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通透

作者:赛露斯 更新时间:2026/5/10 18:00:01 字数:9308

那天晚上回到酒馆之后,我洗了手。

疤脸男人在吧台后面给我打了一盆水,水是冷的,没有烧热。我把手伸进去,水立刻变了颜色,从透明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暗红,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里面慢慢散开。我洗了很久,洗了指甲缝,洗了指节的皱褶,洗了手心里的掌纹,洗了手腕上面溅到的几滴血点。血洗干净了之后我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腥味还在,淡淡的,像一根刺扎在皮肤里面,洗不掉。

我把手从水里面拿出来,擦干了,放在灯光下面看。干净了。指甲缝里面没有红色的痕迹了,指节上面的褶褶恢复了皮肤的颜色,掌纹里面的暗褐色糊状物被水泡软了擦掉了。但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道浅浅的口子,是握那把匕首握得太紧磨出来的,口子不大,没有流血,但摸上去有点刺。我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了,攥的时候指腹上的口子被拉开了,有一点点疼,像被纸割了一下。

维克多坐在对面。他在喝水。一杯冷水,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东西。他的手很干净,我注意到他的手什么时候洗干净的我不知道,大概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在走回酒馆的路上,或者在进酒馆门之前。他的长柄斧也很干净,斧刃上没有血,斧柄上也没有,他大概也在路上擦过了。

他的脸没有变化。跟出门之前一模一样,灰蓝色的眼睛,没有表情,嘴角的线条是直的,额头上没有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不是刚用斧头劈开了一个人的脑袋、用斧刃压断了一个人的气管。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右手搭在杯子上,手指很粗,指节很大,铁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暗沉沉的。这双手刚才做了什么,我知道。但我看着这双手的时候,我看不出任何痕迹。手是平静的,手指是放松的,搭在杯子上的姿势跟平时喝水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就是维克多。

我认识他十几年了。十几年里面我见过他很多面:在码头上沉默地站着的一面,在酒馆里面低头喝水的一面,在偏僻的地方教我握刀的一面,偶尔说一两句话的一面。但从来没有见过杀人的一面。

不是没听说过。我听说过。码头上的人提起他的时候声音会变低,像怕被别人听到,他们说他在什么地方杀了人、用什么杀的、杀了几个。我听过很多次,每一次听完之后我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想象维克多提着斧头站在一群人中间的画面。但我想象不出来。不是想象力不够,是我认识的那个维克多跟他们嘴里说的那个维克多对不上。我认识的维克多是安静的、慢的、不惹事的,他坐在酒馆里面可以一个字不说坐两个时辰,他走在路上会避开人群走边上的小巷子。这样的人怎么会杀人?而且杀了那么多人?

今天晚上我看到了。

不是想象了,是亲眼看到了。

克里出刀的时候维克多没有退。克里那把长刀从上往下劈下来的时候刀风刮在我脸上,我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都觉得那一刀躲不开,但维克多没有退,他举起了斧头接住了。金属碰金属的那一声"当"在夜里面炸开的时候我的耳朵嗡了一下,我看到火星从碰撞点飞出来,像几颗碎了的星星。那一刻我的脑子里面有一个东西碎了,碎得很轻,像一片薄冰裂了一条缝。什么东西碎了?是我想象中的维克多碎了。我想象中的维克多跟真正的维克多之间有一堵墙,那堵墙在那一刻裂了。

然后他踹倒了克里。

那一脚。他的右脚抬起来踹在克里腹部的那一脚。我看着他的脚从地面到克里腹部之间的距离,大概不到半秒钟。半秒钟里面他的脚完成了一个动作:膝盖提起来,小腿甩出去,脚背绷直,撞上肚子。这个动作不是一个大力士的动作,不是一个莽汉的动作,是一个精确的、干净的、像被量过的动作。他的脚落下去的位置刚好是肚脐偏上的位置,再高一寸踹到胸口效果不一样,再低一寸踹到小腹效果也不一样,他踹的位置刚好让克里的身体往后飞但不会内脏破裂立刻死掉,他要克里活着,活着跪在他面前。

