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格雷港

作者:赛露斯 更新时间:2026/5/7 18:00:01 字数:11233

马车在土路上颠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我开始闻到海的味道。

不是布里斯托尔码头那种浓烈的、混合着鱼腥和桐油的海味,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咸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往风里面撒了一把盐。土路两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上面长着一些矮灌木,灌木的叶子是灰绿色的,被海风吹得全部朝一个方向歪,像一群人在低头看自己的脚。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白色的线,那是海,海跟天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只有颜色的深浅在过渡,上面是灰蓝色的天,下面是灰蓝色的海,中间那条白色的线是浪。

又走了半个时辰,路变了。土路变成了一条碎石路,碎石比布里斯托尔的码头区用的那种小一些、圆一些,大概是从海滩上捡来的。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子了,先是一两间,稀稀拉拉的,像从地里冒出来的蘑菇,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了一排。

格雷港。

马车驶进了镇子。

我没有对格雷港抱什么期待,但它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路两边的房子大部分是石头砌的,只有少部分是木头的,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但没有刷白灰,就是石头本来的颜色,被海风和雨水打磨得发暗发黄。屋顶是茅草的,有几间换了石板瓦,新旧混在一起,像一张嘴里有几颗新镶的牙。很多房子的门窗都有问题,门板歪了、窗框裂了、有的窗户上面没有玻璃,只用木板钉着。墙面上长着青苔和地衣,有的地方长了一小丛草,从墙缝里面探出来,在风里面摇。

街上没有人。

不是完全没有,是有,但很少,而且都走得很急,低着头,像一群被什么东西追赶的蚂蚁。我看到了一个背着鱼篓的老头,鱼篓很小,里面只有两三条鱼,大概不够他吃两天。他走在路的边缘,贴着墙根,眼睛看着地面,脚步很快,经过马车的时候连头都没抬。我又看到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扇门的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里面是一种警觉的、受惊的神情,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她看到马车里面的我们,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缩回了门后面,门关上了。

维克多坐在我对面,他也在看窗外。他的灰蓝色的眼睛在扫街两边的房子、房子上面的窗户、窗户后面有没有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着,像一只放松的拳头,随时可以攥紧。

我注意到了一样东西。在他膝盖旁边的地板上,靠着车壁,立着一柄长柄斧。

那柄斧头我以前见过。不是在布里斯托尔见过的,是在更早以前,在某一次跟他见面的场合里面,也许是在码头上,也许是在某条船上,我记不清了。但那柄斧头的样子我记得。斧柄是深色的木头,大概四尺来长,比一个人的手臂还长一截,木头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皮条,皮条是深褐色的,磨得发亮,像蛇皮。斧头是铁的,不是钢的,颜色发暗,斧刃比一般的斧头宽,弧度很大,像半个月亮,刃口磨得很亮,跟暗沉的斧身形成了一条鲜明的分界线。斧头的背面不是平的,有一个钝的突起,像一个小锤子,可以用来砸。

这柄斧头是维克多的。不是他买的、不是他捡的、不是别人给他的,是他的,像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灰蓝色的眼睛一样,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我从来没有见他跟这柄斧头分开过,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柄斧头要么在他手里,要么在他身旁,像一条狗跟着自己的主人,不需要拴。

他没有用斧鞘。斧刃就这么裸着,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有时候碰一下车壁,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金属碰木头,像风铃在很远的距离外面响了一下。

马车在镇子里走了一段,经过了两个酒馆,酒馆的门都关着,虽然现在是白天。经过了几个铺子,一个卖杂货的、一个卖渔具的、一个卖面包的,铺子都开着,但里面没有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经过了码头,码头很小,只有一条木栈桥伸进海里,栈桥上面停着几条小渔船,渔船很旧,有的船底长满了藤壶,有的缆绳断了搭在桩子上,没有一条船在动,整个码头像被遗弃了一样。

马车在镇子里面唯一一条街的尽头停了下来。车夫转过头来,摘下草帽,挠了一下秃了一半的头顶,说:“到了。”

