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除暴安良

作者:赛露斯 更新时间:2026/5/9 18:00:01 字数:14517

我坐在酒馆的条凳上,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手背上面有干了的血迹,暗红色的,嵌在指节的皱褶里面,像几条细细的裂缝。手心上面也有,但手心的血干得慢一些,因为手心出汗多,汗把血泡软了,变成了一种暗褐色的糊状物,黏在掌纹里面,怎么攥拳都攥不紧,像手上涂了一层油。

我把手放在桌子下面,不想看。但不看也能感觉到它在那里,那种黏腻的、贴着皮肤的感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我的手。

酒馆里面很暗,只有吧台上面的一盏灯亮着,灯光是昏黄的,照不到我坐的这个角落。维克多坐在我对面,他的脸在阴影里面,只能看到轮廓,深褐色皮外套的领口、米白色衬衣的边缘、黄泥色裤子的膝盖。他的两只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着,铁戒指在暗淡的光线里面偶尔闪一下。

疤脸男人在吧台后面,不知道在忙什么,偶尔传来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沉默了很久。

"不舒服?"维克多问。

"没有。"我说。

"有。"他说。

我沉默了。他说的对。我不舒服。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我说不上来,像有一根刺扎在皮肤里面,不深,找不到在哪,但隐隐地痒,隐隐地疼。

"第一次杀人之后都会这样。"维克多说。他的声音在昏暗的酒馆里面比白天更低了,沙哑的气息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有的人会吐,有的人会发抖,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什么都不表现出来但脑子里面全是那个画面。你是哪种?”

“最后一种。”

"嗯。"他点了一下头。“最后一种最麻烦。因为前几种过了就过了,最后一种会跟着你,跟着你很久,像影子一样,太阳大的时候看不见,太阳一落山它就出来了。”

他说的完全正确。那个人倒下去的画面在我的脑子里面一遍一遍地重复,不是我想看的,是它自己播的,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一遍一遍地放同一卷带子。

"但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维克多说。“你刚才出刀那一刀,直线走了,手腕没歪,没有犹豫,这些是对的。但有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阴影里面看不清表情,只有灰蓝色的眼睛有一点光,像两块在暗处反光的石头。

"你正面攻击还不够熟练。"他说。

“我知道。”

“你刚才刺出去的那一刀,距离太近了。那个人走到你面前四步的时候你才动手,四步太近了,如果那个人比你壮、比你快,你那四步里面就已经被打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为什么?因为你只在近处练过。我以前教你的时候,你对着我的手掌刺,我的手掌离你多近?一臂的距离。你习惯了在那个距离里面出刀,超过那个距离你就不会了。”

我听着。他说得对。我以前练的时候,维克多的手掌就伸在我面前一臂远的地方,不动,等我来刺。我刺了一千次、两千次,每次都是那个距离。所以刚才那个人走到四步远的时候我的身体才动了,因为四步大概就是一臂的距离,我的身体认得这个距离,它在这个距离里面才会出刀。

“但真正用刀的时候,你不能等别人走到你面前才动手。你要在别人看不到你的地方动手。”

“什么意思?”

“暗杀。”

这个词从他那条沙哑的嗓子里面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馆里面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吧台后面疤脸男人手里的瓶子碰了一下台面,发出"叮"的一声,不知道是碰的还是手抖的。

维克多没有在意。他看着我。

“正面打,你打不过很多人。你的个子不算矮,但你不够壮,不够快,力气不够大。我教了你那些东西,在正面打的时候能保命,但保命跟杀人不一样。保命是让对方打不到你,杀人是让对方没机会反应。正面杀,对方有时间反应,有时间躲、有时间挡、有时间叫喊。暗杀不一样,暗杀是对方不知道你在,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说完站起来。他把墙角的那柄长柄斧留在了原地,没有拿。他走到酒馆中间的那张空桌子旁边,站在桌子的一端,背对着我。

"我现在背对你。"他说。“你从后面过来,杀我。”

“用刀?”

“用那把割绳刀。”

我从腰间把那把割绳刀抽出来了。刀柄还是湿的,我的手汗没有干。刀刃上的血已经被维克多擦掉了,但刃口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像一道没有洗干净的旧伤疤。

"过来。"他说。

我握着刀,从座位上站起来,往他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一堵墙。我走到他身后大概一步半的距离,停了。

"太近了。"他说。他没有回头。“你走到一步半的距离才停,说明你还是习惯近处出手。退后。”

我退了两步,退到了大概三步远的距离。

“现在过来。”

我又往前走。这次我没有走到一步半的地方停,我在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就开始抬手了。但我又停了。因为我在想:从两步远的距离,我要怎么够到他?我的手臂不够长,两步远的距离我的刀尖只能碰到他的后背,刺不进去。

"停了?"他问。

“够不到。”