然后他劈了下去。

斧刃劈进克里脑袋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是金属声,是一种沉闷的、湿的、"噗"的声音。那个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里面,像一根针扎进了鼓膜,到现在还在,我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在我的耳朵里面,"噗"的一声,闷闷的,湿湿的。我看到克里的身体倒了下去,面朝下,后脑勺朝上,头顶上有一道裂口。维克多把斧头拔出来的时候在克里的衣服上擦了一下斧刃,那个擦的动作很随意,像在桌子上擦一根筷子。

然后是罗伊。

罗伊从屋子里面冲出来的时候是往房子后面跑的,维克多追上去,左手抓住了他的后领,拽了一下,罗伊摔在了地上。然后维克多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把斧刃抵在他的脖子上。罗伊张嘴想说话,只发出了一个字的音,维克多就把斧刃压下去了。

压下去的那个动作,我在之后的三天里面反复地想。

他不是劈的。劈是举起来用力往下砸,用的是胳膊和肩膀的力量。他不是。他把斧头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这个换手的动作很顺畅,斧柄在两只手之间转了半圈,像转一根棍子。然后他把手腕往下沉了大概两寸,手臂没有动,只是手腕在动。两寸。就两寸。两寸的距离,斧刃切开了皮肤、肌肉、气管、血管。罗伊的喉咙被切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嘶"的气声,像一只气球被扎了一个洞。

这两寸里面包含的东西,我在之后的三天里面反复地想。

维克多杀人不需要用力。这不是说他力气不大,他的力气很大,我见过他单手提起一桶铁钉,我见过他一脚踹飞一个跟他差不多重的人。但他杀人不用力气,他用的是准确度。他不需要把斧头举过头顶然后用全身的力气劈下去,他只需要把手腕下沉两寸,因为两寸够了,刚好切透脖子,多一分浪费,少一分切不透。他像一个木匠,不需要用锤子砸钉子的时候他不会砸,他会用指头把钉子按进去,因为按就够了。

这是通透。

我找不到别的词。通透。不是熟练,熟练是做多了自然就会了,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通透不一样,通透是看透了,像一杯放凉了的茶,茶叶都沉到了底上,水变清了,你能一眼看到杯底。维克多杀人就是这样的,他看透了杀人这件事,看到了底,底是什么?底是:杀人不需要力气,不需要愤怒,不需要勇气,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只需要准确。准确就够了。

他杀克里和杀罗伊用的方式不一样。克里是从正面打的,他用了斧头挡、脚踹、斧劈这一套。罗伊是从后面追上的,他用了拽、踩、压这一套。两种方式完全不同,但衔接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像他脑子里有两本手册,一本叫"正面怎么杀",一本叫"背后怎么杀",用哪本不需要翻,手自己就翻了。

我认识他十几年。十几年里面我跟他见面的次数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多次,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每一次见面他都是那个样子:安静、慢、不爱说话、灰蓝色的眼睛没有表情。我花了十几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对他的认识,在那天晚上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面被推翻了,又重建了。推翻的不是"他很强"这个认识,这个我早就知道。推翻的是"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个认识。我以为我认识他,我以为十几年的见面足够我认识一个人了。但那天晚上我发现我不认识他。我认识的只是他的一个面,安静的那个面,教我练刀的那个面,请我喝酒的那个面。杀人那个面我从来没见过,不是他藏起来了,是我没机会看到。

那天晚上看到之后,我觉得他完整了。像一幅拼图,以前缺了一块,缺的那一块在角落里面,空着,你不知道那块拼图上面画的是什么。现在那块拼图补上了,画面完整了,你看到了那块拼图上面画的东西,你看懂了,但你看懂之后你发现这幅画跟你以前以为的不一样。不是更好了,也不是更差了,是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镇子出事了。

最先知道的是酒馆外面传来的声音,一种尖叫声,女人的,从镇子西头的方向传过来的,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维克多坐在对面喝水,没有动,连头都没抬。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西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几间石头房子的屋顶和一面灰色的天。