维克多先下了车。他下车的动作跟上车时一样慢,先把一只脚跨出去,踩在地上,然后伸手把那柄长柄斧从车壁旁边提起来,攥在右手里面,斧柄竖在地上,斧头举在肩膀的高度,然后整个身体跟着移出去,像一座小山从马车上卸下来,山上还插着一弯月亮。他下了车之后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灰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调整焦距。

我跟着下了车。我两手空空。

车夫没有走,他把马车停在了路边的一条岔道上,从座位下面摸出一只烟斗和一袋烟丝,开始装烟。维克多事先跟他说好了,等我们办完事再回去,大概要一两天,也可能更长,看情况。车夫不问办什么事,他收了钱,就等着。

维克多走在前面,右手提着长柄斧,斧刃朝后,斧柄朝前,像提着一根手杖。他提斧的样子很自然,不像在提一件武器,像在提一件顺手的东西,像提一袋鱼、提一桶水、提一件他提了千百遍的东西。斧头的重量在他手里好像不存在,四尺长的斧柄在他手里像一根筷子。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大,宽肩膀、窄腰、长腿,深褐色皮外套盖住了大半个背,黄泥色的裤腿在碎石路上蹭着,右手里面的长柄斧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摆动,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在慢悠悠地荡。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进了镇子里。

白天再看一遍格雷港,比刚才坐在马车里面看更清楚了。镇子确实只有一条街,街不宽,大概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街两边的房子紧挨着,中间没有缝隙,像两排牙齿咬在一起。街面是碎石铺的,碎石之间长着草,有的地方碎石被踩翻了,露出底下的泥地,泥地是湿的,大概昨天下过雨。

维克多带我走进了一家酒馆。

不是镇子里那两家关着门的酒馆,是第三家,在街的中间位置,门半开着,门板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面钉了一块小木板,木板上写了一个字:“酒”。字是用黑墨水写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手笔。

维克多推门进去。他先进去,把长柄斧横在身前,侧着身子过门框,斧头先过去,人跟着过去,像一条船过闸门。进来之后他把斧头靠在了墙角里面,竖着放,斧柄着地,斧头朝上,贴着墙壁,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根立着的木棍。

酒馆里面很小,大概只有三张桌子,跟黑天鹅酒馆差不多大,但比黑天鹅更暗、更闷。天花板很低,维克多站直了之后脑袋离横梁只有半尺远。空气中有一股发酸的啤酒味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像一件湿了之后没有晾干的衣服。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左嘴角,把左眼扯成了一种永久眯着的状态。他看到维克多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认出来了,像一个人在街上看到了一个他认识但不太想见到的人。

"你又来了。"疤脸男人说。声音是粗的,但不是沙哑,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嗯。"维克多说。他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了。条凳在他身下发出"吱呀"一声,跟黑天鹅酒馆里面的那张一样痛苦。

我坐到了他对面。我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柄长柄斧安静地立在那里,暗沉的斧身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几乎看不见,只有斧刃上那条亮线微微反着光。

疤脸男人没有过来招呼我们,他站在吧台后面,用一块灰扑扑的布擦着一个灰扑扑的杯子,眼睛不看我们,但我知道他在听。

维克多没有点酒。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子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过了大概一刻钟,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人,一个渔民打扮的男人,三十几岁,瘦,黑,手上有很多旧伤疤,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衫,裤腿卷到了膝盖下面,脚上是一双草鞋,草鞋已经烂了一半。他进门之后先往外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然后走到我们桌子旁边,坐下了。

他没有看维克多,先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小,陷在眼窝里面,周围有一圈很深的黑眼圈,像两天没睡觉。他看了我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了维克多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他问维克多。声音很低,像怕被别人听到。

“嗯。”

渔民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大概三秒钟。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像在读一行字。

"他行吗?“他问维克多。不是质疑,是担心,像一个人在问"这根绳子能承受多大的重量”。

"行。"维克多说。

渔民点了一下头。不情愿的,但接受了。然后他开始说话。

"你来得不巧,'屠夫’不在。"他说。

"不在?"维克多问。

“昨天走的。他隔三差五就出去一趟,有时候去布里斯托尔,有时候去别的地方,不知道干什么。一般走两三天就回来,有时候走四五天。他不在的时候镇子上由他手底下一个叫罗伊的人管,就是住在码头仓库里面的那个,个头最大的那个。”

维克多点了一下头。

“罗伊跟’屠夫’比,怎么样?”

