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门厅不大,地面是黑白相间的水磨石,白色已经发灰,黑色褪成了深灰。
墙上贴着几张过期的展览海报,纸面发黄,边角卷起,海报上印着昭和年号的日期。
拱门上方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是坏的。拱门后面是主展厅,暗红色的光从拱门里漏出来,照在门厅的地面上,像一条不太宽的河。
崇太郎走过门厅,没有停。灯里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不太习惯穿高跟鞋,走得很小心,步子比平时小了一半,但崇太郎没有等她,她只能加快脚步,鞋跟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
拱门后面站着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又瘦又高,脸色苍白,眼睛是灰白色的。他看了看崇太郎,又看了看灯里。
“邀请函。”
崇太郎把卡片递过去。
男人看了一眼,将卡片还给崇太郎。
“敬我们的獠牙。”
男人向着崇太郎二人行了个礼。
崇来郎也回了个礼,灯里见状急忙有样学样的行礼。
“敬我们的獠牙。”
男人侧身让开了路。
崇太郎走过他身边,灯里连忙跟上。
主展厅比门厅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天花板很高,原来的天窗被黑布蒙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盏暗红色的壁灯,光线很弱,只够看清人脸。
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画框是金色的,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
灯里瞥了一眼那副画就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
一张脸皮,被缝在了画布上,各种真实的器官被凌乱的贴在那张脸皮上,画风与抽象派画家毕加索有异曲同工之妙。
灯里连忙把视线移开,但反胃感并没有就此退去,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味咽了回去。
“不要看。”崇太郎回过头轻声说。
灯里点了点头,跟着崇太郎继续往前走。
大厅的人很多。
各种年纪,各种国籍的男男女女穿着奢华的高定礼服,端着酒杯,三三两两的站在不同的藏品前。
每一个藏品都异常恶心,全都散发着极其不详的气息。
一个藏品是一颗完整的人类头颅,半边皮肤还连在上面,可另一边的皮被剥了下来,露出红色的肌肉组织。头颅的表情十分痛苦,像是生前遭受了非人的对待。
一个藏品是用数根手指编成的项链,套在一个没有头,没有四肢的躯干上。胸膛被打开,肋骨被刻意做成了类似翅膀的形状,内脏都穿在上面。
还有一个藏品是用玻璃柜罩着的,柜子里是一个女人,全身赤裸坐在椅子上,**被切除,分别放在她的两个手掌上面,而她的脸,在微笑,还是那种特别幸福的微笑。
灯里的呼吸变得沉重,她紧闭双眼,用小手抓住崇太郎的衣角,让他带着自己前进。
崇太郎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点。灯里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大厅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根柱子,大理石贴面,冷白色的。
崇太郎在柱子旁边停下来,后背靠在柱子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灯里站在他旁边,后背也贴着柱子,石头是凉的,隔着所以那层薄薄的面料,凉意直接贴在皮肤上。
柱子挡住了她半个身子,她的脸在暗红色的光线里藏了一半。
“还撑得住吗?”崇太郎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灯里点了点头。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不要看任何东西,不要离我太远。”
灯里又点了点头。
大厅的灯突然暗了起来。
崇太郎知道,主角要登场了。
黑暗没有一直持续,一束灯光照在了大厅中央的舞台上。
舞台中央是一个女人,30多岁,面容清修,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
她的举止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无数次——抬手、转身、微笑,节奏慢而精准,像舞台上的演员在等灯光追上来。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赤脚踩在木板上,脚趾涂着黑色的甲油,和她的指甲是同一个颜色。
她的连衣裙也是黑色的,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以下是一大片苍白的皮肤,在灯光的照射下几乎透明。
大厅里安静了,灯里能听到有人屏住了呼吸。
女人站在舞台中央,目光从左侧扫到右侧,从右侧扫到左侧,像一个演员在登台之前确认观众席里坐满了人。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令人胆寒的笑容。
“各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欢迎来到我的画廊。”
现场突然沸腾了,有掌声,也有欢呼。
所有的人都在高呼一个名字——收藏家。
收藏家站在聚光灯下,微微欠身,像一位演员在谢幕。她的嘴角始终挂着那道笑。等到声音渐渐落下,她才直起身,目光从大厅的一侧扫到另一侧。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同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找那些能理解我为什么要做这些的人。今天,我觉得我找到了。”
她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灯里不小心和她对视了一秒钟,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狡兔,正被猎人的枪瞄准着。
“敬我们的獠牙。”收藏家举起酒杯,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大厅里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嘴里都高喊祝词。
“敬我们的獠牙!”