过了一会儿,有人跑过去了,脚步声很急。然后又有人跑过去了。然后更多的人跑过去了。我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杂,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几个词:“死了”“脖子”“血”。

我没有出去。维克多也没有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跑过去的人开始往回走了,走得很慢,三三两两的,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害怕和别的东西的表情。别的是什么,我仔细看了一下,是快意。不是明显的快意,是一种藏着的、不敢表现出来的、像水底下的暗流一样的快意。三年了,被压了三年的人看到压他们的人死了两个,不可能不快意,但快意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屠夫"还没回来。

维克多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把杯子放下了。

"别出去。"他说。

“我知道。”

“不是怕你惹事。是怕别人看到你身上的血迹。”

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衣服前面有几滴暗红色的斑点,是昨晚杀那个瘦子的时候溅上的,我回来之后换了外套,但里面的衬衣没有换,衬衣上面有血。我把衬衣的领口往上拉了一下,遮住了那几滴血斑。

"去换一件。"他说。

我从包袱里面翻了一件干净的衬衣,去酒馆后面的茅房换上了。换下来的衬衣我卷成一团,塞到了包袱的最底下。

换完衣服回来的时候维克多不在了。他的杯子还在桌子上,长柄斧不在了,墙角的那个位置空了。我问疤脸男人他去哪了,疤脸男人没理我,低头擦杯子。

我坐下来等。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维克多回来了。他从酒馆门口走进来,长柄斧提在右手,斧刃朝后,跟出门时一模一样。他坐回了对面的位置,把斧头靠回了墙角。

"去哪了?"我问。

“转了一圈。”

“看到什么了?”

“仓库里面走了一半的人。”

我愣了一下。“走了?”

“连夜走的。从海边绕的,没走大路。剩下的十来个还在仓库里面,门关着,不敢出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说天气一样,没有在意,也没有不在意,就是陈述事实。

"官府来了。"我说。“四个人,看了一眼就走了。”

"嗯。"他点了一下头。这个"嗯"里面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意外,不是失望,不是愤怒,他知道官府会这样,他知道官府来了也没用,所以他不关心。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镇子里面走动。

不是漫无目的地走,是维克多让我走的。他说你去转转,把镇子的地形记下来,哪里有路、哪里有巷子、哪里能通到海边、哪里能藏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记下来就行了,问了也没用。

我就去走了。

第一天我走了大半天,从镇子东头走到西头,从街上走到巷子里面,从巷子走到码头,从码头走到海边。格雷港不大,走一圈大概半个时辰就够,但我走了大半天,因为我走得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看,记一记。

走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我的右手始终放在腰间。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手指搭在那把匕首的牛角刀柄上,不握,就是搭着,指尖贴着刀柄的弧面。这个动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大概是昨天晚上杀人之后开始的,也可能更早,在维克多教我暗杀的时候就有了苗头,只是我没注意到。

我的脚步也变了。不是变快了或者变慢了,是右脚落地变轻了。右脚是往前迈的那只脚,以前我走路两只脚落地的力度是一样的,现在右脚比左脚轻大概半分,不是故意轻的,是身体自己调的。轻半分的好处我后来想明白了:如果需要突然停下来,右脚轻的话停的时候不需要收力,直接停就行,如果右脚重的话停的时候需要先收力再停,多一个动作,多用半秒钟。

半秒钟。

那天晚上维克多教我暗杀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后来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面过。不要停顿。像水从坡上流下来。刀进去之后什么都不要感受。这些话我以前听过,在练刀的时候听过很多遍,但听的时候只是在耳朵里面过了一下,没有进到脑子里面去。现在进去了。因为我用过了。我用过了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要停顿"的意思不是快。快和不停顿是两回事。快是速度,不停顿是连贯。你可以很慢但不停顿,也可以很快但有停顿。维克多杀人不快,他出斧的速度不比克里出刀的速度快,但他没有停顿,从举斧到劈下去,中间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是犹豫的、迟疑的、减速的。克里快,但克里有停顿,他劈完一刀之后收刀的那一瞬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大概半秒钟,半秒钟里面他决定下一刀怎么出。维克多没有这个半秒钟,他的上一刀和下一刀之间没有间隙,像水从坡上流下来,一直在流,没有断过。