渔民撇了一下嘴。

“不是一个档次。'屠夫’比罗伊矮,也瘦一点,但’屠夫’比罗伊狠十倍。罗伊是个打手,谁给钱给谁干活,他没有脑子。'屠夫’不一样,‘屠夫’有脑子,他会算,他会安排,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镇子上的人怕罗伊,但更怕’屠夫’。罗伊打你一顿,你还能站起来;'屠夫’看你一眼,你连站都站不稳。”

“屠夫长什么样,你再跟我说说。”

"矮,比你矮半个头。"渔民看了我一眼,然后看维克多。“也比你矮一点。瘦,不是那种干瘦,是精瘦,身上没有多余的肉,全是筋。脸是方的,下巴很大,左脸上有一道疤,从颧骨到嘴角,像被人用刀划了一道。最显眼的是头发,红的,不是棕红,是红的,像火烧的那种红。他不像你们两个这么大块头,但他站在那里你就能感觉到他跟别人不一样,像一条蛇,不大,但你知道它有毒。”

红头发。方脸。比维克多矮。比维克多瘦。

我把这些特征记在了脑子里。

"情况比上次你来的时候更差了。"渔民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上个月’屠夫’又加了税,渔民出海打一网鱼要交两成,以前是一成半。有几个渔民不服,跟他的手下去理论,被打断了腿。是杰克·霍纳和汤姆·威尔逊,你认识杰克,他五十多岁了,腿被打断之后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他老婆天天哭。”

他的声音在说到"打断腿"的时候颤了一下,很轻微,像一根琴弦被风拨了一下。

“商船那边也是。上个月有一条从伦敦来的运布料的船,船长不愿意交钱,'屠夫’的人把他的货全搬走了,一匹布都没给他留,还把他的大副打了一顿。那个船长走了之后到处跟人说格雷港不能来,现在连商船都不愿意靠港了。没有商船,镇子上连盐和铁都买不到。”

"官府呢?"我问。

渔民看了我一眼。

“报了三次了。第一次,官府派了两个人来,在镇子里转了一圈,吃了顿饭,走了。第二次,官府连人都没派,回了封信说’不在管辖范围’。第三次,信都没回。”

他说完冷笑了一下,很短的冷笑,从鼻子里出来的,没有声音。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看了维克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因为’屠夫’每个月往官府送钱。送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官府拿了钱,就当没这回事。”

我听着,没有说话。

"他手底下有多少人?"维克多问。

“二十多个。具体数字不确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之间。里面有几个特别能打的,是’屠夫’从外面请来的,不是本地人,本地人干不出那种事。那几个外来的住在码头边上的一间大房子里面,那间房子以前是仓库,被’屠夫’占了,改成了他手下人住的地方。'屠夫’自己不住那里,他住在镇子东头的一间石头房子里面,比别的房子大一点,门口有人守着。”

"他有没有提过他上面的人?"维克多问。“他替谁干活?”