“够不到是因为你在想。不要想。走过来,走,不要停,走到能刺到的距离就刺,不要提前决定在哪里刺,让你的身体自己判断。”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在第二步的时候我的身体自己动了,右手提刀,往前送,刀尖朝他的后腰方向刺过去。但我的脚步没有停,我的身体在往前冲,惯性带着我往前走了半步,刀尖碰到了他的后腰,但只是碰到了,因为我的手在碰到的瞬间犹豫了,我没有用力,我怕真的刺进去。

维克多转过身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腰,什么都没有,衣服上面连一个印子都没有。

"你碰到了,但没刺。"他说。

“我怕伤到你。”

“你伤不到我。”

“万一——”

"桑尼。"他叫了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的时候跟说别的话不一样,会稍微重一点,像一个大人叫小孩的全名,不是生气,是让小孩认真听。“你现在不敢刺我,到时候你也不敢刺别人。你刚才在码头上面刺的那个人,你敢刺,是因为你当时脑子是空的,空了就不怕了。现在你脑子不空了,你又开始想了,一想就怕了,一怕就软了。”

他看着我。

“再来。”

他又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退后,重新来。

第二次,我走到两步远的地方抬手,刀尖送出去,碰到了他的后背,又犹豫了。

“再来。”

第三次,犹豫了。

“再来。”

第四次。这一次,我在走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了。不是全部闭上,是眯了一条缝,只看到他后背的大概轮廓,看不清细节。我往前走,一步、两步,在第二步的时候我的右手提刀送出去,刀尖碰到了他的后腰,我没有停,我往前送了一寸,刀尖顶进了他的衣服,衣服绷了一下,刀尖被布料挡住了。

然后他的手来了。

他的动作不是伸手、抓、扣,这三个动作是连在一起的,没有间隙。他的左肘先抬起来,肘关节往后顶了一下,像一根铁棒横扫过来,我没有防备,以为他的手会从身侧伸过来,但他的肘是从上面来的,他的肘尖碰到了我的前臂外侧,把我的手臂往外推了一下,刀尖偏了。然后他的左手才从身侧绕过来,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在我的手腕关节上面,大拇指压在腕骨的凹陷处,其余四指扣在手腕内侧,我的手被锁住了,动不了,像被一把钳子夹住了。

"如果你刚才那一刀用力了,"他说,背还是对着我,“你的刀已经刺进我的后腰两寸了。但你没有用力,你只是顶了一下,顶的时候有停顿,有停顿我就有时间转身扣你。”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

“暗杀的关键不是快,是没有停顿。从你走过来到你刀进去,中间不能有任何一瞬间的犹豫、停顿、减速。你不需要很快,你需要的是连贯。像水从坡上流下来,不是一下子冲下来的,是一直在流,没有断过。”

“再来。”

第五次。

这一次我没有闭眼。我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深褐色皮外套的背面,外套上面有几道旧的折痕,像几条浅浅的沟。我往前走。一步。我的右手在身侧握着刀,刀尖朝下。两步。我的右手开始动了,不是抬起来再往前刺,是从身侧直接往前送,像维克多以前教的那样:手在哪里就从哪里出去。我的身体在往前走,我的手在往前送,两个动作是同时的,不是先走再刺,也不是先刺再走,是走和刺在同一个瞬间发生。

刀尖碰到了他的后腰。我没有停。我往前送了一寸,两寸,刀尖穿透了衣服,碰到了里面的衬衣,衬衣也穿透了,碰到了皮肤。

我停了。因为我感觉到了他的皮肤,温热的、硬的皮肤,我的刀尖再往前半寸就真的刺进去了。

他的手又来了。这次他的肘没有顶,他直接伸手从身侧绕过来扣我的手腕,但他的动作比第四次慢了半秒钟,因为他没料到我能刺到皮肤这一步。那半秒钟的延迟让他的手指扣上来的时候我的手腕已经往外抽了一截,他的手指扣到了我的手背上面,没扣住关节,我往回一挣就挣脱了。

"好了一点。"他说。“停顿小了。但还是没有连贯。你在碰到我皮肤的时候停了。”

“我感觉到你的皮肤了。”

“在暗杀的时候你不能去感受对方的皮肤。你不能去感受任何东西。你的刀进去之后你什么都不要感受,进去就进去,拔出来就拔出来,像一个针穿过布,针不会停下来感受布的纹理。”

他松开我的手。

“再来。”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到了第十次的时候,我的刀刺进去了。不是刺进了他的肉,他穿着皮外套,皮外套够厚,刀尖刺穿了外套和衬衣之后碰到了皮肤,我用力了,刀尖压进了皮肤大概半分,他感觉到了,他的手来了,但他没扣住我,因为他扣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拔刀退后了一步。拔刀的时候我的手腕往外翻了一下,把刀从他的衣服里面抽出来,刀尖朝外划了一道弧线,他的手指从刀刃旁边擦过去,没碰到。

"嗯。"他说。他转过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腰,皮外套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洞,衬衣上面也有一个,他用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没有血,刀只进了半分,没破到肉。

"可以了。"他说。

我站在那里,喘着气。十次,我的手心全是汗,刀柄滑得快握不住了。我的胳膊有点酸,不是刺刀刺酸的,是紧张的时候肌肉绷太紧了酸。

维克多走回了墙角,把长柄斧提了起来,靠在肩上,然后他走到吧台前面,对着疤脸男人说:“两杯酒。吃的有什么?”

