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何为血骨种呢?
按照异对局给出的官方说法,血骨种是以人类为食,并以虐杀人类为乐的类人型生物,分为血种和骨种。
血种拥有凝聚鲜血的能力,可以将作为液体的鲜血凝聚成武器的样子,再利用这点攻击人类,最好利用这一特性,尽量消耗它们的体力,等到没有可用的鲜血时再将其讨伐。
骨种则可利用自身的骨骼,它们的每一根骨头都可以化作攻击的道具,可以是盾牌,可以是砍刀。面对他们时需要具备超强的体术和敏捷的身手。
对于血骨种而言,人类的血肉就像是上好的佳酿和珍馐一般,所以他们是人类的天敌,不可能会有共存的可能……
——灯里合上入职手册,把这段话在脑中又读了好几遍。
崇太郎说需要她把整本入职手册都背下来,否则培训就不会进行到下一步,这让灯里十分头疼。
灯里只认为自己是个笨蛋,从小到大,无论是什么课本上的知识还是老师授课的内容,都无法顺利进入她的大脑。
但相对的,她的体能很好,或者说,好得过头了。
跑步、跳高、攀爬、游泳,她总能在第一次尝试时就做得比别人好,像是身体在替她记住那些她脑子记不住的东西。
这也因此让她在高中时期获得了“母猩猩”这一绰号。
虽然本人对这个绰号浑然不知就是了。
“好难啊……”
灯里无力地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好像整个人都要化成一滩烂泥一般。
“但是,背不完就不能进行下一项培训,就不能转正进入执行部。”
“唉……真希望这个时候会有一个蓝色的胖子为我出谋划策啊……”
她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
那些污渍在天花板上待了很久了,形状像云,又像某种说不出名字的动物。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觉得其中一块特别像一只趴着的猫。她又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只猫好像在打哈欠。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灯里猛地直起身,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门口站着一个短发男人,左脸颊有一道旧伤疤,制服领口别着准特等的徽章。他径直走向崇太郎的工位,没有看灯里。
“是你啊,天城。”崇太郎抬起头。
“近期在市中心公寓楼的地下室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天城把一份文件递给崇太郎。
“这是这个月第四次了吧。”崇太郎接过文件,仔细地确认一遍。
天城点点头。
“死者名叫佐藤,38岁,无业,独居。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天前,死者的死状极其惨烈,四肢、内脏和右眼均已消失不见,只保留心脏,估计已被凶手取走。”
“死状和前三次也大差不差,估计是同一人的杰作。”崇太郎将文件放下,随手点了一根烟叼在嘴中。
天城本想说些劝他戒烟的话,但出于对崇太郎的了解,天城最终还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崇太郎吸了一口烟,厚厚的烟圈从他的嘴里吐出,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案件概要上附着的照片。
一具躺在桌子上的尸体,四肢的断面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切开的。
胸腔被打开了,从锁骨到腹部,一道笔直的切口,皮肤向两侧翻卷,露出里面空空荡荡的腔体,和一颗孤零零的心脏。
崇太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血液似乎是一开始就被抽干的,对吗?”
“嗯,不愧是你。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
崇太郎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上尸体的断肢切口,眉眼沉冷,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四肢遭切割,胸腔被大范围剖开,还被挖空了所有内脏,换成正常尸体或是活人,必然会有大量出血、淤血与凝结的血痂。但你看这里,所有创面都干净得过分。”
他又挪动指尖,划过惨白紧绷的皮肤与空旷枯燥的胸腔内壁。
“断面苍白干涩,肌肉、骨茬、皮下组织没有半点被血液浸透的痕迹,胸腔里没有积血,软组织也没有暴力创伤留下的淤紫红肿。”
“还有一点。”
烟雾朦胧了他的眼底,目光定格在那枚独自停驻在空荡胸腔里的心脏。
“若是先肢解、剖腹,再处理血液,心脏与血管里一定会残留淤积的暗红血迹。可这颗心脏干瘪苍白,血管全线塌陷萎缩,从头到尾,没有一滴多余的血。”
崇太郎掐灭烟头,缓缓道出结论。
“只有先将全身血液彻底抽干,血压归零,循环彻底停滞之后,再切割四肢、剖开胸腹、掏空脏腑,才会呈现出这样死寂又干净的样子。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如此需要血液呢?”
