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老秦刚在食堂啃完半条黑面包,排班就贴出来了。他跟彼得罗夫、瘦脸护卫编在一组,今天的任务是地表巡逻——矿场围栏外围,从北哨塔到东侧废矿道入口,来回两趟。原本带队的还是瓦连京,但瓦连京今天被管事的叫去开会,让老秦带着人走。
说得好听叫带队,说得实在点就是三个人一块儿溜达。
彼得罗夫经过源石虫那一仗之后跟老秦已经混熟了,出大门的时候主动走在他左边,嘴里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昨天他当值期间矿洞里发生的事。瘦脸护卫对老秦的态度比头几天热络了不少,昨晚那顿萨洛和血肠显然起了作用,他走在老秦右边,偶尔插两句嘴。三个人沿着矿场外围的冻土路往北走,狗子照例跑在最前面,四只爪子在冻硬的雪壳子上留下一串梅花印。矿场围栏的铁丝网上挂着霜,北哨塔的哨兵远远冲他们挥了一下手。一切正常,跟前几天一样正常。
然后狗子忽然站住了。
它站在冻土路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不再摇了,从尾根到尾尖僵成一条直线,耳朵朝正前方竖着,鼻腔里发出极低沉的呜咽声。不是冲着地面某个气味,是冲着北边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老秦的脚步也在同一瞬间停了。北边雪原上的风从今天早上就在刮,把地表的浮雪吹成一层贴地的白雾。风雪中能见度很差,但按照巡逻日志的记录,西北方向大约三百步远的位置应该有一盏矿场设置的界标灯,红色的,每隔十秒闪一次。刚才出大门的时候他还瞄过一眼,那盏灯在风雪里一明一灭。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彼得罗夫还在往前走,老秦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雪在脚下被压实的时候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嘎吱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围过来。风雪里走出了第一个人影。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五个人,或者六个。披着白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在风雪里看上去和雪原融为一体。最前面那个人影在距他们大约五十步的位置停下来,抬起了左手——老秦身后那盏界标灯忽然炸了。没有火花,没有爆炸声,灯柱上的铁皮罩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撑裂,碎成几片,碎片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裹上了一层透明的冰壳,砸在冻土上摔成了粉末。
雪怪小队?
彼得罗夫已经拔出了刀。矿场配发的制式军刀在他手里握得很紧,刀尖朝着最靠近的那个人影,但他的脚在往后退,靴底在冻土上蹭出两道浅沟。瘦脸护卫也抽了刀,刀刃在风里抖,不是冷的,是怕的。那天在矿道里看见源石虫群涌出来的时候他跑了,但今天他没法跑。四周都是白斗篷,往哪儿跑都是雪原,跑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第一个人影动了。白斗篷在风雪里展开像一片被风掀起来的雪幕,他的手里没有刀,没有矛,只有一把短柄手斧——是干活用的伐木斧改的,斧背上有锻打的锤痕,斧刃磨得很利但已经卷了好几处口子。这把斧头不是军械,是工具。持斧的雪怪从侧面切入,斧刃横着朝彼得罗夫的刀身上拍过去,不是砍,是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风雪里炸开,彼得罗夫的刀被拍偏了方向,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一步。他的刀锋还没收回来,靴底忽然泛起了一阵寒气——冻土上凝出一层极薄的冰膜,从他的靴尖蔓延到靴跟,把他的左脚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脸色从红变白。
另一个雪怪已经绕到了瘦脸护卫的右侧。他的武器只是一根桦木棍,棍头缠着几圈铁线,铁线末端拧成刺,但刺尖已经磨平了。桦木棍从下往上撩,敲在瘦脸护卫的刀身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刚好敲在刀柄和刀身的接合处。瘦脸护卫的手指一麻,刀刃偏了方向,桦木棍顺势往下一压,把他的刀压到了冻土上。他想把刀抽回来,抽不动,桦木棍的铁线勾住了刀格。
老秦的手按上了腰后的刀柄。
他拔刀的速度比在矿道里慢了一拍,他右手握住刀柄,左手同时握住了刀鞘的鞘口,拇指按在鞘口的皮条上,把刀鞘也一起从腰间抽了出来。军刀变成了一根没有杀伤性的短棍,被老秦横在身前。