疤脸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维克多会突然点东西。他手忙脚乱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杯子,倒了两杯啤酒,又从后面的锅里面盛了两碗东西出来,端到我们桌子上。是炖肉,不知道是什么肉,大概是羊肉,颜色发暗,汤里面泡着几块土豆和胡萝卜,热气腾腾的。

维克多坐下了。我也坐下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凉的,苦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把胃里面那团说不清的闷胀感压下去了一点。我喝了三大口,放下杯子,开始吃肉。肉很硬,炖得不够烂,嚼起来费劲,但我嚼得很用力,像在嚼什么东西出气。

维克多吃得不多,他喝了半杯啤酒,吃了半碗肉,剩下的不吃了。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长柄斧的斧柄上面,斧头立在他身旁,像一根柱子。

"罗伊住在哪?"他突然问。

问的不是我,是吧台后面的疤脸男人。

疤脸男人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了维克多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杯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疤脸男人说。

“你知道就说。”

疤脸男人沉默了几秒钟。他在犹豫。他在这间酒馆里面开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但他在格雷港待的时间肯定比"屠夫"的人长,他不喜欢"屠夫"的人,这我能看出来,但他怕他们,这也我能看出来。现在维克多问他罗伊的住处,他想知道维克多要干什么,但又不敢问。

"罗伊不住仓库里面。"疤脸男人最后说。“仓库是他手下人住的地方。罗伊自己住在镇子西头,码头栈桥过去往左拐,有一间石头房子,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面拴着一条狗。”

“几个人守?”

“平时两个。一个是他手下的,瘦得跟竹竿似的,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另一个是外面来的,大块头,看着就不好惹,好像叫什么克里,没怎么听过他说话。”

维克多点了一下头。

“那条狗呢?”

“狗是个摆设。叫两声就不叫了。”

维克多又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空碗,像在看碗底有没有剩的东西。

疤脸男人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了。他走到我们桌子旁边,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扫过我的右手,看到了我手上面的干血迹,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我的腰间,我腰间什么都没有,那把割绳刀被我塞回了木桩上面,维克多给我的那把短刀被他自己收走了。

"你没有武器。"疤脸男人说。

"有。"维克多说。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腰间,意思是武器在他那里。

"不是说你。"疤脸男人看着我。"他。"他用下巴朝我的方向指了一下。

"他跟我走,不需要武器。"维克多说。

“两个人对付两个守门的加一个罗伊,他连把刀都没有,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维克多没有回答。他看着疤脸男人,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面像两块冷的石头。

疤脸男人跟维克多对视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他嘴里"啧"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吧台后面。他在吧台下面翻了一阵,翻出了什么东西,然后走回来,扔在了桌子上。

一把匕首。

匕首落在了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在木质的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了我的碗旁边。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把好刀。比我之前用过的任何一把都好。刀身大概八寸长,比短刀长一点,比长刀短很多,窄,两面都有刃,刃口磨得像一条银线,在灯光下面闪着冷冷的光。刀柄是牛角的,黑色的,表面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应该很贴合。刀柄和刀身之间有一个铁质的护手,护手不大,刚好能挡住手指不被对方的刀滑下来割到。整把刀的重量不大,但拿在手里有分量,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铁片,重心在刀身的前三分之一处,握着它的时候手腕不会觉得吃力。

疤脸男人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吧台。

我拿起那把匕首,握了一下。牛角刀柄果然很贴合,不滑不涩,刚好卡在手指的弯折处。我试着挥了一下,刀身在空气里面划出一道弧线,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刃口切开了空气,像一条鱼在水里面游。

"好刀。"我说。

疤脸男人没有回头。

维克多看了我一眼,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匕首,没有评价。他把碗里最后一点羊肉汤喝完了,放下碗,站起来。

“走吧。”

外面天已经黑了。

格雷港的夜跟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没有路灯,只有几扇窗户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的光,光照不到两步远就散了。海风比白天大了,从镇子东面吹过来,穿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音。码头的方向能听到浪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像心跳。

我跟在维克多后面,沿着码头栈桥往左拐。栈桥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海浪在栈桥下面拍打着木桩,溅上来的水沫落在我的靴子上面,凉凉的。维克多走在前面,长柄斧提在右手,斧刃朝后,斧柄朝前,脚步很轻,皮靴踩在栈桥的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