天城微微一笑,答案不言而喻。
“血骨种,而且我初步判断应该是血种。”
血种收集血液一部分是为了食用,而另一部分则是为了储存起来当做备用弹药使用,因为一旦血液不足,血种的实力便会被大幅削弱。
“但如果是储存弹药,抽干血就够了。”天城继续说,语气慢了下来,“没必要截肢,没必要剖腹,更没必要把内脏挖空只剩一颗心脏。费这么大劲,对凶手没有任何战术上的好处。”
一旁听了半天的灯里,这时加入了对话。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天城看了崇太郎一眼。崇太郎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烟还叼在嘴里。
“因为不是弹药。”他说。
灯里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崇太郎没有回答,准确来说,他也不清楚答案。
灯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收集过的那种彩色玻璃珠——不为了玩,不为了换钱,就是想把所有颜色都集齐,一颗一颗摆在盒子里,看了就觉得舒服。
“你说,这个血种会不会是为了收藏啊?”她小声说。
崇太郎和天城愣了一下,随后同时看向她。
灯里被两个人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声音小了下去。
“就是……把内脏装在瓶子里,摆成一排一排的……像有人收藏邮票一样……”
天城突然大笑了起来。
“崇太郎,你这个新助手的脑子还挺好使的。”
崇太郎的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意,随后拍了拍灯里的肩膀。
“干的不错。”
灯里愣在原地,感觉脸颊已经开始微微发烫了。
她入职以来第一次被崇太郎夸,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她的嘴角已经快要翘到耳朵根了。
“走吧,去现场。”崇太郎绕过桌子往门口走。
“去验证你的猜想。”天城跟在后面,经过灯里时看了她一眼,“如果你猜对了,这个案子就算是破了,你可是头功!”
“是!”
灯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跟在两人身后跑了出去。
(二)
案发现场位于市中心的一片老旧街区。
车停在路边,崇太郎推门下车,灯里跟在他身后,天城最后一个下车。
街道很窄,两侧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墙皮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街边几乎全是商铺,但都关了门,卷帘门上都贴着招租的告示。
垃圾堆在路边,黑色塑料袋破了一个洞,污水顺着洞流了出来,在路面上积了一小滩。
“还真是破旧啊。”灯里一脸嫌弃地绕过垃圾堆。
天城无奈地笑了笑。
“这片街区也曾有过繁荣的时候,不过由于几年前的「东京大喰食」事件,几度衰败,直到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听说,你以前就是住这儿的?”
崇太郎点了一颗烟,问道。
天城没有立刻回答,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嗯,住了十多年,现在已经搬出去了。”
天城的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动,但只有崇太郎能听出他语气中暗藏的悲伤。
崇太郎望着天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中渐渐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灰色的花。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天城,只是一味地重复吸烟,吐烟的动作。
灯里站在两人身后,不太明白刚才那段对话里藏着什么,但她感觉到空气突然沉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这让她的心情也变得低落。
天城率先迈开步子。
“走吧。”
三个人重新上路,灯里没有再问,崇太郎的烟抽完了,随手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踩灭。
公寓楼的入口是一扇铁门,门锁被撬了,技术部的人贴了封条。
楼道很暗,灯泡年久失修,只有微弱的阳光从窗户中透出来。
灯里扶着墙走,指尖碰到墙上剥落的白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湿漉漉的,摸起来像某种动物的皮肤。
地下室在楼梯尽头,那里有一扇铁门。铁门上留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是某种野兽的抓痕。
灯里看着那些抓痕,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高大危险、爪子又尖的怪兽形象,她立马摇了摇头,把那幅画面赶了出去。
天城握着门把,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二人。
再确认二人都准备完成之后,天城打开了门。
刚一开门,一股刺鼻的恶臭味便涌了出来。
血腥味混合着尸体腐烂的味道像一双魔爪一样紧紧捏住灯里的心脏,灯里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一只手从后方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上臂,不是特别用力。
是崇太郎。
在确认灯里站稳后,崇太郎收回了手,视线一直紧盯着那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室,目光凝重。
