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怀疑

作者:老噶点了 更新时间:2026/5/4 17:31:16 字数:3109

工棚里的炭盆烧得正旺,但气氛比外面的雪天还冷。

老秦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的不是炭火,是管事那张铁青的脸。管事的姓戈尔巴乔夫,五十出头,瘦,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深得能夹住烟卷,平时在矿道里碰见护卫连眼皮都不抬,今天却亲自搬了条木凳坐在工棚正中间,两边站着胖看守和瓦连京。彼得罗夫和瘦脸护卫已经在屋里了,两人站得笔直,身上的雪还没化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彼得罗夫看见老秦进来,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瘦脸护卫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不敢跟老秦对视。

管事的抬起眼皮,把老秦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老秦。”管事的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三个出去巡逻,两个被劫了一圈回来,一个主动要求被雪怪扣,然后又被他们全须全尾地放了。矿场开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做到这些的。”

老秦把大衣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搭在手臂上。“管事的意思是我跟雪怪有交情?”

“我没这么说。”管事的语气不变,“但今天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六个人围了你们三个,你的两个手下被打掉了刀、冻住了靴子,你一个人连刀刃都没出鞘。雪怪为什么不对你动手?还是说——你本来就认识他们?”

老秦没急着回话。他把大衣搁在长凳靠背上,走到炭盆边,蹲下来烤了烤手。冻僵的指节在热气里慢慢舒展开,他把十根手指张开,翻了个面,又烤了烤手背。火光照在他脸上,把眼角那几道笑纹照得很深。

“管事大人,您这话问得有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碳灰,“我先问您一句。这批雪怪在矿场周边活动了多长时间了?我老秦来这矿场拢共才多久?我的底细你们不是和黑市的谢胖子打听过了么?怎么?照您这思路,那谢胖子也是通敌咯?又或者说您觉得我能在八天之内,从一个临时工混成了游击队的线人?那您也太看得起我了。而且,我今天把两个兄弟平平安安带回来了吧?我要真私通游击队,我直接把这仨人捆了然后跟着那群感染者回去审这仨人不就行了,我干嘛还回来?”

胖看守在管事身后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至于您说他们不对我动手,这话您得问问彼得罗夫。”老秦朝彼得罗夫偏了偏头,“我不出鞘,是因为看出来了,这帮人今天不是来杀人的。他们就是来劫物资的。我们三个人六只手,对上他们六个老手,我出鞘拼个你死我活,然后呢?他们把我们干死后扒光了丢雪壳子里。然后你们又得去招人,合算不?”

彼得罗夫张了张嘴,终于接上话了:“管事,老秦他——”

“没让你插嘴。”管事打断了他,眼睛还是盯着老秦,但语气从质问变成了从牙缝里挤出的半信半疑,“你这么快就能说服他们放你走,光凭不打不足以做到,你是不是还许诺了些什么东西,才让他们肯松口?”

老秦“啧”了一声,把烤热的手揣回兜里。“他们能从我一个小守卫上捞到啥好处?您想想,我要真跟他们有勾连,图啥?我是矿场的护卫对自己有利还是他们的内应对自己来说最有利?而且就算他们真威胁我,叫我当内应,我人都回来了,那我答应他们的还能做数不?我就是一个到处混饭吃的混混,现在捞着一个稳定活计,我一个非感染者放着好好的活计不做,砸了自己饭碗去和一帮在野外吃雪的感染者混到一起去,我是脑子被榔头砸过了是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那股吝劲儿收起了一些,尾音压得很低。“管事大人,还有个更简单的道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当时是您留的我,您要是现在觉得我老秦有问题,那行,把我这几天的工钱结干净,我现在就走。您做您的管事,我钻我的雪壳子,我俩互不相欠,也互不相见。”

这话一出来,胖看守先坐不住了。他咳了一声,往管事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老秦没听清,但听见了几个词:“清剿队”、“减员”、“招人不好招”。