"刀进去之后什么都不要感受"的意思不是麻木。麻木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维克多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知道刀切到了哪里,他知道用了多大的力,他知道够了没有。但他不去感受,感受和知道不一样,感受是有情绪的,知道是没有情绪的。他知道刀切进了罗伊的脖子两寸,但他不去感受刀刃切开皮肤和肌肉时的那种阻力、那种触感、那种从刀柄传到手掌上的震动。他不感受这些,因为这些会让他慢下来。

我的坐姿也变了。坐下来的时候我不再靠墙了,以前我坐在酒馆里面的时候背是靠着墙的,现在我的背跟墙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上半身微微前倾。这个变化不是我刻意做的,是我在看维克多坐的时候学到的。维克多坐下来从来不靠墙,他的背永远跟墙之间有一拳的距离,我以前以为他是嫌墙脏或者嫌墙凉,现在我知道不是。靠墙的人站起来需要先把身体往前推,离开墙面,然后才能站,多了一个动作,多用了半秒钟。不靠墙的人直接站,少一个动作,省半秒钟。

半秒钟。

又是半秒钟。

维克多的世界里到处都是半秒钟。他十几年的人生大概就是由无数个半秒钟组成的,每一个半秒钟都被他省下来了,攒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快,不是力气大,不是技巧好,是一种从容。他杀人从容,走路从容,坐下来从容,喝一杯水也从容。从容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把所有需要在乎的东西都提前处理好了,该省的半秒钟都省了,到了需要用的时候不需要慌,不需要急,不需要想,做就行了。

第一天走完回到酒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维克多还坐在那张桌子旁边,面前一杯水,长柄斧靠在墙角。我坐下来,要了一杯酒,喝了。

"记住了没有?"他问。

“记住了。”

“说。”

我就说。从镇子东头开始,沿着街往西走,街两边有多少间房子,哪间是石头的是木头的是茅草顶的,哪里有巷子,巷子通到哪里,宽不宽,两个人能不能并排走。码头有多大,栈桥多长多宽,能停几条船。海边有没有礁石,礁石大不大,退潮的时候能不能走过去。镇子外围有几条路,哪条通布里斯托尔哪条通隔壁镇子哪条通海边。

我说完了。维克多听完,点了一下头。

“漏了两条巷子。”

我愣了一下。“哪两条?”

“酒馆后面那条,通到镇子北边的荒地。码头栈桥中间有一条岔路,往右拐能走到一片礁石后面,从那里可以绕到仓库后面。”

我确实漏了。酒馆后面那条巷子我看到了,但巷口堆着一堆杂物,我以为是个死胡同,没有走进去看。码头栈桥上的岔路我根本没注意到,因为栈桥很窄,我的注意力都在两边的海上,没看脚下。

"明天再走一遍。"他说。

“嗯。”

第二天我又走了一遍。这次我把漏掉的两条巷子都走了,酒馆后面那条确实是通的,能通到镇子北边的荒地,荒地上有几丛灌木,灌木后面能看到海。码头栈桥上的岔路我也找到了,就在栈桥中段的一个木桩旁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条裂缝,走过去才发现是一条窄窄的小路,沿着海边延伸,能绕到仓库的后面。

走完第二遍回到酒馆的时候我又说了一遍。这次维克多没有说漏了什么,他点了一下头,说:“可以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长柄斧提起来,走到了酒馆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我来。”

我跟着他出去了。

他没有往镇子里面走,他往码头的方向走,走到了栈桥上,走到了那条岔路的位置,停下来了。

"从这里到仓库后面,多少步?"他问。

“大概一百二十步。”

“走一遍。”

我走了。一百二十步,不多不少,从岔路口走到仓库后面的那片空地上。维克多跟在我后面,没有催,没有说话。我走完了,停下来,他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仓库的后墙。

“仓库后面有几个窗户?”

