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传奇海盗

作者:赛露斯 更新时间:2026/5/5 18:00:01 字数:10068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米歇尔太太叫醒的。她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穿过木板门和那层糊在窗玻璃上的布,到了我的耳朵里面已经变得很轻、很远,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但我的身体认得这个声音,八年了,我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会自动从睡眠里面退出来,像一只手从水里把一颗石头捞起来。

“桑尼,起来了。”

我只"嗯"了一声,然后坐起来。床又"嘎吱"了一声。我的靴子还穿在脚上,鞋底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两块木板裹在脚上。我把靴子脱了,放在床脚,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楼下的厨房里面传来了声音,锅碰灶台的声音、水倒进碗里的声音、火在灶膛里面噼啪的声音、米歇尔太太嘴里念叨的声音,她做饭的时候喜欢念叨,念叨的内容不确定,有时候是菜谱,有时候是今天要洗的衣服,有时候是那只灰猫又把毛掉在了什么地方。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楼下飘上来,像一条温热的河流过房间,把我身上残余的睡意冲走了。

我穿好衣服,下了楼梯。

厨房在楼下的一间小屋子里,跟院子相通,中间没有门,只有一道拱形的门洞,挂了一块布帘子,布帘子是蓝色的,褪成了灰蓝色,边角磨出了线头。我掀开帘子走进去。

米歇尔太太站在灶台前面。灶台是石头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面冒着热气。她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在搅锅里的东西。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说:“坐。”

厨房里面有一张桌子,不大,木头的,能坐两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两片面包,面包的边缘烤焦了一点,焦的地方是深褐色的;一碗粥,冒着热气,粥里面加了什么东西,颜色偏黄,大概是加了点蜂蜜;一杯水。另外还有一小碟咸鱼,咸鱼只有两块,拇指大,但腌得很透,颜色发红。

我坐下来。

米歇尔太太把锅里的东西盛到了另一个碗里,端过来放在桌上,是一碗蛋羹,表面平滑,没有一个气孔,像一面黄色的镜子。她把蛋羹推到我面前,说:“吃了。”

“太多了。”

“你上个月瘦了三斤,我看的出来。”

“你看不出来。”

“我当了一辈子管家,看人胖瘦还看不出来?吃。”

我不再说话了,开始吃。面包是热的,烤过的,表面脆里面软,咬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粥是甜的,蜂蜜的味道,稠稠的,用勺子舀起来的时候会拉出一条细细的线。蛋羹很嫩,勺子切进去像切豆腐,送到嘴里不用嚼就化了,有一股淡淡的盐味和蛋味。咸鱼很咸,但我配着粥吃,刚刚好。

米歇尔太太坐在对面,没有吃,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我吃。她看我吃饭的时候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像老树根一样的感情,扎得很深,上面长满了苔藓,平时看不到,但在某些光线下会露出来一点。

"你今天要出门?"她问。

“嗯。”

“去哪?”

“见个人。”

“什么人?”

“老朋友。”

米歇尔太太没有再问了。她喝了一口茶,眼睛从我的脸上移到了窗户上面,窗外是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十月了,再过一个月就全黄了,再过一个月就全掉了。

"早点回来。"她说。

“嗯。”

我吃完了。盘子空了,碗空了,碟子空了。我把碗叠在一起,端到灶台旁边的水盆里,用水冲了一下。米歇尔太太说不用我洗,但她没拦我,她知道拦不住。

我出了厨房,穿过院子,走出了巷子。

十月的早晨,布里斯托尔的空气是凉的,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是秋天的凉,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的纱布。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空是淡橙色的,像被人用水彩刷了一笔。街上的人不多,几个推车的、挑担的、背着包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跟教堂的晨钟混在一起。

我从城东往码头区走。路上经过了一条卖早点的巷子,空气里面多了一股油炸面团的香味,我的肚子叫了一声,但我没停,继续走。穿过两条街,路过了一座教堂,教堂的门开着,里面传出来唱诗的声音,低沉的、整齐的,像一股暗流在地底下涌动。又走过了一排卖布料的店铺,橱窗里面摆着各色的布匹,在晨光里面发着柔和的光。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码头区的味道先到了,然后是码头区的声音,然后是码头区的景象。碎石路取代了石头路,木板房取代了砖楼,灯笼取代了窗户,鱼腥味取代了石灰味。码头区在早晨比下午安静一些,酒馆大部分还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开了,门口站着打哈欠的伙计在擦桌子。