走过了栈桥,前面是一段碎石路,路两边是荒地,荒地上面有几丛矮灌木,在夜风里面沙沙地响。月亮出来了,不大,半个月亮,挂在天边,把地上的东西照出了模糊的轮廓,石头是灰白的、灌木是黑的、海面是一片碎银子。

再走了一段,我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树。

树在路右边,石头房子前面大概十步远的地方。树确实歪,树干朝左弯了一个弧度,像一个人弯着腰看地面。树下面拴着一条狗,一条灰色的土狗,不大,瘦得肋骨凸出来。狗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抬起了头,竖起了耳朵,嘴张开了,露出了牙齿。

维克多停下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面。

我停住了。

狗叫了一声。"汪。"声音不大,像是试探。然后又叫了一声,"汪汪。"比刚才大了一点。然后它不叫了,它把头缩了回去,趴在地上,耳朵还竖着,但嘴闭上了。疤脸男人说得对,这条狗叫两声就不叫了,大概是习惯了白叫,叫了也没人理它。

石头房子在前面。夜里面看这间房子比白天看更清楚,因为它是这段路上唯一一间有光的,窗户里面透出暗黄色的灯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门关着,门缝里面没有光透出来。

但门口有人。

两个人。一个坐在门槛左边的石头上,一个站在门的右侧,靠着墙。

坐着的那个是瘦子。疤脸男人说的"瘦得跟竹竿似的",确实瘦,瘦到在夜里面看他的轮廓像一根棍子。他坐在石头上,两腿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杆烟斗,烟斗锅里的烟丝暗红着,一明一暗,烟雾从他嘴边飘出来,在夜里面像一团灰白色的薄雾。

靠墙站着的那个人不一样。他很高,大概跟维克多差不多高,但比维克多宽,肩膀很厚,腰很粗,像一面墙。他靠在墙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腰间挂着一样东西,在夜里面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个轮廓是刀,长刀。他站着不动,像一块石头,但他给周围带来了一种压力,一种跟他的体积不匹配的压力,像一头牛站在那里,不叫不跑,但你知道它能把人顶飞。

维克多也看到了那个人。他停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脸,他的灰蓝色的眼睛在那个靠墙站着的人身上停了一下,大概停了半秒钟。半秒钟之后他的眼睛移开了,移到了瘦子身上。

他转过头来,凑近我的耳朵。

"瘦子归你。"声音低到几乎感觉不到气流,只有声带的震动传过来。“从后面过去,暗杀。跟我刚才教你的一样。”

我点了一下头。

“那个大块头归我,你小时候输给过他们一次。”

我又点了一下头。

“罗伊在屋子里面。搞定外面两个之后再进去。”

我再点了一下头。

维克多直起身子,他的手在长柄斧的斧柄上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了我一眼,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面颜色很浅,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然后他动了。

他不是朝门口走的,他往右拐了,拐进了房子侧面的阴影里面。他的身体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像一片流动的水,从亮处滑进暗处,没有声音,没有停顿,一瞬间就消失了。

我留在原地。我的心跳在加速。我右手握着那把匕首,牛角刀柄贴着掌心,刃口朝下,贴在我的小腿旁边。我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但比下午在码头上面出汗少,大概是下午已经出过了,身体里面的汗存量不多了。

我等了大概十秒钟。

十秒钟里面我什么都没想。我看着那个坐在石头上的瘦子,他还在抽烟斗,烟锅里的红点一明一暗,他的脸在烟斗的红光里面偶尔露出来一下,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一具穿着衣服的骷髅。

然后我动了。

我从维克多离开的那个方向的反面绕过去,绕到了房子的另一侧。房子的侧面是一堵石头墙,墙上没有窗户,只有粗糙的石面,被月光照出一种灰白色的冷光。我贴着墙走,脚步放得很轻,皮靴踩在碎石上的时候我用脚掌外侧着地,先脚掌外侧触地,然后脚心,然后脚尖,整个脚掌像一片树叶飘落在地面上一样,一点一点地放下去,没有一点声音。这个走法是维克多以前教过的,他说走路的声音主要来自脚跟落地,脚跟放轻了声音就小了大半。

我绕到了房子的后面。后面也是一堵墙,但有一个后门,门是木头的,关着。门旁边堆着一些杂物,木箱子、破桶、一团烂了的渔网。我的肩膀蹭到了渔网,渔网发出"窸窣"一声,我停了两秒钟,听了听,没有动静,瘦子没有发现。

我从后门旁边绕过去,绕到了房子的前面。现在我站在了房子的另一侧,瘦子的身后。他坐在门槛左边的石头上,背对着我,面朝大门的方向。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他还在抽烟斗,烟锅里的红点在黑暗里面一明一暗,像一只萤火虫在眨眼。