渔民摇了一下头。

“他不说这些。但有一次,大概半年前,有一个外地人来找他,我在码头上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人穿得比’屠夫’好,不是水手打扮,也不像商人,更像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他在’屠夫’的房子里面待了大概一个时辰,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屠夫’亲自送他到镇子口,那个态度,跟送自己的爹一样。后来我问了一个在’屠夫’手底下跑腿的小子,那小子说那个人是’屠夫’的大老板派来的。大老板是谁,那小子不说,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维克多没有追问。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子里是空的,他之前没有点酒,杯子里只有一口别人喝剩的底子,他不在乎。

"比尔·霍金斯。"维克多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渔民的脸变了一下。他听到了这个名字,他的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确定?"他问。声音更低了。

"不确定。"维克多说。“但有这个可能。比尔的人遍布西部沿海,格雷港离布里斯托尔不远,掐住一个港口对他来说不费什么事。而且你看,官府不管,说明有人打过招呼,能跟官府打招呼的,在布里斯托尔这一带,没有几个人。”

渔民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砍的,他盯着那道刀痕看了一会儿,像在刀痕里面找答案。

"我不管他背后是谁。"渔民抬起头来了,他的小眼睛里面有了一种东西,不是勇气,是被逼到绝路上的决绝,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知道跑不掉了,索性露出牙齿。“我只想把’屠夫’赶走。杰克躺在床上起不来,汤姆的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镇上的人有一半想走但走不了,因为没有钱,卖了船也卖不了几个钱,谁买?没有商船来,船就是一堆废木头。”

他看着维克多,又看着我。

“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维克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酒馆里面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没有波澜,但深。

"今晚。"维克多说。

渔民愣了一下。“今晚?这么快?”

“'屠夫’不在,今晚动手最好。等他回来就麻烦了。”

渔民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大概想说"你们就两个人够吗",但忍住了。

"好。"他说。“今晚我怎么配合?”

"你不用配合。"维克多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今晚把你的渔民都留在家里,关好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就这样?”

“就这样。”

渔民看了维克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人急着回去复命。

渔民走了之后,酒馆里面又只剩下我和维克多,还有吧台后面那个擦杯子的疤脸男人。

维克多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铁戒指在暗淡的光线里面发出一点暗淡的光。他在想事情,我知道,他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低头看手指,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了。

"你手上有刀没有?"他问。

“没有。”

“你会用刀吗?”

这个问题让我的脑子转了一下。我会用刀吗?

说会,是因为维克多教过我。说不会,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用过。

认识维克多之后的那些年里面,他每次跟我见面的时候,如果时间够、地点合适,他就会教我一些东西。不是在酒馆里面教,酒馆里面人太多;不是在码头上教,码头上人来人往。他找的地方都是偏僻的:城东的巷子尽头、码头区外面的沙滩上、有一次在一条报废的旧船的船舱里面。他教我的东西很简单,不是什么复杂的招式,是最基础的:怎么握刀、怎么站、怎么出刀、怎么收刀、怎么在被抓住手腕的时候挣脱、怎么在被推倒的时候站起来。他教得很耐心,跟他说平时的话不一样,教东西的时候他的话会变多,一句一句的,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不像平时那样把字压在嗓子底下。

“握刀不要攥太紧,太紧了手会僵,僵了就慢了。”

“出刀的时候不要先抬手再往前刺,那样有一个停顿,停顿就是破绽。手在哪里就从哪里出去,能多快就多快。”

“不要看刀,看你对面的人。刀是你手的延伸,你不需要看自己的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沙哑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一种很细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不是温柔,维克多不温柔,是一种认真,像一个木匠在教学徒刨木头的时候的认真,不是怕学徒学不会,是怕学徒养成坏习惯,坏习惯一旦养成了就改不掉了。

他教了我很多次。但我从来没有跟人动过刀。我练的对象是空气、是木头桩子、是维克多举起来让我刺的手掌,他的手掌很大、很厚,我拿刀刺过去的时候他会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纠正我的角度。“再往上抬两寸。”“手腕别歪。”"刀尖要走直线。"他的手指攥着我的手腕的时候很稳,像一把钳子,但不太紧,不会疼。

我学会了所有的动作,在空气里面做得很好,在木头桩子上做得很好,对着维克多的手掌也做得很好。但我不知道对着一个活的人、一个会反抗的、会叫喊的、会疼的人,我还能不能做得好。

"会一点。"我说。“但你教我的那些,我没有用过。”

维克多听完,点了一下头。

"嗯。"他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柄长柄斧提了起来。他没有看我,他提着斧头往酒馆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跟我来。”