我拐进了那条通往黑天鹅酒馆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缝隙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大概是昨夜的露水或者雨水。卖烟丝的摊子还没出来,那截矮墙上蹲着一只黑猫,看到我走过来,跳下来跑了。

酒馆的门在巷子深处。我远远地就看到了门板上方那块画着鹅的木板,歪歪扭扭的黑漆线条在晨光里面比晚上看得更清楚了,脖子确实太长了,身子确实太圆了,不像天鹅,像一只被踩扁了的鸭子。

但我没看那块木板。

我看的是门板上贴着的一张纸。

一张悬赏令。

我走到门前,停下了。悬赏令贴在门板的右侧,大概胸口的位置,用四颗图钉钉着,纸是白色的,比普通的纸厚一点,大概是为了贴在户外不被风雨撕烂。纸上有字,也有画。

画在纸的上半部分,占了大半个版面。是一幅肖像画,木刻版画的那种风格,线条粗犷但传神,黑白分明。画上是一个男人的脸。

那张脸是方的,颧骨很高,下颌很宽,像一把铲子。鼻子很大,鼻梁上有一道明显的断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又接上去的,接得不太正,往左偏了一点。嘴唇很厚,上嘴唇比下嘴唇薄一点,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天生的上翘,像一把弓被拉弯了但没有松手。眼睛画得很大,瞳孔的位置刻得特别深,黑沉沉的,像两口井。

他的头发是卷的,浓密的卷发,从额头一直披到肩膀,乱糟糟的,像一堆缠绕在一起的绳子。他的下巴上留着胡子,不长,贴着皮肤,像一层黑色的绒毛。

他的脖子上有一条项链,项链上面挂着一个东西,画得不太清楚,像一枚硬币,硬币的正面有一个十字架。

肖像画下面是文字。黑色墨水,印刷体,排列得很整齐:

“悬赏:海盗船长路易斯·法布里”

下面是一段描述:

“路易斯·法布里,男,年龄不详,身高约六英尺二寸,方脸,高颧骨,断鼻,卷发。系海盗船’海狼号’船长,长期在大西洋及加勒比海一带活动,劫掠商船数十艘,涉及谋杀、抢劫、纵火等多项重罪。据报该犯近期曾在不列颠群岛南部沿海出没。”

再下面是赏金:

“擒获此犯者,赏金五百英镑。提供确切线索致使擒获者,赏金五十英镑。”

五百英镑。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五百英镑是什么概念,我大概有数:我当八年水手攒下来的钱大概不到二十英镑。五百英镑够买一条小型的商船,够在布里斯托尔城西买一栋小楼,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但这不是吸引我的地方。吸引我的是那张脸。

那张脸我见过。

不是在悬赏令上见过的,是在别的地方。在一条船上。在很久以前。

我站在酒馆门前,盯着那张肖像画,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一七一O年。我十八岁。

那一年我刚开始做流浪水手。之前在近海船上当了两年学徒,跑了几趟布里斯托尔到伦敦的线,觉得自己学得差不多了,可以独立了,就从那条船上下来了。下来之后发现独立没有那么容易:没有船要一个十八岁的、没有名气的水手。码头上到处都是找我这样的人,有的比我大、比我壮、比我经验多,我排在队伍的最末尾,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布里斯托尔的码头上转了三天,问了十几条船,全部被拒。有的船长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摇一下头就走了;有的看了我一眼,说"太小了";有的更直接,说"满了,不要人"。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我坐在码头边上,脚泡在海水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船。

它停在码头区的东端,离主码头有一段距离,那里的水比较深,能停大船。那是一条很大的船,比我之前待过的任何一条都大,三根桅杆,船身很长,吃水很深,船壳是深色的,不是黑色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深褐色,像被烟熏过。船首像是一只狼的头,木雕的,涂着灰白色的漆,龇着牙,眼睛是两颗铜钉。船尾的舷窗上方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面写着船的名字。

"海狼"号。

我看着那条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有一种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兴奋,不是冲动,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根被风吹了一下但没有摇响的风铃,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上跳板,上了船。

甲板很大,比我之前待过的船的甲板大两倍不止。甲板上的木头是新换的,颜色偏黄,还带着木头的原始气味,没有被桐油和海水浸透的那种旧气味。船员在甲板上走动,有的在检查缆绳,有的在擦甲板,有的在桅杆上面爬。他们看我的时候没有表情,不好奇,不欢迎,不排斥,就像看一块从海上漂过来的木板。

我问了一个人:“船长在哪儿?”