我跟瘦子之间的距离大概五步。

五步。

我想起了维克多教我的话。不要想。走过来,走,不要停,走到能刺到的距离就刺。像水从坡上流下来,一直在流,没有断过。

我开始走了。

一步。右脚先出去,脚掌外侧着地,轻轻放下去,没有声音。我的右手在身侧握着匕首,刀尖朝下,刀身贴着我的大腿外侧,藏在阴影里面。

两步。左脚跟上来,同样的走法,脚掌外侧先着地,然后脚心,然后脚尖。瘦子没有动。他吸了一口烟斗,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瘪下去,烟雾从他的嘴巴和鼻孔里面同时飘出来,在夜里面像一团灰白色的雾。

三步。右脚。我能闻到他的烟味了,劣质烟丝的味道,呛人的、苦的、带着一股焦糊味。我的呼吸压得很低,鼻子里轻轻吸气、轻轻呼气,气流从嘴唇的缝隙里面出去,没有声音。

四步。左脚。我的右手开始动了,不是抬起来再往前刺,是从身侧直接往前送,像从口袋里面掏东西一样的动作,手腕翻转,刀尖从朝下翻成了朝前,刀身跟我的前臂成了一条直线。手在哪里就从哪里出去。我的身体在往前走,我的手在往前送,两个动作在同一个瞬间发生,没有先后,没有停顿。

五步。右脚落地的同时,我的手臂送到了尽头。

匕首的刃口碰到了他的脖子后面。

没有停顿。

我往前送。手腕往下一压,刀刃切开了皮肤,像刀划过一块湿的泥巴,有一种黏腻的、滑的阻力。然后是肌肉,脖子后面的肌肉比腹部的薄,但比皮肤韧,刀刃切进去的时候有一种被橡皮筋裹住的感觉,弹了一下,然后断了。然后是血管,血管的阻力最小,像刀划过一张湿的纸,几乎没有感觉,但血立刻就来了。

血从伤口里面涌出来,涌得很快,比腹部快得多,因为脖子里面有颈动脉,颈动脉的压力比腹部的血管大。血不是渗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喷在了我的手背上,温热的,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往我手上倒温水。血也喷在了我的脸上,有一滴溅到了我的嘴唇上,咸的、腥的,像舔了一口海水。

瘦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他的烟斗从手里掉下来了,烟斗落在碎石地上,斗柄碰在石头上弹了一下,烟锅里的烟丝散了出来,暗红色的碎末在月光下面像一把撒了的沙子。他的嘴巴张开了,他想叫,但叫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被切开了,气管被切开了,空气从伤口里面进去出不来了,发不出声音。他发出来的不是叫声,是一种"嘶嘶"的气声,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鸡,喉咙里面往外挤气,带着血沫子。

我的左手从后面伸过去,捂住了他的嘴。不是轻轻地捂,是用整个手掌把他的嘴和下巴一起包住了,我的手指扣在他的左脸颊上,手掌压在他的嘴唇上面,掌根抵在他的下巴底下,像一只大手盖住了一个杯子。他的后脑勺碰到了我的胸口,他的身体在我的手臂里面挣扎,肩膀扭了一下,胳膊甩了一下,但挣扎的力气不大,而且越来越小,像一条被提出水面的鱼,蹦跶几下就不动了。他的手抬起来抓了一下我的手臂,指甲在我的袖子上刮了几下,没抓到肉,然后手就垂下去了。

我把匕首拔出来了。拔的时候我的手腕往外翻了一下,让刀刃侧面朝外,减少阻力,像维克多教的那样拔刀,不是直着拔,是翻着拔。血跟着刀刃出来了一些,溅在了我的衣服前面,暗红色的,在月光里面几乎是黑色的。

瘦子的身体软了。他的挣扎停了,他的手垂下来了,他的头歪到了一边,靠在我的手臂上,沉甸甸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枝上掉下来,挂在最后的那层皮上。我的左手还捂着他的嘴,我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呼吸还在,但很弱、很浅、很急促,像一盏快灭了的灯,火焰在最后一跳一跳地闪。

过了几秒钟,呼吸停了。

我松开了手。他的身体从我的手臂里面滑出去,先是我的手掌离开了他的嘴巴,他的头失去了支撑,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他的整个身体往侧面倒,像一件衣服从衣架上滑下来,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后脑勺,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的脸朝侧面贴着碎石地面,眼睛半睁着,映着月光,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嘴巴半张着,嘴角有一丝血沫。脖子后面的伤口在月光下面看不清形状,但血还在流,从他的脖子后面流到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在月光下面像一片打翻了的墨水。

那条灰色的土狗抬了一下头,看了倒在地上的瘦子一眼,然后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把匕首上的血在瘦子的衣服上擦了一下,擦掉了大部分,但刃口上还残留着一条细细的红线。我握着匕首,抬起头来看向维克多的方向。

维克多正在跟那个大块头交手。

维克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阴影里面出来的,他站在房子的正门前,跟那个大块头面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三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维克多,深褐色皮外套,长柄斧握在右手,斧刃朝前,斧柄斜指地面;大块头,灰色的粗布衫,长刀握在右手,刀刃朝上,刀尖指着天空。