最前面的雪怪在兜帽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老秦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他手里的刀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件老秦没预料到的事:他绕开了他。那个雪怪侧身往右滑了半步,脚下踩过的冻土留下一串极淡的寒气印记。他没有对老秦出手,径直冲向彼得罗夫。
其他人也一样。六个人,没有一个把攻击目标选在老秦身上。
老秦的眉头皱了一下。从始至终,没有一个雪怪主动攻击护卫的致命部位,斧头拍刀身、木棍敲刀柄、冰膜冻靴子,全都是缴械动作。他们要的不是人命,是东西。想通这一点的同时,老秦迈出了第一步,他的刀鞘探出,插进了持斧雪怪和彼得罗夫之间的空隙。随后威威发力,将僵持着的二人生生分开。
持斧的雪怪转过头来看他。这次的距离比刚才更近,近到老秦能看见他兜帽下的脸——很年轻,嘴唇冻得发紫,左边颧骨上有一小块源石结晶的碎片嵌在皮肤里,周围冻伤的痕迹是旧的。
老秦没有砍他。他反手把刀鞘往前一送,刀鞘的鞘底撞在持斧雪怪的胸口上,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刚好把他推开两步,让彼得罗夫有时间把冻住的靴子从冰膜里拔出来。
“别伤人!”老秦冲彼得罗夫吼了一声。彼得罗夫愣了一下,手里的刀本来已经举到了反击的角度,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另一个雪怪从老秦身后靠近了,他的目标还是彼得罗夫腰间的配给包。老秦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转身,只是把左手刀鞘往后一探,别住了那个雪怪的脚踝。雪怪往前趔趄了一步,手伸出去的时候偏了方向,没抓着包,抓了个空。他还是没有对老秦出手。
瘦脸护卫的刀已经被第三个人打掉了。刀落在冻土上,刀身插进雪壳子里只露出刀柄。瘦脸护卫两手空空地往后退,最后跌坐在地上,全身止不住地战栗。他面前那个雪怪没有追他,弯腰捡起他的刀,往远处的灌木丛用力一抛。
老秦把整个局面看在眼里。六个人,没有一个人冲他要害,没有一个人对他亮杀招,甚至没有一个人把武器对准他。他在他们眼里不是目标。也许是因为他的刀还没出鞘,也许是因为他刚才喊的那句“别伤人”被他们听见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他也知道,这僵局持续不了太久。彼得罗夫的血性上来了,年轻人在恐惧到了极点之后会反弹成蛮勇,他已经重新举起了刀,这次瞄准的不再是斧头,是持斧雪怪的手臂。
老秦把右手举起,手中握着的刀柄往下一沉,刀尖朝上,刀身平直地挡在彼得洛夫面前。这个姿势谁都看得懂。
“投降。不打了。”
他把军刀往旁边一丢,两只手摊开举过肩膀。然后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刚好挡在彼得罗夫和持斧雪怪之间,肩胛骨的正后方是彼得罗夫还没稳住的重心,胸口正对着的是持斧雪怪那把卷了刃的斧头。
彼得罗夫在他身后喘着粗气,刀尖还在发颤。“老秦你疯了?”
“闭嘴。”老秦的语气不重,但快得不容反驳。然后他提高了声音,对着风雪里站着的几个白斗篷说:“几位,我们不打了。你们要什么?”
空气里那种低沉的嗡鸣还在,但逼在最前面的那个雪怪停下了。他没有放下斧头,斧刃还是对着老秦的方向,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帽檐下面露出半张脸——嘴唇干裂,皮肤粗粝。然后他开口了。
他一开口,帽檐下哈出的热气比风雪还白。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很重的乌萨斯北地口音:“把你们身上的东西都卸下来,包、口粮、急救包、酒,全部搁在地上,不准私藏。谁先动歪心思,我就把他全冻在这,矿场大门当路标!”
他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几个白斗篷已经散开了。老秦回头扫了一眼:矿场大门那边的巡逻队应该是察觉异常了,哨塔上的射灯正在往这边扫。雪怪小队显然不想拖延时间,几个白斗篷已经开始检查彼得罗夫和瘦脸护卫的腰间和背后,把配给包、水壶、急救包一一卸下来,动作利落但不粗暴。
“等等...”
持斧雪怪盯着几个护卫,朝他们扬了扬脑袋。
“你们几个,挑出来一个,陪我们走一段。”
彼得罗夫在后面叫起来:“你他妈——”
“没让你说话。”老秦没回头,还是看着持斧雪怪,“我是领头的,今天是我带队。领头的给你们当人质,够诚意吧?你把他俩放回去,他们交了差,矿场也不会派人出来追。大家都省事不是嘛。”
持斧雪怪看了他片刻。然后他收回斧头,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白斗篷从旁边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持斧雪怪听完,又看了老秦一眼,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你,”他拿斧头点了点老秦,“跟我走。你们俩,回去。”
他指的是彼得罗夫和瘦脸护卫。
彼得罗夫还要争,老秦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了句:
“赶紧的,别回头,惹急了这几个我可保不了你们!”