那个人用拇指往船尾的方向指了一下。

我走到了船尾。船尾有一间舱室,比其他的舱室大,门是关着的。我敲了一下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说。

我推开门。

舱室里面比我想象的暗,只有一扇圆形的舷窗透进光来。光打在一张桌子上,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我看到了他的脸。

方的。高颧骨。断了的鼻子。浓密的卷发。下巴上的绒毛一样的胡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项链上面是一枚带着十字架的硬币。

跟悬赏令上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不是"很像",是完全一样。同样的方脸、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断鼻、同样的卷发、同样的厚嘴唇、同样的嘴角上翘。唯一的区别是:悬赏令上的画是木刻版画,是黑白的、线条化的;而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活的人,有颜色、有光影、有呼吸。但五官的位置、比例、形状,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他三十多岁。我那时候十八,看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觉得他是"大人",是跟我完全不同的一个种类的人。但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大概三十四五岁,正是一个人最强壮、最盛的年纪,骨骼已经完全长成,肌肉已经练到了最饱满的程度,但还没有开始走下坡路。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铜色,紧绷着,像一张被拉紧的鼓面。他的脖子很粗,跟脑袋的宽度差不多,锁骨在衬衣领口里面若隐若现,像两根棍子。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敞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衣,衬衣的领子很皱。他的面前放着一杯酒,酒是琥珀色的,在舷窗的光里面发着暖色的光。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很干净,不像一般水手那样满是污垢。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是黑色的,但在暗的光线里面看起来像黑色的,像两口井。

我站在门口,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在看他的脸。那张脸有一种东西,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话,像一把刀。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吓人的刀,是一把被磨旧了的、刀刃上带着细小的缺口的刀,不起眼,但你知道它锋利,因为缺口的边缘是白色的,那是切过很多东西之后留下的痕迹。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但不是维克多那种天生的沙哑,是一种喝了很多酒和烟之后磨出来的沙哑,像砂纸被水泡过之后变软了。

"我,"我清了一下嗓子,“我在找船上的活。”

“你多大?”

“十八。”

“当过水手?”

“当过学徒。两年。”

“在哪条船上?”

我说了船的名字。他不认识那条船,点了点头,表示不在意。

"船上缺不缺工?"我问。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只持续了一瞬间,嘴角往上抬了一点就放下了,像一条鱼在水面上露了一下背鳍就沉下去了。但那个笑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像是嘲笑也不像是友善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一盘棋,看到了一步有意思的棋,嘴角自动就翘了。

"踏上这条船之后,"他说,“可就下不来了。”

我那时候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我以为他在吓唬我,或者说一种行话,意思是"上了我的船就别想随便走"。我十八岁,什么都不怕,或者说什么都不懂,我说:“我不怕。”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叫塞克托·基根。"他说。“你叫什么?”

“桑尼。”

"桑尼。"他念了一下我的名字,像在嘴里掂量了一下分量。“好。你可以留下来。但我现在不需要水手。你可以先在甲板上帮忙,等有了位置再说。”

“谢谢。”

“不用谢。我再说一遍:踏上来,就下不去了。你自己记着。”

我当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我在"海狼"号上待了大概三个星期,干一些搬东西、擦甲板、递工具的杂活。塞克托·基根大部分时间待在他的舱室里不出来,偶尔出来在甲板上走一圈,看一看海,看一看天,然后回去。他不跟船员多说话,船员也不跟他多说话,但他不在的时候船员们会议论他,说的都是些碎片:“船长以前在海军干过”“船长杀过人”“船长有一次一个人干掉了一整条船的人”。这些话我听了,半信半疑,因为没有亲眼看到。

三个星期之后,"海狼"号出海了。不是跑商船的路线,不是去伦敦、不是去直布罗陀,它往南走,走了一条我从来没有走过的航线。两天之后我看到了它做的事:它在海上拦下了一条商船,船员们拿着刀和枪上了商船,把商船上的货物搬到了"海狼"号上。商船的船长被按在甲板上,脸贴着木板,一声不吭。