大块头的刀很长,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把刀都长,大概三尺多,刀身很宽,像一把短剑,刃口在月光下面闪着寒光。他握刀的姿势很稳,两手一前一后握着刀柄,刀竖在身前,刀尖对准维克多的喉咙,是一种正规的、练过的握刀方式。

"维克多。"大块头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厚重的共鸣,像从一口大缸里面发出来的。

"克里。"维克多说。

他们认识。

克里。"屠夫"手下的那个铁卫。比尔的人。

"你不在布里斯托尔待着,跑这里来干什么?"克里问。他的声音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冷的、像石头一样的平静。

"你也不在布里斯托尔待着。"维克多说。

“我是被派来的。”

“我也是。”

克里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冷的抽动,像一块冻硬了的肉被掰了一下。

“那就不用说了。”

他动了。

克里的出刀不是直线的。他的身体先往左晃了一下,肩膀往左沉,重心移到左脚上,像要往左边走。我的眼睛被骗了,我以为他要往左闪然后从左边劈,但他的身体在左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往右弹回来了,重心从左脚切回了右脚,右脚蹬地,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弹出去的弹簧朝维克多冲过去,长刀从上往下劈下来,刀刃在月光里面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带着风声,刀风刮在我的脸上,像一只手从我面前挥过去。这一刀如果劈中了,能把一个人从头到肩膀劈成两半。

维克多没有退。他也没有闪。

他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只是半步,把重心从两脚中间移到了后脚上,同时双手握住斧柄,把长柄斧从斜指地面的位置举了起来,斧刃朝上,迎着那把劈下来的长刀。"当"的一声,金属碰金属,声音在夜的寂静里面炸开了,像一声雷,震得我的耳朵嗡了一下。火星从碰撞点飞出来,在月光下面像几颗碎了的星星,溅在了两个人的身上、地上、墙上。

克里被震了一下。他的虎口被震开了,手指松了一下又握紧了。他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倒,他的脚稳稳地扎在地上,像两根钉子钉进了碎石里面,后脚蹬地的时候碎石被推开了几颗,发出"嚓嚓"的声音。他咬牙,下颌的肌肉鼓了起来,手上的长刀一转,手腕翻转,刀身从竖劈变成了横扫,刀刃从左往右朝维克多的腰侧切过来,刀尖拖在后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维克多侧身。他的上半身往右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长刀从他腰旁边擦过去了,刀风刮在他的皮外套上面,外套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深褐色的皮面翻开来,露出里面米白色的衬衣,但没有伤到肉。他侧身的同时长柄斧从右侧扫出去,斧刃朝克里的小腿方向切,他不是用手臂的力量在砍,是他整个身体带动着斧头在转,腰先转,肩膀跟着转,手臂最后甩出去,斧刃画了一个半圆,朝克里的小腿扫过去。克里往后跳了一步,这一步跳得很快,脚掌蹬地的时候地上的碎石被他踢飞了几颗,斧刃从他脚尖前面划过去,在碎石地上划出了一道白印,"嘶"的一声,像指甲划过木板。

两个人分开了一步远。对峙。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动。维克多提着长柄斧,斧刃朝前,斧柄斜指地面,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克里。克里握着长刀,刀竖在身前,刀尖指着维克多的胸口,眼睛也盯着维克多。两个人的呼吸都很稳,没有加快,像两尊雕像站在月光下面,只有风吹动他们的衣服。

克里又动了。这次他没有劈,也没有晃,他往前冲了一步,左脚先出去,右脚跟上,身体压低,长刀直刺,刀尖对准维克多的胸口。这一刀很快,直线,没有弧度,像一条蛇吐信子,刀尖在月光里面是一个亮点,直直地朝维克多的胸口飞过来。

维克多没有用斧头挡。他的左手动了,他的左手从斧柄下端松开了,只剩右手握着斧柄的中段,空出来的左手朝克里的刀身上一拍,拍在了刀身的侧面,靠近刀背的位置,掌根发力,五指张开,像拍一张桌子一样拍下去。拍的力量不大,但拍的位置巧,拍在刀身侧面就等于给刀身加了一个横向的力,刀尖从维克多的胸口偏开了,从他右肩旁边擦过去,刀风刮过他的耳朵,嗡的一声。