随后老秦转过头去,脸上又挂出一副笑。彼得罗夫嘴张着,喉咙里滚了几声,最后只能和瘦脸护卫互相搀扶着往矿场方向退。两个人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持斧雪怪朝老秦一偏头:“身上的东西。全搁地上。”
老秦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扁水壶,干粮袋,烟,火柴,钱袋,一把备用的折叠小刀,一块磨刀石。他掏得很慢,每一样都搁得端端正正。掏到衣服内侧口袋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里面是一小袋矿石病抑制药,他带了几粒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他并没有直接把要拿出来,。只是很快地把手从内侧口袋移开,没有碰那个小袋。持斧雪怪没注意到。
把其余的东西全部掏完之后,老秦站起身,持斧雪怪没再看他。他转过身去,跟另外几个白斗篷低声交谈了几句。雪怪们的低语他听不清。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一个词,好像是“矿场东边”,又好像是“别动那个”。
然后他被两个人架住了左臂和右臂——一个白斗篷推着他的后肩,把他往白桦林的方向押。持斧雪怪拿起了老秦丢在一边的刀和背包走在最前面,另外几个在后面拎着从彼得罗夫和瘦脸护卫身上剥下来的配给包。留在最后的一个人弯腰捡起了老秦搁在地上的那堆东西,水壶、干粮袋、烟、火柴、钱袋、折叠小刀、磨刀石,一件一件塞进自己背上的破麻布袋里。
走了大约几百步,矿场的围栏已经消失在风雪里了。老秦被押在队伍中间,脚踩在齐脚踝深的雪壳子上,踩下去嘎吱一声,拔出来又是一声押送他的两个人走路的步伐很稳,膝盖弯曲的角度比一般人大,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那是长期在积雪地带生存的人才会有的走法。
他左侧那个雪怪离他很近,斗篷的下摆偶尔擦过他的手臂。老秦感觉到了那股温度,那是斗篷底下渗出来的寒气。和叶莲娜那小丫头身上往外渗的那种寒气感觉一模一样。
他盯住了那个雪怪。
对方没看他。但他开了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语调带着卑微的软,混着他把姿态放得很低时惯用的那种鼻音:“兄弟,你们是哪儿的人?”
那个雪怪没理他。老秦又朝他右侧那个大块头凑凑,脸上挂着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们身上这股寒气,怪冷的。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我矿场那边有个丫头,菲林族的,一小只,左臂上也长着结晶体。她站哪儿,哪儿就往外渗寒气。”他脚步没停,语气像是拉家常,“我问你呢,你们身上的情况跟她是不是一个样?都是打冻土里染上的?”
左侧那个雪怪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老秦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兜帽下露出半张脸。是个小姑娘,比持斧雪怪更年轻,脸上冻伤的痕迹是新的,嘴唇上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
老秦的语气更低了。“是这样,那丫头还有个妹妹。也是感染者,结晶长在腰侧,往脊椎上蹿。矿场里没药,我昨天跑了老远才弄到些药。今天我带了几片在身上,备急。就在我内侧口袋里,你们刚才搜的时候没注意——这东西我也不打算藏,你们要就拿去,药放在我这里比放矿场要更有价值。”
他把手慢慢伸进内侧口袋,动作放得很慢,让对方能看清每一个步骤。手指摸到了那个锡箔包装袋,袋子上的罗德岛标志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光。他把锡箔包掏出来,摊在掌心。
“这个——这个是抑制药丸,口服的,一天一粒。你们要就拿去。反正我放这儿也是给矿场里的感染者备的,给你们也一样。”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街坊邻居商量借个酱油。
持斧雪怪回过头来。
他兜帽下的那双眼睛盯了老秦手里的药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老秦掌心里把那个黄草纸包拿过去。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捏在手里颠了颠分量,然后揣进了自己斗篷内侧的口袋里。他的动作不快,但也没有任何犹豫。
“这么说,你还是个好人?”持斧雪怪的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认真的含糊,“救助矿工的士兵,确实不多见。”
老秦把空了的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笑了一下,嘴角只扯了半寸,眼角的纹路倒是深了不少。
“好人谈不上。我一个月就那点工资,刚转的长期工,玩什么命呢?”他把手揣回大衣兜里,肩膀微微缩着,一副本分人的模样,“而且现在这么乱,谁知道矿场哪天就被你们拿下了?我犯不着对你们下杀手。我还得再在乌萨斯混一阵子,杀了你们的人,万一哪天你们在我落魄的时候碰上我,给我干死了,不合算。”
持斧雪怪没说话。他身后的几个白斗篷也没说话。风雪在他们之间吹过,把兜帽的边缘吹得一掀一掀的。
老秦把揣在兜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哈了口白气。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忽然变得比刚才认真了那么一点——只是一点,刚好够从客套滑到真心话的边。
“再说,我去过不少地方。炎国、维多利亚、乌萨斯北边的冰原,见的感染者也多了。感染者和普通人的区别没那么大——都是想好好活着,都是想努力生活的人。何必相互为难?”