海盗。

塞克托·基根是海盗。

我站在"海狼"号的甲板上,看着那条商船被抢,看着那些船员搬着一箱箱的糖和烟草和银器从我面前走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说的"踏上来就下不去了"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待很久。那天晚上"海狼"号靠了一个小岛补充淡水,我趁夜色从船舷上翻下去,游到了岸上,跑了。他不会来追我,一个十八岁的小水手,不值得追。

但我记住了他的脸。

后来我在不同的地方碰到过他。不是约好的,是偶然的。在码头上、在酒馆里、在港口的街上。他每次看到我都会点一下头,说一两句话。话很少,不超过五句,说的都是海上的事:“上个月在马德拉附近抢了一条葡萄牙船”“北大西洋的风今年比去年大”“听说英国海军加了三条巡航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

他看出了我的潜能。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但他说过一句话,在第二次碰到我的时候说的:"你这小子,以后还会再见面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看着海面,像在对海说。

他不喜欢交朋友。他跟我之间不算朋友,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他只是偶尔看到我,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消失。他不问我过得怎么样,不问我去了哪里,不问我当了什么水手。他只说他看到的、听到的东西,说完就走。

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我每年碰见他两三次。有时候在布里斯托尔,有时候在别的港口,有时候在海上远远地看到"海狼"号的影子,黑褐色的船壳、灰白色的狼头船首像,像一片乌云从海平线上飘过来。

二十一岁那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是三年前。一七一三年。他消失了,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后来我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传闻:他的船改了名字、他抢了更多的商船、他的赏金涨了、他往南边去了、他回来了、他又走了。传闻像风一样,吹过来又吹过去,没有一条是确切的。

现在我看到悬赏令上面的那张脸。

路易斯·法布里。

那不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塞克托·基根。路易斯·法布里是他另一个名字,也许是真名,也许是另一个假名,我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脸,那张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在一个昏暗的舱室里面看到的脸,现在被刻在木板上,印在纸上,贴在酒馆的门上,标价五百英镑。

他从一个不大不小的海盗变成了一个传奇的海盗船长。

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佩服?担心?还是什么都没有?我站在酒馆门前,看着那张悬赏令上面的脸,心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那张脸跟记忆里面比起来多了一些东西,也许是画的人加上去的,也许是时间加上去的,我说不清。

我把目光从悬赏令上收回来,推开了酒馆的门。

黑天鹅酒馆里面比外面暗。早晨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线,亮线以外的地方都是暗的,只有两盏灯点着,一盏在吧台上,一盏在角落里。

酒馆里面没什么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在擦杯子。角落里坐着两个老头,低头喝酒,不说话。

还有一个。

靠窗的那张桌子。最大的一张。

一个巨大的身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坐的位置显眼,是因为他太大了。他的肩膀几乎占满了桌子的宽度,他的脑袋几乎碰到了挂在头顶上的那盏灯。他坐在那张条凳上,条凳在他身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像随时要散架。他的深褐色的皮外套在暗淡的灯光里面看起来比白天更暗,几乎跟阴影融在一起,只有边缘被灯光勾出了一道轮廓。米白色的衬衣从外套的领口露出来,发黄的领口卷着边,像一个旧了的伤口。黄泥色的裤子在桌子下面堆着,裤腿塞进那双黑色的高筒皮靴里面,靴子搁在地板上,像两截短粗的树桩。

维克多·利德兰。

他的全名叫维克多·利德兰。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全名的,我记不清了,也许是某一次他喝多了的时候自己说的,也许是别人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坐在那里,还是那身初次见面时的打扮,深褐色皮外套、米白色衬衣、黄泥色裤子、黑色皮靴、灰蓝色的眼睛。他好像从来不变,不是年轻不变,是状态不变,他永远处于同一种状态里面:安静、稳、像一块被钉在地板上的石头。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酒,大杯的,啤酒,泡沫正在慢慢消退。他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水手打扮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正在跟维克多说话。年轻水手说得很起劲,手在空中比划着,嘴巴张得很大,但维克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

