。”
队伍自动让开一条路,让老秦走在中间,走在中间,前后都有人,想跑也跑不了。老秦对这种安排一点意见都没有,大大方方地走进队伍中间,狗子跟在他脚边,尾巴翘着,姿态比他还从容。
走了没几步,瓦连京忽然慢下来,跟老秦并排走。
“你刚才说‘听说了’,”他的声音不高,只有老秦能听见,“听说什么了?”
“听说矿场被盯上了。”老秦也不兜圈子,“游击队。”
瓦连京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老秦感觉到了。
“你还听说了什么?”
“听说那个人不是一般的游民。乌萨斯北方军出身,手底下的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老秦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瓦连京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得不少。”
“在黑市混,消息不灵通活不长。”
瓦连京没再问了,队伍继续往北走,踩雪的节奏整齐而沉闷。
风雪小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浑浊的天光。前方的冻原上,隐约能看见几根烟囱的影子,冒着灰白色的烟。
矿场到了。
老秦远远地打量着那片轮廓。灰色的围墙,灰色的屋顶,灰色的烟囱,像一块从冻土里长出来的石头。围墙上能看见几个移动的黑点,是巡逻的护卫。大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挂着什么东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距离太远看不清,但老秦知道那是什么。
队伍走近了,大门口那两根柱子上挂着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是三个人的尸体。冻硬了,被风吹得慢慢转着圈。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扒光了,裸露的皮肤呈现出冻死者特有的青灰色。每个人的胸口都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炭笔写着字,歪歪扭扭的乌萨斯文:通敌者。
老秦的目光从尸体上扫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狗子倒是多看了两眼,但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大门口一只探头探脑的老鼠身上。
瓦连京走到大门口,跟门卫打了个招呼。铁门吱吱呀呀地拉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进来吧。”瓦连京回头看了老秦一眼。
老秦裹了裹大衣,迈步走进了矿场的大门。
身后,铁门在他和狗子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三具尸体在风里慢慢转着圈,胸口的木牌磕在柱子上,发出干燥的、空洞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