“两个。”

“多大?”

“一个能钻进去,一个太小。”

“能钻进去的那个离地面多高?”

我回忆了一下。“大概三尺。”

“你钻一下。”

我走到那个窗户下面,双手撑住窗框,脚蹬着墙面,翻了上去,头先进去,然后肩膀、腰、腿,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了仓库里面。仓库里面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能模糊地看到里面的一排排木架子和地上散落的草席。没有人在,"屠夫"剩下的人大概缩在仓库的前半部分,后面这部分是空的。

我从窗户里面钻出来,落在了外面的地上。

维克多站在旁边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我从他的眼睛里面看到了那个变化,冰化了一点点的变化。不是满意,维克多不对人满意,他只是确认,确认一个东西做到了,像木匠确认一个榫头插紧了。

"走吧。"他说。

我们走回了酒馆。

第二天晚上,酒馆里面只有我和维克多。

疤脸男人在后厨忙完了,把剩下的半锅炖肉端出来放在吧台上,自己回后面的房间睡了。酒馆里面没有别的客人,三张桌子空了两张,只有我和维克多坐的那张桌子上有两个人、两个杯子、两个碗。

我喝酒。他喝水。

灯光很暗,吧台上面那盏灯的灯芯快烧完了,火焰很小,昏黄的光照不到角落里面。外面没有风,没有浪声,格雷港的夜安静得像一口井。

"你什么时候学的杀人?"我问他。

这个问题我在脑子里放了两天了,一直想问,一直没问。今天晚上酒喝得多了点,胆子大了点,问出来了。

维克多端着水杯,没有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他说。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你怎么会?”

他放下杯子,手指离开了杯壁,放在了桌子上。他的手指很粗,指节很大,铁戒指在灯光下面发着暗淡的光。

"被人打过。"他说。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不是一次。很多次。被不同的人打过。有的是在码头上,有的是在巷子里面,有的是在酒馆里面。有的是因为钱,有的是因为女人,有的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看你不顺眼。"他的声音很低,沙哑的气息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掂量该说多少。“被打多了就会想一件事:怎么不让别人打你。想了很久,想出来的办法不是跑,不是躲,不是找帮手,是让对方打不了你。”

“让对方打不了你,就是让对方动不了。让对方动不了,就是让对方受伤或者死。受伤不一定管用,有的人断了手还能用脚踢。但死了就一定管用。死人不会打你。”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所以你就开始杀人了?”

“不是’开始’。没有开始。第一次杀人不是决定杀的,是不得已。有人拿刀朝我冲过来,我手里有东西,我就用了。用了之后他死了。死了之后我发现没有我想的那么难,也没有我想的那么重。我以为杀了人之后会怎样,但其实什么都没有怎样。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我还是我。”

他放下杯子。

“后来就多了。不是我想多杀,是找我的人多了。你在码头上杀了一个人,别人知道了,就会来找你,不是报仇,是试试你到底有多厉害。来了一个你杀了,又来一个,又杀了,来的人越来越多,杀的人也越来越多。杀到最后就通透了。”

通透。

他说出了这个词。他自己说的。我用了三天时间想出来的那个词,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了,像他偷看了我的脑子一样。

"通透了是什么意思?"我问。我知道什么意思,我想听他自己说。

"就是你不再把杀人当成一件事了。"他说。“杀人跟喝水一样,渴了就喝,需要杀就杀,没有多余的东西。不享受,不害怕,不想多,不想少,做完了就做完了,不回头。”

他看着我。

“你现在还没到这一步。你杀了两个人,你还在想。想就说明还没通透。想多了会慢,慢了会死。但我不想让你不想,不想是需要时间的,不是我说通了你就通了。你杀够了,自然就不想了。”

他说完之后就不说了。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点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灯光很暗,他的脸在阴影里面,只有灰蓝色的眼睛有一点光。我认识他十几年了,十几年里面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没有今天晚上多。今天晚上他说的话像是从一口封了十几年的井里面打上来的水,水的颜色跟以前不一样,里面多了些东西,我尝不出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些东西是沉在井底的,平时看不见。