喊完祝词,所有人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收藏家将视线看向崇太郎。
“今天,我发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不妨让他上台发言,表现一下。”
所有的人视线全部移向了崇太郎,站在旁边的灯里也屏住了呼吸。
崇太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扔在展厅的垃圾桶里。然后,他走了出去。
柱子到舞台的距离不远。灯里不知道几步能走到,她没有数,她只看到崇太郎的背影在灯光里一步一步地拉远。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重,但大厅里很安静,每一步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他走上台阶,站在收藏家旁边。收藏家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嘴角那道笑还挂在脸上。
“我就有一个问题要问——在场的所有人,有多少吃过人?”
大厅再次陷入死寂。
崇太郎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晰晰。
没人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
崇太郎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举过头顶。
“特等搜查官,水无月崇太郎,准备进行清除任务。”
他打开一直拿着的手提包,里面是他的爱刀——血蔷薇。
大厅的空气凝固起来。
一秒,两秒——
五秒之后,他们动了。
四十余人从椅子上弹起,有人踩着桌子,有人从两侧包抄,有人直接跳到半空,骨刺从全身伸出来,血也在空中凝固成利刃,杀气腾腾的扑向崇太郎。
崇太郎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淡淡的对舞台下方的灯里说。
“天野,退后。”
(二)
灯里退到安全的地方。
她的眼中映着崇太郎战斗的画面。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骨种,骨刺从祂的拳头上长了出来,像一对坚硬的指虎。
祂用力挥拳,被崇太郎侧身躲过,继续挥拳,又被躲过。祂似乎有点恼急成怒,连续挥动数拳,可一下都没有碰到崇太郎。
崇太郎趁着祂挥拳的间隙,拔出血蔷薇,轻轻一斩,祂的身体便从肩膀处被斩断。血从截面喷出来,像一口红色的喷泉。上半截落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看起来十分痛苦。
看见同伴的死亡没有让他们退缩,一个血种从左侧用血刃刺向他的脖子,一个骨种从右侧用骨刺捅他的腰。
崇太郎向后退了半步。
血刃从他的喉咙前面一寸的地方划过去,骨刺从他腰侧一寸的地方捅过去,两根攻击在他面前交叉,像一把正在合拢的剪刀。
他轻轻一跃,单脚踩在剪刀上面,把两个人的攻击压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前倒去。
崇太郎的血蔷薇从左向右横扫,斩断了血种的手臂,血刃还连着断手飞出去,落在地上。
血种痛的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刺耳的惨叫。
后面的骨种见状,不顾一切地向崇太郎挥舞骨刺。
崇太郎抓准时机,向下蹲去。
骨刺不偏不移的刺中了血种的脑袋,那个血种再也发不出一丝哀嚎了。
在骨种愣神的时候,崇太郎挥刀横斩,将骨种连腰斩断,血液喷个不停。
他转身面对下一个。
骨种,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一记直拳打向崇太郎,崇太郎一把抓住祂的胳膊,用力一折,骨头发出一声脆响,断骨刺穿皮肤露了出来,灰白色的骨茬上挂着暗红色的肉丝。
中年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嘴张开了,惨叫声还没有发出来,崇太郎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肚子。
他弯下腰,崇太郎的手松开他的断臂,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砸向自己的膝盖。
第二下,第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那个人的脸已经不成形了,鼻梁塌了,嘴唇裂了,牙齿从牙龈里脱落,混着血和唾液掉在地上。崇太郎松手,他的身体滑下去,趴在血泊里不动了。
崇太郎松手,他的身体滑下去,趴在血泊里不动了。
崇太郎直起身。
三个血骨种同时扑了上来。
两个从正面,一个从左侧。
正面的两个一男一女,男人的骨刺从指关节处长出来,像套了一层骨质的利爪;女人的血刃在右手凝聚,暗红色,刀刃还在往下滴血。
左侧那个是骨种,肘部的骨刺斜着朝崇太郎的太阳穴刺过来。
三个方向。
三个不同的攻击高度。
崇太郎向左迈了半步,身体侧过来。
左侧骨种的骨刺从他右肩上方刺过去,刺空了。
他右手握刀,血蔷薇从下往上撩,刀锋切进左侧骨种的腋下,从肩膀上方切出。
那条手臂连着骨刺飞出去,落在地上还动了两下。
左侧骨种还没来得及叫,崇太郎已经转过身。
正面的两个人到了他面前。
男人的骨刺直拳打向他的胸口,他没有躲,左手从下往上托住男人的手腕,骨刺从他手掌上方划过去。
他借力把男人的手臂往上推,男人的身体被带起来,脚跟离了地。
女人的血刃同时刺向他的腹部。
崇太郎把男人往前一拽。
血刃刺进了男人的肚子。
从侧面切入,刀尖从腰的另一侧露出来。
男人的嘴张开了,眼睛瞪得很大,低头看着自己腰上插着的那把血刃,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女人也愣住了。
崇太郎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松开男人的手腕,血蔷薇横着扫出去,刀锋从女人的颈侧切进去,从另一侧切出来。
女人的头歪了一下,身体还站着,血从脖子上的缝里往外涌。
他跨过正在倒下的两个人,继续向前。
下一个已经到了他的背后。
骨种,年轻女人,骨刺从她的肘部和膝盖长出来。
没有用拳头打,而是用肘击。
骨刺的尖刺向崇太郎的太阳穴,崇太郎低头,骨刺从他的头顶擦了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她的膝盖紧接着顶上来,骨刺刺向崇太郎的腹部。
崇太郎没有退,他用左手按住了她的膝盖,骨刺从他的手指间穿过去,刺穿了他的手掌,从手背露出来。
他没有松手,右手握刀,血蔷薇从下往上撩,刀锋从她的左腿根部切入,从右肩切出。
她的身体分成了两半,落在地上,内脏散了一地。
崇太郎把手从她的膝盖上拿开,骨刺还插在他的手掌里,他看了一眼,用力将其拔出,转身继续战斗。
躲在一边的灯里一直看着这一场场的战斗。
不知怎么地,此刻她的脑海里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看着崇太郎战斗的样子,灯里发自内心的觉得……
“太美了……”
灯里的脸颊通红,眼里冒着闪光,瞳孔里映着崇太郎的身影,映着血蔷薇在灯光下划出的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美。
“崇太郎先生!杀光他们!!”
