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的医务室比老秦想象中要正规一些。倒不是说有多干净,地板上的污渍擦都擦不掉,墙角堆着用过没洗的绷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药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但该有的设备都有,一张检查台,一架老旧的源石检测仪,一个药品柜,柜门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布贴着。
医护官是个瘦削的乌萨斯女人,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老秦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翻一本卷了边的登记簿,头也没抬。
“脱。”
老秦愣了一下。
“上衣脱了,躺上去。”医护官朝检查台努了努嘴,语气跟让病人张嘴说“啊”一样平淡。
老秦看了看检查台,又看了看医护官,又看了看跟进来的瓦连京。瓦连京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但你最好配合”的表情,随后走了出去,把门关上了。狗子被拦在门外,正从门缝里往里瞄。
老秦叹了口气,解开大衣扣子,脱了那件老谢刚送的崭新翻毛大衣,又脱了里头的毛衣,最后把贴身的衬衣也扒了,光着膀子躺在检查台上。台面冰凉,贴着脊背像是贴着一块冰。
医护官把烟放到上衣口袋里走过来。医用手套触感很凉,按在老秦的肩胛骨上,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摸。感染者的体表会出现源石结晶,最常见的位置就是脊柱两侧和四肢关节。她的手法很熟练,指尖用力,像是在摸皮下有没有硬块。
“没有。”她说,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然后她拉过源石检测仪的探头。那是一个圆盘状的东西,连着几根导线,导线另一头是一台老旧的读数仪。她把探头按在老秦的胸口上,拧开开关。读数仪的指针抖动了一下,然后归零。
医护官皱了皱眉,脑袋上的熊耳朵也随着她的情绪浮动抖了两下。她把探头换了个位置,按在老秦的侧腰上。指针又抖了一下,归零。换到后背,归零。换到后颈,依旧是归零。
她把探头关掉,重新拧开,指针又在数字零上出现了几次。
医护官把烟从口袋里取出来,叼在嘴里,没点。她盯着读数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目光移到老秦脸上。
“你以前做过源石融合率检测吗?”
“做过。”老秦躺在检查台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鸭子。他盯着那只鸭子,他吹牛逼时候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多少有点,不多。”
“多少?”
“零点**,记不清了。”
医护官把探头放下,从登记簿上撕下一张空白的表格,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老秦歪过头瞄了一眼——体细胞与源石融合率:0%。
“你这不叫‘零点几’。”她把表格拍在检查台边上,“你这叫零。完完全全的零。”
老秦没说话。
“泰拉大地上,活人没有源石融合率为零的。”医护官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空气里有源石微粒,水里有,食物里有。一个正常人,哪怕没被感染,体细胞与源石融合率也至少在三到五个百分点。这是正常代谢的残留。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零的?”
老秦从检查台上坐起来,拿过衬衣往身上套。
“大夫,你这问题问得,好像我自己知道似的。”他一边系扣子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无奈,“我就是个跑腿卖命的粗人,这些玩意儿我不懂。可能我命硬?”
医护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目光老秦很熟悉,那是一个看谜题的目光,带着点职业性的好奇,又带着点在矿场待久了之后被磨出来的冷漠。
“你是哪儿人?”
“说不清。炎国待过,维多利亚待过,乌萨斯也待了有些年头了。”老秦把棉袄套上,开始系大衣扣子,“大夫你问这个,跟我血里有啥东西有关系吗?”
医护官没有回答。她把探头拿起来,在老秦的脖颈处又按了一次。读数仪的指针纹丝不动,像是坏了一样。她换了个位置,肩胛骨之间,归零;换到腰侧,归零;换到手腕内侧,归零。
她把探头放下,忽然伸手捏住了老秦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光源。老秦被捏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医护官的手指已经扒开了他的眼皮,凑近了看他的瞳孔。
“你这眼睛……”她的声音慢了下来,“瞳孔不对。不是乌萨斯人的瞳孔形状,不是炎国的,不是维多利亚的。甚至不属于泰拉任何一个主要种族。”
老秦任由她扒着眼皮,没挣。
“大夫,”他嘴巴歪着,因为脸被捏住,声音有点含混,“你要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这个姿势我还能高兴点。您这岁数,咱能不能换个不那么暧昧的?”