我没有再问。我把杯子里面最后一点酒喝完了,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我的背碰到墙壁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前坐了一点,隔了一拳的距离。我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我没有改回去。

第三天。

白天跟前一天一样,没有太阳,天是灰的,海是灰的,镇子是灰的。我在镇子里面又走了一圈,不是为了记地形了,是为了走而走,为了让脚动起来,让脑子不想东西。维克多留在酒馆里面,没有出来。

下午的时候风变大了。从海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和盐味,把镇子上面的几棵歪脖子树吹得沙沙响。码头上面的浪也大了,白花花的浪头拍在栈桥的木桩上,溅起来的水沫被风吹到了镇子的街上。

傍晚的时候风更大了。酒馆的门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疤脸男人找了一块石头顶在门脚下。灯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灯光在墙上跳。

维克多坐在对面,喝完了今天第四杯水。他把杯子放下,眼睛看了一下窗外。

我也看了一下窗外。什么都没有,灰色的天,灰色的路,几间灰色的房子。风把一团碎草从街上卷过去了,碎草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了巷子里面。

维克多的眼睛从窗外收回来了。他看着桌子,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眼睛又看向了窗外。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收回来。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我也往外看。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的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窗外的某个方向,盯着镇子东头的路上。我也盯着那个方向看,看了五六秒钟,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灰色的路和灰色的天。

然后我看到了。

路的尽头,灰色的天和灰色的路交界的地方,有几个点。很小,像几个黑色的虫子在爬。风很大,吹得我的眼睛有点发涩,我眨了一下眼睛,又看。

那几个点变大了。

不是虫子。是人。

是骑马的人。

我站起来了。椅子被我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维克多没有站起来,他的眼睛还盯着窗外那几个点。

那几个点越来越大了。我能看到马了,四匹马,四匹灰色的马,在灰色的天和灰色的路里面像四块移动的石头。马上有人,四个人。前面三个穿着一样的衣服,深色的,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但能看出来是一样的,像制服。后面一个没有穿那种衣服,穿的是别的颜色的,在风里面看不清。

四匹马跑得不快,但也不慢,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风把声音吹过来了一点点,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敲桌子。

他们越来越近了。

我能看到前面三个人的轮廓了。三个人都是大块头,比普通人宽、比普通人厚,骑在马背上像三块石头。他们的腰间挂着东西,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是武器,刀或者斧头,看不清。他们的坐姿很稳,马在跑,他们的上半身几乎不动,像长在了马背上一样。这不是普通的马夫或者商人的坐姿,这是练过的坐姿,是经常骑马打仗或者杀人的人的坐姿。

后面那个人没有前面三个人那么宽,但也不是瘦的,中等身材,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他的头发在风里面飘着,能看到一点颜色。

红色的。

我的手放到了腰间,放在那把匕首的刀柄上。牛角刀柄贴着我的掌心,凉丝丝的。

维克多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椅子没有响,脚没有蹭地面,像一股烟从椅子上飘起来了。他的右手伸到墙角,把长柄斧提了起来,握在手里,斧刃朝后,斧柄朝前。

四匹马跑到了镇子口。领头的那个拉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了,后面的三匹也跟着慢下来了。四匹马变成了走,蹄子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从"嗒嗒嗒"变成了"嗒——嗒——嗒——",慢了,但更清楚了。

风把那四个人的声音吹过来了一点。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别的声音,一种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是武器在马鞍上面晃动碰出来的。

前面三个人的脸在灰色的光里面露出来了。三张脸,三张不同的脸,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冷的那种脸,没有表情,眼睛直视前方,像三尊铁铸的头像。

后面那个人的脸也露出来了。

方脸。大下巴。左脸上有一道疤,从颧骨到嘴角。

红头发。

"屠夫。"维克多说。

他说的不是感叹,不是警告,不是惊讶。他只是叫了一个名字,沙哑的、低的、平的,像在确认一个东西。

屠夫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着三个铁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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