管事的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木炭发出一声崩裂的脆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他额头上的三道抬头纹挤得更深了,眼睛里那股剑拔弩张的锐气在一点一点地褪,褪到最后剩下的是疲惫——那种连着几个月失眠、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产量报表上的红线往上蹿、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算明天还有几个矿工能抡得动铁镐的人才会有的疲惫。生产线在增加,军方的需求在上头催,人命在矿道里不断减少,游击队还在外围虎视眈眈,这次摸到的地方甚至比上次清剿队遭袭的地方还更近,这个矿场像一辆轮轴松了的破马车,他作为赶车的人,手里的鞭子只剩下最后一截。

“老秦,”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这件事我暂且不追究。但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做了什么对矿场不利的事,记住你刚才自己说的话,矿场对叛徒有矿场的规矩。散会——彼得罗夫、安东,把今天巡逻报告的细节再补一份,写完交给胖看守。从明天起,所有巡逻加派人手,每组加强为双编——六人一组。夜间哨塔同样增岗;不得缺勤,不得在岗饮酒,违者按矿场纪律处理。所有人,没有例外。”

他说完站起身来,木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锐摩擦。胖看守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老秦一眼,眼神里没有敌意,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晚上还有个两小时的夜班,老秦回了趟宿舍,把压缩饼干和奶粉从宿舍的铁皮柜里拿了出来,找铁皮柜子上那盏酒精炉子,把搪瓷缸搁上去烧水,拿搪瓷缸泡了半缸奶粉。奶粉在热水里化开,奶白色的液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他用筷子搅了搅,泡沫散开,奶香随着热气往上蒸。老秦把奶粉倒到了一个外壳脏兮兮的小水壶里,又把剩下的倒到了自己的陶瓷缸子里。随后,他又重新坐回床边,把今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挎包里的一个小破布袋里归置:急效抑制剂,一周量的口服抑制药丸,阿斯匹林,压缩饼干,小水壶...

深夜的矿道没有白天那么吵。铁镐声停了,输送带也停了,只剩下矿壁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矿脉沉降的闷响。老秦挎着包走进第七支巷的时候,矿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莲娜还在矿车边。今天夜班的人少,巷道里稀稀拉拉只有几个抡镐的感染者。老秦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巷道拐角处等了一小会儿,等到最近的那个感染者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铁镐、视线偏离这边的短暂间隙,才迈开步子。他从叶莲娜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在经过的一瞬间,和上回一样,尾指很轻地在她铁镐柄上碰了碰。然后拐进了巷道深处一个矿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弯角里。过了片刻,身后传来了极轻的、几乎被矿石碎渣上的脚步声盖过去的动静,她的猫耳朵在黑暗里微微颤动着。

等到她完全走进阴影里,老秦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力道和上回一模一样——把她拎起来,往前带了两步,往矿壁上一推,手撑在矿壁上,身体背对着巷道口,把她整个人挡在阴影里。然后他扬起右手,啪的一声拍在自己防护服胸口。

“喊。”

叶莲娜张开了嘴。第一声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虚,但她很快就找到了和上回在第七支巷一模一样的发声感

“啊!”尖锐的女声撞在矿壁上弹回来,在巷道里回荡。每喊一喊,老秦的手掌就拍在自己身上一次。她的后背贴在冰凉的矿壁上,喊第三声的时候,她伸起自己的右手使劲掐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疼痛让她的喊声带上了一瞬真实的颤抖。

“急效抑制剂,就一支,给你妹妹备着的,情况不对的时候再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口服药丸,一周的量,每天一粒,饭后吃。水壶里是奶粉。其他的你自己回去看。这周的量就这点。”

他从兜里抓出一小把糖,塞进破布袋子里。破布袋里东西发出的悉索声被矿石碎渣上的脚步声和远处的铁镐声盖了过去。叶莲娜把袋子抱在怀里,手指攥得紧紧的。她的左手抖得太厉害了——左臂的源石结晶在刚才被老秦揪住后领拎起来的时候又被牵动了一下,寒气从结晶中心一波一波地往外渗,顺着肩膀蔓延到肘弯。她只能用右胳膊死死箍住袋子,把袋子压在自己胸口和矿壁之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哭声。

“谢谢您!”她连说了两句。“我妹妹要是能活下来,她的命是您给的。谢谢您!谢谢!”

“行了行了。别谢了,赶紧回去。”老秦转身便走便去,“我还要再值一会儿班,你贴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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