然后他的右脚动了。

他的右脚从地面抬起来,膝盖先提起来,提到腰的高度,然后小腿往前踹出去,脚背绷直,脚尖朝上,整个右腿像一根铁棍一样踹在了克里的腹部。

那一脚很快。不是普通的快,是那种你看清楚了他的脚抬起来了、但你的身体来不及反应的快。他的脚从地面到克里腹部之间的距离大概不到半秒钟,脚背撞上克里肚子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一记重锤敲在了一面鼓上。克里的身体往后飞了。不是往后退,是往后飞。他的脚离开了地面,身体在空中往后仰,两只手不自觉地往腹部捂,长刀从他手里脱落了,刀柄从手指缝里面滑出去,"当啷"一声落在碎石地上,刀身弹了两下,发出"嗡嗡"的金属震颤声,刀身在月光里面晃了几下才停下来。他的后背撞在了房子外面的那堵石头墙上,"砰"的一声,撞得很重,灰尘从墙壁的缝隙里面被震出来,在月光里面像一层薄薄的雾。他的后脑勺也碰到了墙,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来了一点,然后停住了。

克里摔在地上。他没有立刻起来,他跪在地上,右膝和右脚掌着地,左脚蜷在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肚子,五根手指深深地抠进了自己的衣服里面,像要把肚子里的疼挖出来。他的嘴巴张开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喘气的声音很大、很粗、很急,像一只破风箱在拉,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点"嘶嘶"的杂音,像气道被堵住了一半。他的脸在月光下面是扭曲的,痛苦把他的五官挤到了一起,眼睛眯着,牙关咬着,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在月光下面亮晶晶的。

维克多走过去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右脚先出去,左脚跟上来,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长柄斧提在右手,斧刃朝下,斧柄朝天,斧头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他走到克里面前,站住了,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克里。

克里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睛里面有痛苦,也有别的东西,也许是愤怒,也许是认命,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瞳孔在月光下面的反光。

"维克多……"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低沉的、像从大缸里面发出来的声音了,变成了沙哑的、气喘吁吁的、像破风箱拉出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你……变了没有……”

维克多没有回答。

他举起了长柄斧。

斧刃在月光下面闪了一下,银色的,像一道闪电。他举斧的动作很简单,右手往上抬,抬到头顶的高度,斧刃朝下,斧柄竖在面前,像举着一面旗。

然后他劈了下去。

不是往斜里劈的,是直直地往下劈的,像劈柴一样。斧刃从上往下落,落到了克里的脑袋上,从头顶正中劈下去的。声音不是"当"的金属声,是一种沉闷的、湿的、"噗"的声音,像一柄斧头劈进了一个装满水的袋子。斧刃劈开了头皮、劈开了颅骨、劈进了脑子里面,卡住了。克里的身体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在一瞬间涣散了,像两盏灯同时灭了。他的身体没有倒,因为斧刃卡在他的脑袋里面,维克多握着斧柄,把他钉在了原地。

维克多用力把斧头拔出来。拔的时候他先扭了一下斧柄,让斧刃在伤口里面转了半圈,松开了卡住的骨头,然后往上拔,"噗"的一声,斧刃带着一些东西出来了,在月光下面看不清是什么。克里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往前栽倒了,面朝下摔在碎石地上,后脑勺朝上,头顶上有一道裂口,裂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暗红色的血和一种灰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从裂口里面流出来,流在碎石地上。

维克多在克里的衣服上擦了一下斧刃,把刃口上挂着的东西擦掉了,擦干净了。

整个过程,从我杀死瘦子到维克多劈开克里的脑袋,大概不到一分钟。

我站在那里,握着匕首,看着维克多。他站在克里的尸体旁边,长柄斧提在右手,斧刃朝下,血从斧刃上往下滴,一滴一滴地滴在碎石地上,每一滴都发出很轻的"嗒"的声音。他的呼吸没有加快,他的脸上没有一滴汗,他的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面平静得像两池死水。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一种急促的、慌乱的、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先是"砰"的一声,像一把椅子被踢翻了,然后是"哗啦"一声,像什么东西从桌子上掉下来摔碎了,然后是脚步声,很重、很快的脚步声,从屋子的深处往门口方向跑,脚掌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不是推开,是撞开的,从里面往外撞的,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门框上的灰被震下来了一层。

一个人从屋子里面冲出来了。

他比维克多矮,也比维克多瘦。他的脸是方的,下巴很大,左脸上有一道疤,从颧骨到嘴角。他的头发是红的,在月光下面不是红色的,是一种暗铜色的,像生了锈的铜丝。

罗伊。

他没有往门口跑,他往侧面跑,往房子后面的方向跑,大概是想从后面的门逃出去。他的身体往前倾,两条腿交替得很快,手臂在身体两侧摆动,脚掌踩在碎石上发出"嚓嚓嚓"的声音。

维克多动了。

他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他的第一步很大,右脚蹬地的时候碎石被他踩得往后面飞,他的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深褐色皮外套在身后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的长柄斧在手里几乎看不出重量,斧柄随着他跑动的节奏在手里轻轻上下晃动,像一根树枝在风里面摇摆。