医护官松开了手。她把表格翻过来,背面朝上,又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这回写的是什么老秦没瞄到,她写得太快了,而且用的是一种老秦看不懂的缩写符号。
“而且你的身上没有任何泰拉本土种族的特征,按照你的外貌来说你算是萨科塔或者黎博利,但是你脑袋上没有光环也没有翎羽…你自己一直没感觉到吗?自己身上没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老秦想了想,一脸认真:“我脚底板有三颗痣。”
医护官白了他一眼。
“行了。”她把表格拿起来,夹回登记簿里,“你不是感染者,源石融合率为零。不管你是怎么回事,在矿场这儿,非感染者就是非感染者。你合格了。”
她顿了顿,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扔,终于拿起打火机点着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
“但你最好别让第二个人知道你的融合率是零。”
老秦从检查台上下来,弯腰去拿靠在墙边的刀。听到这话,他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泰拉大地上没有融合率为零的活人。”医护官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检测仪探头上方散开,“你不是活人,就是怪物。无论是哪一种,只要你落到了那些医药集团手里,那些人就会想把你切开看看。”
老秦把刀挂在腰间,直起腰来。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在烟雾后面沉了一瞬。
“大夫,你在关心我?”
“我是在省事。”医护官把烟灰弹进一个空药瓶里,“你要是在矿场里被人当怪物抓了,我还得写报告。况且,矿场还缺人”
老秦咧嘴笑了,他把大衣领子翻下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医护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的犬兽不能进矿场。”
老秦停住了。
“矿场规定,犬兽类伙伴不得进入作业区。”医护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源石粉尘对动物的呼吸系统损伤是人的三倍以上。没有防护的情况下,进去不到一个钟头,肺就废了。”
老秦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狗子正从坐在外面吐着舌头,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他没说话,狗子把舌头收了回去,在门外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摇了摇,那意思是:你去吧,我在这儿等。
老秦低头看了它一眼。
“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别咬人,别吃老鼠。”
狗子打了个哈欠。
老秦推开门,走进走廊。瓦连京还靠在墙上等着,见他出来,直起身子。
“跟我来。拿回你的东西,然后分配岗位。”
存物室在医务室走廊尽头,是一个用铁栅栏隔出来的小隔间。一个胖墩墩的看守坐在栅栏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歪腿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登记簿和一把坚果。他正在剥坚果,剥一颗吃一颗,坚果壳随手扔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坚果山。
瓦连京敲了敲铁栅栏:“拿东西。新来的护卫。”
胖看守抬起头,看了老秦一眼,又看了看登记簿。
“编号?”
“还没编号。”瓦连京说,“临时工,刚通过体检。”
胖看守咕哝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拖着步子走进里间的货架。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堆东西出来,往桌上一放。
背包、旧军刀、钱袋、干粮袋、子弹袋、转轮铳。
那把转轮铳是拉特兰的老款,铳身上有蚀刻的纹路,转轮部分是黄铜色的,在源石灯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暖光。枪柄上缠着牛皮带,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头的老伙计。
胖看守的目光在转轮铳上停住了。
他拿起那把铳,翻过来看了看铳身上的蚀刻纹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秦,眼睛里多了一种“懂行的人碰上了懂行的事”的神色。
“萨科塔的转轮铳。”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啧啧的意味,“枪机改过,击发结构不是原装的。这玩意儿在乌萨斯可不常见。花了不少钱吧?”
老秦伸手把转轮铳拿过来,拇指随意摩挲了一下铳身的蚀刻纹。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摸一件不值钱的家什。
“唉,某位男爵送的礼物。”他把转轮铳插进背后的铳套里,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件不上台面的东西,不足挂齿。”
“男爵?”胖看守的眉毛抬了起来,“哪位男爵这么大方?萨科塔的改装铳,在黑市上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老秦把子弹袋也拿过来,一枚一枚地数着子弹,头也没抬。
“大哥的名号行内的应该都知道,乌萨斯南部这地界有几成的军火生意都是经过我大哥手上做的,其他的我一个跑腿的不方便到处说。”他把子弹袋系在腰上,拍了拍,“您见谅。”
胖看守的目光在老秦脸上停了一瞬。随后把坚果壳往桌边拨了拨,识趣地不问了。
瓦连京一直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老秦插铳的动作上又多停了一息。
“先去把不重要的东西放自己的柜子里。”他给出了一串钥匙后,转身往外走。“准备好然后我们就走。”
老秦把钱袋、子弹袋与刀挂在腰间,其他的家当全部塞到了背包里,锁上了柜门。随后他跟着瓦连京走出存物室,沿着走廊往矿场深处走。
走廊很长,越往深处走,温度越高。那种从地底下返上来的热气,带着一股矿石被挖开后散发出的源石味和金属味,混在空气里,黏在喉咙上。