声音擅自从她的嘴里冒出,比她预想的要大,灯里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她的喊声还没有落地,大厅里已经炸开了。
剩下的血骨种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是恐惧——那种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才会有的垂死挣扎的恐惧。
十几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血刃从各个方向飞过来,骨刺从地面、墙壁、天花板上长出来。
没有章法,没有配合,只是单纯本能地、疯狂地把所有能用的攻击全部倾泻出来。
崇太郎的脚边突然冒出三根骨刺。他没有低头看,只是往旁边跨了一步。两根刺空,第三根擦过他的小腿,划开一道口子。
一把血刃从他的左侧飞来,他微微歪头,刀刃从耳边飞了过去。
又一把从正面飞来,他抬起血蔷薇,刀身挡住了血刃,血刃撞在刀身上碎成暗红色的碎片,溅到他脸上。
他没有擦拭血迹,而是迎着碎片往前走。
第一个血种冲到他面前,拳头上的血刃还没有成形,崇太郎的血蔷薇已经切开了他的脖子。
血从切口里往外喷,喷到崇太郎的右肩上。
他没有停。
血蔷薇从左向右扫,斩断了第二个人的手臂。那人跪下去,崇太郎的膝盖顶进他的脸,把他撞翻在地。
第三个人从背后抱住他。双臂箍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嘴巴张得很大,想咬他的肩膀。
崇太郎没有挣扎。
他松开血蔷薇的右手,换左手握住,反手把刀从自己腰侧往后刺。
刀锋穿过他自己的衣料,刺进了身后那个人的肚子,一声闷哼,箍在他腰上的手臂松了。
他把刀抽出来,转身,一刀斩断那个人的脖子。
他的衣服上全是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弯腰捡起血蔷薇,站直,继续向前。
又有两个人扑上来。
在一瞬间又被砍成两半。
灯里站在远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她的嘴唇在动,但这次没有发出声音。
崇太郎的脚边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具尸体了。
他停下来。
还站着的人不多了。他看着他们,他们看着他。没有人冲上来了。
他站在原地,血蔷薇垂在身侧,刀尖还在不断往下滴血。
他扫了一眼剩下的几个人。
没有人敢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烟盒被血浸湿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也沾了血,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打着。
火苗照亮了他的脸。
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掌上的洞边缘的肉已经开始发白。
他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溢出来。
“给你们两个选择,投降或者死,自己选。”
那几个人没有动。
崇太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掉烟灰。烟灰落在血泊里,沉下去了。
“三秒。”
他把烟叼回去,握紧血蔷薇。
“一。”
一个人跪下了。膝盖砸在血泊里,溅起一小片红色的水花。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在抖。
“二。”
又跪了两个。
剩下的一个站着,看着崇太郎,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很紧。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崇太郎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不投就死。”
那个人没动。
崇太郎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转身就跑。
皮鞋踩在血里,滑了一下,他摔倒了,膝盖撞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没有回头。
崇太郎没有追。
美术馆外面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搜查官,只要出去就会射成马蜂窝,他跑不掉的。
他转过身,往灯里的方向走。
灯里站在原地,看着崇太郎朝她走来。
她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的画面——他从血泊里站起来,烟叼在嘴里,刀垂在身侧,浑身是血,但没有一处伤是别人造成的,全是自己换来的。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她在意的是……
“我叫他的名字了……”
崇太郎先生。
灯里一直细细回味这个称呼,时不时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三)
崇太郎走到灯里面前。
鲜血从他左臂的袖口往下滴,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线。他右手还握着血蔷薇,刀尖几乎碰到地面。
灯里看着他走过来,心跳的很快。
崇太郎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喊了我的名字。”
灯里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她想起自己刚才喊的那句话,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到。
她垂下眼睛,盯着崇太郎胸口的第二颗扣子。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不知道。”灯里停顿了一下。“可能是觉得不该直呼您的大名。”
“没事,我无所谓,你喜欢叫就叫吧。”
灯里变得有点羞涩,扭扭捏捏的反问崇太郎。
“那……您可以叫我的名字吗?就是……灯里。”
崇太郎愣了一下,随后几乎是笑着说道。
“等你过了见习期,升上三等再说吧,‘天野’。”
他特意在姓氏上加了重音,带着一丝戏谑的压迫感。
灯里的脸颊鼓得老大,像一只小动物一样。
“可惜,让收藏家跑了……”