最后这句话落进风雪里,没有被风卷走。持斧雪怪捏着药包的那只手不动了。
他盯着老秦看。一个人在乌萨斯冰原上活了太久之后,忽然听到一句不太常听到的话,需要花几息时间来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兜帽下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冻伤的旧痕在风里显得格外深。
然后他转过身去,把斧头别回腰间。他冲押着老秦的那两个人偏了一下头。那两个人松开了老秦的肘弯。。
“你。”持斧雪怪指了指路边一棵歪脖子的冻桦树,“过去,面对树站着。从现在开始,默数十下。不准提前回头——提前回头,刚才的话就全不作数。”
老秦没有多问。他走到那棵冻桦树跟前,树皮上裹着一层透明的冰壳,他把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面对着树干站好。树皮上的冰壳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开始默数。
一、二、三。身后传来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朝着雪原深处的方向行进着,越来越远。
四、五、六。风雪灌进他的衣领,翻毛大衣的领子被吹得贴住了后颈。
七、八、九。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十。老秦转过身来,雪地上空空荡荡的。
歪脖子冻桦树的树干上,他的背包被一根细麻绳挂在树皮裂缝里,旁边挂着他的军刀。麻绳系得很松,风一吹就晃。纸包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他的扁水壶,被灌满了水,壶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的钱袋也在,搁在水壶旁边,袋口开着,里面的钞票一张没少。
六个白斗篷像是被风吹散了。雪地上的脚印延伸到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就断了,最后几枚脚印的边缘光滑而模糊,像是踩下去的时候重量已经轻到了不属于任何活物的程度。风继续吹,把雪壳子上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平了。
老秦站在树下,把包背好,刀挂回腰上,又拿起水壶拧开灌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冰碴子,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站了片刻,低头笑了一声——很短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笑。然后他转身朝矿场的方向走。翻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腰间那把今天未曾出鞘的军刀。狗子又出现了,从一边雪坡上冲下来,四只爪子带起一蓬雪雾,一口气跑了几十步才在老秦腿边刹住,尾巴摇得像风车。它绕着老秦转了三圈,鼻子往他裤脚上拱了又拱,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怂玩意儿,每次都不这么仗义。”老秦弯下腰拍了拍狗子的脑袋,“行了行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走吧。”
矿场围栏的铁丝网在风雪里现出轮廓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把翻毛大衣的下摆掀开一角,摸了摸内侧口袋。黄草纸包还在,锡箔包的棱角硌着指尖。他把手抽出来,继续往前走。狗子跟在他脚边,四只爪子踩在雪壳子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印。
北哨塔的射灯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大门方向传来铁栅栏被推开的声响,接着是彼得罗夫的声音,那小子一直在门卫室等着,嗓子都喊劈了。
老秦应了一声,没听清自己应的是什么。他迈进矿场大门的时候,忽然觉得后颈一凉。那是一片很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的东西,落在他后颈裸露的皮肤上,然后化了。
他抬起头。
天空中开始飘雪。
不是雪原上那种被风裹挟着横飞的碎冰碴,是从极高的天顶上慢慢落下来的、一片一片分得很开的雪花。矿场的源石灯把光打在雪片上,每一片都在半空中亮一瞬,然后落进黑暗里。
狗子打了个喷嚏,昂起头看着天,耳朵朝两边抿着。老秦站着没动。他旁边有个守卫扛着军刀走过,也停了下来,把脸仰起来,让雪落在脸上。矿场主巷道入口处,瓦连京正拿着夹板在跟胖看守说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化开的水迹,然后把夹板合上了。
老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继续往工棚走。
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密密地往下落,落在矿石堆上,落在铁轨上,落在工棚的铁皮屋顶上,把那些生锈的、满是划痕的、黑灰色的表面一点一点地盖成白色。
狗子已经跑到了工棚门口,转过身来等他,尾巴摇得不耐烦了。老秦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接了两片雪,看着它们在掌心里化成水,然后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