我们走出了酒馆。

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大概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十月的太阳挂在天边,又大又圆,颜色是淡黄色的,照在格雷港的石头房子上面,把灰白色的墙面染成了一层暖色。镇子里还是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低头赶路的,经过我们的时候加快脚步,像绕开两块石头。

维克多没有往镇子东头走,他往码头方向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右手里面那柄长柄斧,斧刃朝后,斧柄朝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到了码头附近,他停下来了。

码头边上有一间小棚子,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茅草,大概是渔民存放渔网的地方。棚子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个木箱子和一个倒扣过来的小船。棚子旁边的木桩上拴着一条小船,船不大,大概能坐三四个人,船里面放着几把桨和一卷缆绳。

维克多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码头仓库的方向。仓库的门开着,门缝里面有人影在动。

"你去那边看看。"他用下巴朝码头另一侧指了一下。“找一个落单的。”

我愣了一下。“找谁?”

“'屠夫’的人。落单的。”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看着我的表情,明白了我的困惑。

"你练了那么久,没用过。"他说。“今天找个机会用一下。'屠夫’不在,他的人松散,找一个落单的,不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你练了那么久游泳,该下水试试了"。他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担心,只有一种笃定,像他已经算好了所有的步骤,现在只是在执行其中一个。

"找一个什么样的?"我问。

“小的。弱的。不要找大的。”

“然后呢?”

“杀了他。”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特别的语气,没有加重,没有放轻,就跟说"吃了他""喝了他"一样平。但我听到了,我的耳朵听到了,我的脑子听到了,我的胃也听到了,我的胃缩了一下,像被人从外面捏了一把。

"什么?"我说。

"杀了他。"维克多又说了一遍。还是那种语气,平的,稳的,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你不是要报仇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个人不是比尔。”

“'屠夫’的人是比尔的人。”

“那个人可能只是个跑腿的,他什么都没做。”

维克多看着我。他的灰蓝色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面颜色变浅了,像两块被太阳晒了的玻璃。

"杰克·霍纳的腿是谁打断的?"他问。

“……”

“汤姆·威尔逊的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是谁逼的?”

“……”

“那个伦敦来的船长的货是谁搬走的?大副是谁打的?”

我沉默了。

维克多没有追问我。他转过头,看向海面。海在下午的光里面是灰蓝色的,浪很小,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在栈桥的木桩上,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你每次见到我,"他说,眼睛还在看海,“每次喝完酒,话到最后都会绕到同一个地方。比尔·霍金斯。你恨他。我知道。你恨了十二年。我也知道。你做梦都想杀他。这我也知道。”

他的声音在说到"做梦都想杀他"的时候没有变化,还是沙哑的、低的、像砂纸拖在木板上。

"但你连动刀杀人都不会。"他说。

他转过头来了,看着我。

"如果你连动刀杀人都不会,"他说,“就不要再跟我提报仇的事了。”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从他的嘴里出来,钉进了我的胸口。不是因为他说的声音大,他说的声音不大,比平时还小一点,沙哑的气息在喉咙里面磨了一下才出来,像一根被火烧过的铁丝。是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他不安慰我,不绕弯子,不给我留台阶,他把事实像一块石头一样扔在我面前,石头上面什么都没包,棱角都在。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激将,没有"我说这话是为了刺激你所以你赶紧证明给我看"的意思。他说的就是他想的,他想的就是他说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看到一扇门关着,他会告诉你门关着,不会跟你说"也许推开了一条缝"或者"也许从窗户能进去"。他只说门关着。

我的脑子里很乱。比尔的脸、汤米的脸、吉姆的脸、玛莎的脸、伊利亚神甫的脸,一张一张地翻,像被风吹散的纸牌。然后是杰克·霍纳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样子,我没有见过杰克·霍纳,但我能想象,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渔民,断了腿,躺在一张破床上,盯着天花板,他老婆在旁边哭。然后是那个伦敦来的船长的货被搬空了的样子,一匹布都没有留下,大副被打了一顿,满脸是血。