“她跑不远的,迟早会抓住她,让她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
崇太郎说完,把血蔷薇插回手提箱里。
灯里盯着他手掌上的那个洞。
骨刺穿过去的,从手心到手背,边缘的肉已经开始发白,但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她盯着看了两秒,胃里翻了一下,但没有移开视线。
“你的手——”
“没事。”
崇太郎从口袋里摸烟。
烟盒空了,他捏了一下,团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灯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那根烟。
她在美术馆外面抽了一口就掐灭的那根,皱巴巴的,过滤嘴上有她的牙印。
崇太郎看了一眼,接过去,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
他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溢出来。
“……走了。”
他转过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灯里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血泊里,走得很慢,但她没有再抓他的衣角。
大厅里很安静。
只有崇太郎皮鞋踩在血泊里的声音,和灯里高跟鞋在他身后一步一响的节奏。
他们穿过拱门,走过门厅,推开那两扇铜门。
外面的空气很凉,带着深夜特有的湿气。
灯里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
那个逃跑的人趴在铜门外的台阶上。脸朝下,后脑勺的头发被血黏成一团,血从身下往外淌,顺着台阶的缝隙往下流。
灯里没有理会,踏着他的尸体走了过去。
停车场里停着三辆黑色的车,车灯都没开。五六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车旁边,看到崇太郎出来,有人迎上来。
崇太郎没有理他们,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他拉开车门,把装血蔷薇的手提箱放在后座,然后坐进驾驶座。
灯里站在车旁边,不知道该坐后座还是副驾驶。
崇太郎从车里看了她一眼。
“上车。”
灯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崇太郎发动车子。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美术馆门前的台阶。
崇太郎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四)
美术馆后门的小巷里,收藏家赤脚踩在草坪上。
她失算了,虽然她算到今天会有搜查官前来,但没想到来者是这样一个恐怖的怪物。
四十多个血骨种,连让他受伤都做不到。
她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在她眼里,那个男人——水无月崇太郎的模样早已和恶魔挂钩。
小巷尽头是一道铁栅栏。她翻过去,裙子下摆被铁丝钩住,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跑出小巷,跑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黑暗里她撞到了一个人。
对方的胸膛很硬,像一堵墙。
她退了两步,抬头看去。
月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照下来,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五十岁左右,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领带松着,像是刚从什么场合赶过来的。
他看着收藏家,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看着她满身的血和脚底的伤口。
“失败了?”
收藏家没有说话。
“四十多个人,连一个受伤的搜查官都没留下?”
收藏家的声音很轻。
“他不是普通的搜查官。”
“我知道他是谁。水无月崇太郎,特等搜查官,七席中虽是第七席,但实战能力可排前三。”
他把这些话说得很慢,像在背一份档案。
收藏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应该庆幸他还不知道你是谁。”
收藏家抬起头,看着男人那严肃的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否则你今天不会活着走出这里。”
沉默。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警笛声若隐若现。
“档案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男人说。“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报告里,他们只会知道‘收藏家’,不会知道你的本名。”
收藏家攥紧拳头。
“新的场地呢?”
“在准备了。”男人看了她一眼。“但不要再搞这么大的排场了。美术馆的事已经惊动了上面,异对局那边有人在查。”
“谁?”
“天城秋彦。”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今天下午调走了收藏家案件的原始档案。”
收藏家的脸色变了。
“但签字的人不是我。”男人说。“他查不到我头上。”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收藏家。
“新的身份。新的地址。等通知。”
收藏家接过去。
“水无月崇太郎——”
“我来处理。”男人打断了她。“你做你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很轻,在巷子里回响了两下,消失了。
收藏家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门禁卡,一张身份证,一把钥匙。
这是她的新身份,新的名字。
她把信封折好,塞进连衣裙的领口里,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
——To our fangs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