我走到桌子旁边。

维克多抬起头来了。他的灰蓝色的眼睛看到了我。

那个看到我的瞬间,他的眼睛里面有一个很小的变化,不是变大、不是变亮,是一种温度的变化,像一块冰被手指碰了一下,碰的地方化了一点点,变成了一小滴水。如果你不仔细看,你看不到那个变化,你以为他的眼睛跟刚才一样,是冷的、平的、像两颗玻璃珠。但我看到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能看到那个变化。

"你来了。"他说。

沙哑的声音。砂纸拖在木板上的声音。低低的、粗粗的、每个字都带着一层磨出来的粗粝。这个声音从他坐在我对面的那一次开始就没有变过,像一件旧了的乐器,音色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只会因为被用得更多而变得更深。

"嗯。"我说。

他转过头,对对面的年轻水手说:“你先去吧。”

声音不大,但年轻水手立刻站起来了。不是害怕的那种站起来,是一种习惯了服从的站起来,像士兵听到长官的口令一样自然。年轻水手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维克多用脚把对面的一张凳子勾了出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刺啦"一声。

"坐。"他说。

我坐下了。

他伸手从桌子上面拿起一个杯子,空的,倒了一杯啤酒,推到我面前。啤酒是凉的,泡沫从杯口溢出来,流到了桌子上,汇成了一小滩。

“喝。”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的味道很苦,但很凉,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面。

维克多看着我喝。他的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很大,指缝里的暗色痕迹在灯光下面看起来像一道道裂缝。他右手小指和无名指上的铁戒指没有变,暗沉沉的,没有光泽,像两道焊在手指上的铁箍。

"几年了?"他问。

“不知道。两年?三年?”

"两年半。"他说。很确定。他记得。他自己记着。

“你记着?”

“嗯。”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在脖子侧面上下动了一下,被深褐色皮外套的高领挡住了一半。

"最近在干什么?"他问。

“跑船。跑了几趟加勒比。”

“哪条船?”

“玛格丽特号。”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他不对别人的船做评价。

"你呢?"我问。

"到处走。"他说。

这就是维克多的回答。“到处走”。他永远是这样的回答,不会说"我在哪里哪里干了什么什么",只会说"到处走"。他把自己的行踪压缩成三个字,像把一件大衣塞进一个火柴盒里面。

"吃的住的还行?"他又问。

“行。”

“米歇尔太太还好?”

“好。”

“还在给你偷偷攒靴子钱?”

我笑了一下。很短的笑,从鼻子里出来的。

“嗯。”

他也笑了一下。也是很短的笑,嘴角往上抬了一点就放下了。但他的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笑是从嘴上来的,他的笑是从眼睛里面来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会变浅一点,像冰化了薄薄的一层,露出了底下的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酒馆里面很安静,吧台后面的秃头男人在擦另一个杯子,角落里的两个老头还在低头喝酒,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走远了,又安静了。

维克多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像在敲一扇门。

"我找你来,"他说,“有事。”

我知道他有事。维克多不是无缘无故约人的人。

“你说。”

他从外套的口袋里面摸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是一张纸,折过的,折了好几折。他用手指把纸展开,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手画的地图。很粗糙,墨水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但能看懂:画的是一片海岸线的形状,海岸线上有一个点,点旁边写了两个字:“格雷”。

"格雷港。"维克多说。“离布里斯托尔大概十几公里,往西南方向,坐马车两个多时辰。一个小港口,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街,两个酒馆,一个码头。”

我看着地图。

"那里有个恶霸。"他说。

他的声音在说"恶霸"这两个字的时候变了一下,不是变硬了,是变沉了,像一块石头从浅水区沉到了深水区。

“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人都叫他’屠夫’。”

维克多用手指在地图上的那个点旁边敲了一下。

“这个人占了格雷港三年多了。三年里面他把港口里所有做生意的都控制了,渔民出海打鱼要给他交钱,商船靠港卸货要给他交钱,连酒馆卖酒都要给他交钱。不交的,他就动手。打人、砸店、烧船,什么都干。他手下有一帮人,二三十个,都是些流氓、打手、从别处跑来的亡命之徒。格雷港的人不敢惹他,报过官,官不管,也许是不想管,也许是不敢管。”

我听着。没有说话。

"我半个月前去了一趟格雷港。"维克多继续说。“有个渔民找上了我,他听说我在外面走动,问能不能帮帮忙。我看了看那个地方,那个’屠夫’的人把整个港口的氛围压得死死的,街上走路的人都是低着头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酒馆里面不敢大声说话,小孩不敢在街上跑,连狗都不叫。”

他喝了一口酒。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想不想去一趟?”