这些人是谁干的?是"屠夫"的人干的。"屠夫"的人是比尔的人。

那个从仓库旁边走出来的、落单的、喝了一点酒的、走路歪歪扭扭的人,他是"屠夫"的人。他是比尔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来,咸的、凉的。

"走。"我说。

维克多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码头另一侧走了。我跟在后面。

到了码头另一侧,维克多停下来了。他靠在一根木桩后面,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面。他右手提着长柄斧,斧刃拖在地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那边。"他用下巴指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仓库侧面的一条小路上,一个人从仓库的方向走过来,往镇子的街上走。他个子不高,比我矮半个头,瘦,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衫,腰间挂着一样东西,看不太清,大概是刀或者棍子。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晃,像喝了酒,或者没睡醒,脚步不稳,左摇右摆的。

他身后没有人。前面也没有人。他是独自一个。

我回头看了一眼维克多。维克多站在木桩后面,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很轻的、很小的一个点头。意思是"就是他"。

我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紧张,像站在一个很高的跳台上面,往下看,知道水在里面,但不知道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手心开始出汗了,汗从掌心渗出来,濡湿了手指。

维克多从腰间摸出了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把短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在身上的,大概是他来格雷港之前就带好了的,不是给我用的那把,是他自己备用的。刀不长,跟我在木桩上练的那种差不多,直柄,刀身大概七寸,木柄上缠着麻绳。

"这把比割绳刀好使。"他说。

我接过来。刀柄上的麻绳粗糙但贴合,握在手里比那把泡了水的割绳刀稳当多了。刀刃是铁的,暗沉的,但刃口磨得亮,亮得能照出模糊的倒影。

那个人越走越近了。二十步。十五步。

维克多的声音从木桩后面传过来,很轻,沙哑的气息擦过我的耳朵。

“别想太多。看人。出手。走直线。”

十步。八步。

那个人看到我了。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面有一丝疑惑,但没有警觉,大概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像威胁,一个穿着普通衣服的年轻人,站在码头边上,像一根木桩。

"干什么?"他问。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气。

六步。

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维克多教的话,没有比尔的脸,没有汤米的脸,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人。他的脸,他的身体,他走路的姿势,他腰间挂着的东西,他嘴里的酒气。

五步。

他的右手朝腰间伸了一下,像是摸刀,但没摸,大概是看到了我手里的短刀,犹豫了一下。

四步。

我动了。

不是我的脑子动的,是我的身体动的。我的右脚往前迈了一步,同时右手从身侧提起来,握着短刀,朝他的腹部刺出去。维克多说过的:手在哪里就从哪里出去。我的手在身侧,就从身侧出去,没有先抬手,没有停顿,直接出去。

刀尖走的是直线。

这次是直线。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走直线的,也许是因为我脑子里面什么都没想,脑子一空,身体就自己做对了事,像水找到了最低的那个点,不需要想,自然就流过去了。也许是因为那句话,维克多说的那句话,“如果你连动刀杀人都不会,就不要再跟我提报仇的事了”,这句话像一根鞭子,抽在我的脊背上,把所有的犹豫和紧张都抽碎了,碎完了之后就剩下了本能。

刀尖刺进去了。

刺进了他的腹部,大概在肚脐偏左的位置。刀身进去了大半截,刀柄停在我的手里面,刀刃没入了他的身体。有一种阻力,先是衣服的阻力,布料被刀尖顶开、撕裂的声音,很轻,"嘶"的一声;然后是皮肤的阻力,比布料紧一点,像刺穿了一层绷紧的牛皮;然后是肉,肉的阻力不大,软的,像刀插进了一块湿的泥巴。

然后是热的。

我的手感觉到了热。不是刀的热,是从刀身上传过来的热,是从那个人的身体里面传出来的热,是血。血顺着刀身的纹路往上爬,爬到了刀柄上面,爬到了我的手上面,温热的、黏腻的,像一条小蛇从刀刃上面游到了我的手指上。