罗伊跑到了房子拐角处的时候维克多追上来了。维克多的左手伸出去,五指张开,像一只鹰爪,抓住了罗伊的后领,手指攥住了衣领的布料,拧了一下,把布料拧成了一股绳。然后他猛地一拽,拽的方向不是往后的,是往下的,像要把罗伊的领子从他身上扯下来。罗伊的身体因为这一拽失去了平衡,他的脚底下绊了一下,左脚踩到了右脚的脚后跟,整个人往前栽,膝盖先着地,磕在碎石上,发出"砰"的一声,然后手肘也着地了,发出"砰砰"两声,碎石在他的膝盖和手肘下面被压出了几个坑。

罗伊翻过身来,想爬起来。他的两只手撑着地面,手臂在发抖,撑了两次才撑住。他的眼睛在月光里面是惊恐的,眼白露得很多,眼珠子不安地转动,像两只被灯火照到的老鼠的眼睛。他的嘴巴张开了,大概想喊什么,或者想求什么,嘴唇在抖,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字。

维克多没有等他开口。

维克多站在他面前,右脚抬起来,一脚踩在了罗伊的胸口上,脚掌平着踩下去,踩在胸骨正中,把罗伊压在了地上。罗伊的背贴着碎石地面,他的两只手抓着维克多的脚踝,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想推开,但推不动,像两只手在推一根铁柱,脚踝纹丝不动。

然后维克多把斧刃抵在了罗伊的脖子上。

他是用左手拿的斧头,他把长柄斧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动作很顺畅,斧柄在两只手之间转了半圈,像转一根棍子。然后他把斧刃放了下去,放在了罗伊的脖子上面,斧刃的弧度刚好贴着脖子的弧度,像一把弯尺放在了一个圆柱体上面。刃口的冷铁贴着温热的皮肤,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距离。

罗伊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他在吞咽,但吞咽的时候喉咙碰到了斧刃,冷铁碰到了凸起的喉结,他"嘶"了一声,整个身体缩了一下,不敢再动了。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珠子盯着斧刃,盯着贴在他脖子上的那条银色的弧线。

"维……"罗伊张嘴了。

他只发出了一个字的音。一个字的一半。声带刚刚震动了一下,气流刚刚从喉咙里面涌上来,维克多的左手就动了。

斧刃往下一压。不是劈,是压,像切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肉,不需要用力,只需要把刀放上去,让刀自己的重量做事情。他的手腕往下沉了大概两寸,手臂没有动,只是手腕在动,像关门的时候手腕转一下门把手。

斧刃切进了罗伊的脖子。

从前面切进去的,切开了皮肤,皮肤被刀刃顶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嘶"的声音,像布被撕开。然后是肌肉,脖子前面的肌肉比脖子后面的厚一些,刀刃切进去的时候有一种韧劲,像用刀切一块老牛肉,需要一点点压力才能切到底。然后是气管,气管被切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嘶"的气声,像一只气球被扎了一个洞,里面的气往外跑。然后是血管,颈前的血管比颈后的浅一些,血从伤口里面涌出来,往上涌,涌到了斧刃上,涌到了维克多的左手背上,涌到了罗伊自己的脸上,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维克多踩在他胸口的那只脚的鞋面上。

罗伊的眼睛瞪大了,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了眼白下面的血丝。他的嘴巴还在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了,只有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跟口水混在一起,沿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汇成了一滴,滴在了碎石上。他的两只手还在抓维克多的脚踝,但抓的力气越来越小,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食指,最后只剩大拇指还勾着鞋帮,勾了几秒钟,也松开了,垂在了地上。

维克多把斧刃收回来了。他先把手腕往上抬,让斧刃从伤口里面退出来,退的时候刀刃带出了一些血,血顺着刃口往下流。然后他抬起脚,从罗伊的胸口上挪开了,脚掌离开的时候在罗伊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个灰色的脚印。

罗伊躺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像一条被砍掉了头的鱼,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从手臂的挥动变成手指的颤动,从手指的颤动变成皮肤下面的肌肉跳动。血从他脖子前面的伤口里面涌出来,流在碎石地上,汇成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在月光下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半个月亮的倒影。他的手指还在地上抓了几下,指甲刮在碎石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然后他不动了。

码头上方的那半个月亮还挂在天上,月光照着格雷港的屋顶、照着码头的栈桥、照着海面上的碎银色的浪。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吹过三个躺在地上的身体,吹过两个站在月光下面的人。

维克多站在罗伊的尸体旁边,长柄斧提在右手,斧刃朝下,血从斧刃上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落地的声音在夜里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握着那把牛角柄的匕首,匕首上面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漆。

我杀了两个人了。

今天一天,两个人。一个是下午在码头上的那个喝醉的,一个是刚才在罗伊门口抽烟斗的瘦子。两个都是"屠夫"的人,两个都是比尔的人。

维克多杀了两个。克里和罗伊。

四个人。一个晚上。

格雷港的夜恢复了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拍着栈桥,像心跳。那条灰色的土狗从树下面站起来了,看了地上的三具尸体一眼,夹着尾巴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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