“不要吐,会破坏现场。”
“好、好的……”
灯里强忍着剧烈的反胃感扶着墙壁,跟随天城和崇太郎,一步一步地迈进地下室。
地下室既没有光又阴冷潮湿,空气中的那股腐臭味比在门口更浓。
万幸的是,技术部的工作人员在墙角各放了一个探照灯,不至于达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天城调整了一下探照灯,让灯光可以直直地打向房间中央的桌子。
桌子上的尸体已经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四肢早已不见踪影,大敞四开的胸腔内部空荡荡的,只有一颗早已发黑的心脏和几只正不断蠕动的蛆虫。
灯里再也无法忍受,胃里的酸水猛地涌上来,她弯下腰,胃里的东西全部倾泻而出,呕吐物溅在地上,和那些干涸的血混在一起,颜色早已分不清了。
天城别过头去,崇太郎没有动,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灯里的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吐到最后只剩酸水了,还在干呕,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听了就想皱眉的声音。
崇太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灯里接过去,擦了嘴,又擦手,纸巾被她攥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没有丢掉。
她的眼眶红了,但泪水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吐完了?”崇太郎问。
灯里点了点头。
“吐完了就站起来。”
灯里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把手里那团纸巾塞进口袋里。她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痕,嘴唇发白。
崇太郎转过身去看着墙壁,墙上挂着几十个玻璃瓶,但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少部分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怎么看都是血呢。”
天城拿下其中一个玻璃瓶仔细端详。
“根据瓶子的数量可以初步判断,这些血液是从大约30个人的体内抽干的。”
崇太郎冷笑了一声。
“真是好胃口。”
天城将瓶子放在桌上,转头看向灯里:“你猜对了呢,凶手的目的就是收藏。”
面对天城的认同,灯里却表现得很疑惑。
“请问是为什么?明明这里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啊。”
天城笑了。
“这个瓶子就是证据。”
天城把瓶子递向灯里。
灯里拿着瓶子来回看了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器物看着通透似磨砂玻璃,触感却比玻璃温润许多,沉甸甸的坠着手,翻来覆去,依旧是光洁的器壁,没有半点特殊印记。
“这、这只是个做工精致的透明瓶子而已,哪里能作为证据?”
天城看着灯里满是困惑的模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示意她将瓶子再凑近一些。
“你再仔细看,别被这层仿玻璃的通透质感骗了。”
灯里依言将瓶子凑到探照灯的光线下,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这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瓶身看似光滑无瑕,可在光线穿透下,内里竟浮现出极细密、极规整的丝状纹理,层层叠叠缠绕着,绝非玻璃烧制的冰裂纹路,反倒像是某种生物肌理自然生长的纹路,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命力。
更诡异的是,瓶身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几乎淡到看不见的浅褐色凸起,摸上去微微硌手,和整体温润的触感截然不同。
“玻璃烧不出这种纹理,也不会有这种沉冷的骨质感。”
天城的声音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淡淡响起。
他指尖点向瓶身一处浅淡的凸起痕迹:“这里是骨痂,旧伤愈合的痕迹。”
灯里浑身一僵,指尖骤然发凉。
“这只瓶子,是人骨雕琢煅化而成。”
灯里的手指从瓶身上弹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瓶子落在桌上,没有碎,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瓶口朝向探照灯的方向,瓶身上那层丝状纹理在光线下像血管一样若隐若现。
她盯着那个瓶子,又看了看墙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每一个都泛着同样温润的、不像玻璃的光泽。
“这里的所有瓶子都是……”灯里感觉大颗大颗的冷汗正顺着自己的脸颊向下流淌。
“都是人骨。”崇太郎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结论,“凶手就是在以收藏为目的虐杀着一个又一个人类。”
极致的恐惧与恶心瞬间冲垮了灯里的精神防线。她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最终,世界沉入一片黑暗。
——Collections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