我看着他。

"去除暴安良。"他补充了一句。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奇怪的效果,因为他的声音太沙哑了、太低了,"除暴安良"这四个字本来是亮的、响的,被他一念就变成了暗的、闷的,像一块金子被埋在了沙子里面。

我摇了一下头。

“我不去。”

维克多没有意外。他的表情没有变,灰蓝色的眼睛也没有变,他只是看着我,等我说原因。

"我不喜欢杀戮。"我说。

这是实话。

维克多听完,点了一下头。

"嗯。"他说。就一个字。他没有劝我,没有说"这不是杀戮是正义"之类的话。他不是那种会劝人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个’屠夫’,听说是比尔·霍金斯的人。”

我的手停在杯子上面。

比尔·霍金斯。

这四个字从维克多沙哑的嗓子里面出来的时候,像四颗钉子砸在了桌子上。我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杯子里面的啤酒晃了一下,泡沫贴在杯壁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比尔·霍金斯的人。

我每次睡觉的时候都会想到这个名字。不是每天,但经常。特别是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在那些从梦里惊醒的夜里,在那些天花板上那尾鱼形水渍看起来像一只眼睛的夜里,我会想到比尔。想到他的方脸、他的薄嘴唇、他的烟斗、他握着我的手开枪时的那只手的温度。

他杀了我的父亲。他杀了我的吉姆叔叔。

我每次想到这些的时候,身体里面会有一种东西升起来,从胃里面升,经过胸腔,经过喉咙,到达脑袋,变成一团热的、红的、模糊的东西,像一团火被关在一个铁盒子里,出不来,但一直在烧。

我现在感觉到了那团火。

维克多看到了我的表情。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子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等。

等我把那团火消化完。

大概过了十秒钟。

"我去。"我说。

维克多点了一下头。

"嗯。"还是那一个字。但他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概大了半寸。

他把手里的地图折起来,推回到自己的口袋里面。然后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一口啤酒喝完了,杯子放回桌子上的时候发出"当"的一声。

"再喝两杯。"他说。“然后走。”

我喝了两杯。维克多喝了一杯。他不怎么喝酒,或者说他喝得很慢,一杯酒能喝半个时辰,像在品尝什么东西。

喝完之后,我们出了酒馆。

巷子外面是明亮的十月的天,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碎石路上,把石头的颜色照得发白。码头区已经热闹起来了,人声、车声、海浪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维克多走在前面。他走路的样子跟他的声音一样,沉的、稳的、一步一步的,脚掌整个着地,不踮脚尖,不趿拉,每一步都像在地面上按了一个章。他比我高半个头,走在前面的时候把阳光挡住了一部分,我的影子跟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条大鱼的影子里面藏着一条小鱼的影子。

我们走到码头大街上,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了。马车是褐色的,两匹马,鬃毛在风里面飘着,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车夫是个瘦老头,戴着一顶破了的草帽,看到维克多的时候点了点头,像是认识。

维克多拉开马车的门,让我先上去,然后他自己挤了进来。马车里面很窄,维克多的肩膀几乎把两边的车壁都顶住了,他的深褐色皮外套蹭着车壁上的布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坐在他对面,腿伸不直,膝盖顶着他的膝盖。

车夫扬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

布里斯托尔的街景从车窗外面流过去:木板房、酒馆、码头、桅杆、海鸥、碎石路、行人。然后街景变了,木板房变成了砖房,酒馆变成了民居,码头变成了田野,桅杆变成了树,海鸥变成了乌鸦,碎石路变成了土路。

马车往西南方向走。

目标是格雷港。十几公里外。两个多时辰。

我靠在车壁上,看着车窗外面不断变化的景色,脑子里转着两件事:比尔·霍金斯,和那个叫"屠夫"的人。

维克多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车窗外面,不说话。他的脸在马车颠簸的时候微微上下晃动,但眼睛不动,像两颗钉子钉在眼球上面,钉着窗外的风景。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嘎吱嘎吱"地响,越走越远,布里斯托尔被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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