那个人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嘴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像一条被钉在板子上的鱼,嘴在动但没有声带在震动。他的眼睛瞪大了,瞪得很大,眼珠子凸出来一点,像要从眼眶里面掉出来。他的眼睛看着我的脸,但不是在看我的脸,是在看我身后某个不存在的东西,像他的目光已经穿过了我,看到了别的地方。

他的手朝我的方向伸过来,不是抓我,是伸过来,像溺水的人伸手抓水面。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臂,碰了一下就滑了,因为他的手上也有血了,血让他的手指变得滑。

我拔出了刀。

拔刀比刺刀难。刺进去的时候有推力帮忙,拔出来的时候没有,只有拉力,肌肉和皮肤裹着刀身,像一只手攥着你不放。我用力一拉,刀出来了,带出来一股血,血从伤口里面涌出来,不是喷的,是涌的,像水从一个裂了缝的水缸里面渗出来,暗红色的,在下午的光线里面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手捂住了肚子,血从他的手指缝里面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碎石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落地的声音我都听到了,“嗒”“嗒”“嗒”,很轻,但在我的耳朵里面很响。

然后他倒下了。

他倒下的动作很慢,像一棵树被锯断了根,先是膝盖弯了,然后是腰弯了,然后是上半身往前倾,最后整个人摔在了碎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面粉从车上掉下来。他的脸贴着地面,侧着的,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被地面挤住了半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气的声音很粗、很重,像一只破风箱在拉。

血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慢慢地,从他的腹部往四周流,被碎石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在碎石表面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反着下午的光,像一面碎了的小镜子。

我站在那里。

我的手在抖。右手攥着短刀,刀刃朝下,血从刀刃上往下滴,一滴一滴地滴在碎石地上,跟那个人身下的血汇在了一起。我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我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一种从手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的、麻酥酥的、像蚂蚁在皮肤上面爬的感觉。

那个人还在呼吸。粗的、重的呼吸,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弱一点,像一盏油灯里面的油快烧完了,火焰在灭之前的最后一跳。

我看着那个人。他的灰色粗布衫上全是血,肚子上的伤口看不到形状了,被血糊住了。他的手还捂在肚子上,手指已经不怎么动了。他的嘴还在张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他不呼吸了。

码头上很安静。栈桥上的渔民没有抬头,船里面的老头还在抽烟,海浪还在拍打木桩,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转过头去看维克多。

他站在木桩后面,没有动。他的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刀,看着我脚边的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里面有一个变化,那个我熟悉的、冰化了一点点的变化。但这次不是温度的变化,是某种确认的变化,像一个裁缝量完了尺寸,收起了尺子,点了点头,心里面已经有了衣服的样子。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短刀拿走了。他看了一眼刀刃,刀刃上的血已经开始干了,暗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漆。他用手在刀刃上擦了一下,把血擦掉了,然后从口袋里面摸出一块布,把刀包起来,塞回了腰间。

"走吧。"他说。

我跟着他走了。我的腿有点软,走了几步之后好了一点。我的右手垂在身侧,手上面还有血,干的和没干的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我用左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净,血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面,留下了暗红色的痕迹。

我们沿着码头走回了酒馆。走进酒馆的时候疤脸男人看了一眼我的手,看到了上面的血,他的眼角抽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杯子。

我坐到了桌子旁边。维克多坐到了我对面。墙角的那柄长柄斧安静地立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维克多看着我。我看着他。

"你刚才出刀的时候,"他说,“刀尖走的直线。”

“嗯。”

“手腕没歪。”

“嗯。”

“没有犹豫。”

“嗯。”

他点了一下头。很轻的、很小的一个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门口的方向,不再说话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右手上面的血迹。血干了之后颜色变深了,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嵌在指纹的沟壑里面,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印在地图上。

我的脑子里很安静。什么都没有。没有比尔的脸,没有汤米的脸,没有杰克·霍纳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样子。只有那个人倒下去的画面,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幅画被翻过来翻过去。

我杀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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