走廊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铁门。瓦连京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矿洞。
老秦站在门口,往下看。
矿洞是斜着往地底延伸的,主巷道能并排走两辆矿车。源石路灯挂在巷道壁上,橘黄色的光把坑道照得明暗交错。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巷道深处藏着什么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东西。
空气里飘着源石粉尘。细密的、泛着微弱橙光的微粒,在灯光下缓缓浮动,像是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都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吸进肺里的时候,能闻到一种金属的味道。
巷道深处传来铁镐敲击矿石的声音。叮,叮,叮。声音单调、沉闷,一下接一下,像是什么生物在黑暗中有节奏地呼吸。
瓦连京从门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套防护服,扔给老秦。
“穿上。任何时候在矿洞里巡逻,都必须穿防护服。”
老秦接住防护服。厚重的橡胶质地,连着面罩和滤气罐。他抖开来看了一眼,防护服的肘部和膝盖都打了补丁,面罩的右眼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滤气罐的表面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了。
他把防护服套上。橡胶的气味混着前一个使用者的汗味,闷在面罩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别人的肺。
瓦连京也穿上了防护服。他的动作比老秦快得多,系扣子、检查滤气罐、拉上面罩,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几千次了。他拉上面罩之前,回头看了老秦一眼。
“跟紧我。别乱碰任何东西。”
两人沿着主巷道往下走。
巷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支巷道,像树根一样往四面八方延伸。每一个支巷道的入口处都站着一个或两个护卫,穿着和老秦一样的防护服,腰间别着电棍,手里提着源石提灯。他们的面罩后面是一张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矿工们在支巷道里干活,老秦第一次近距离看清矿场里的矿工,全是感染者,而且受感染情况很糟糕。
男男女女,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都有。没有人穿防护服。他们裸露在源石粉尘里的皮肤上,源石结晶像野草一样从皮下长出来,手腕上、脖颈上、脸颊上,橙黄色的结晶体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是从骨头缝里开出来的有毒的花。
一个年轻的矿工,看着不到二十岁,正抡着铁镐砸向矿壁。他的手臂上源石结晶已经长到了肘部,每一镐下去,结晶都会随着肌肉的收缩微微颤动。源石粉尘从矿壁上溅开,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嘴唇上。他眯着眼睛,不停地砸。
他旁边是一个年纪更大的矿工,背已经驼了,腿上的源石结晶从破烂的裤子里顶出来,像一排不规则的角。他跪在地上,用手把砸下来的矿石扒进矿车里,动作慢了一些。巷道口站着的护卫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拿出电棍捅在老矿工的后背上。
电棍声音不大,接触皮肤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滋啦,像油锅里溅进了一滴水。老矿工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侧倒在矿石堆上,源石结晶硌在矿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发出来。
“快。”护卫很不耐烦地张口,就一个字。
老矿工从矿石堆上爬起来,手抖着,继续扒矿石。
那个护卫转身走回巷道口。路过老秦身边的时候,隔着面罩看了他一眼。老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清了他电棍上那个被握得发亮的胶皮手柄。
瓦连京继续往前走,对这些场景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表情不可以称之为冷漠,那是一种比冷漠更深的麻木,像是看了太久之后眼睛里长出了一层茧子。
巷道深处又传来铁镐敲击矿石的声音。叮,叮,叮。
老秦跟在瓦连京身后,防护服里的呼吸声闷在面罩里,呼哧呼哧的,他忽然想起医护官的话。源石粉尘对呼吸系统的损伤。矿工们没有防护服。他们每天呼吸着泛着橙光的空气,皮肤泡在源石粉尘里,从早到晚。感染者的身体本身就是源石的温床,把他们扔进矿场,等于把干柴扔进火堆里。
瓦连京在一处岔道口停下来,转过身。
“你的巡逻区域是第七巷道。一个班次六小时,巡逻两轮。”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变得沉闷而失真,“主要工作:看守矿工干活。发现偷懒的,警告。警告不听,电棍。想跑的,就猛揍一顿,但别打死。打死一个矿工,扣三天的工钱。”
老秦隔着面罩看着他。
“残了怎么办?”
“残了继续挖。只要还能动,就得挖。挖不动了...”瓦连京停顿了一下,“矿场后面有个废矿坑,扔进去,等死。”
巷道深处,铁镐敲击矿石的声音还在响。叮,叮,叮。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矿洞深处缓慢地敲着一口看不见的钟。
“你可以开始工作了。”瓦连京递过来一根电棍,胶皮手柄异常的光滑,看样子经过了不少人的使用。
“到今晚11点整,你就可以下班了。到时候从矿场里出来,有人会给你安排住宿和夜宵,第二天算你正式工作,所以报酬从第二天起开始结算。以及,记住…”
瓦连京的眼睛紧盯着老秦的眼睛
“别做出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事。这里除了你的同事以外,其他的活物都不是人,是耗材。别对耗材起同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