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涛之旗
第二十五章 · 匕首与信
科尔曼给我安排的活不算重。
他站在主桅下面,手里拿着一根短绳——他似乎永远在手里拿着一根绳子,要么在打结要么在解结,要么就是在摸着绳子想事情——他看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甲板左舷的位置。
"那堆缆绳,理好了。长的新绳和短的旧绳分开,新绳放左边,旧绳放右边。分完之后把新绳盘成圈挂到那边的钩子上面去,旧绳叠好放甲板下面的舱里面。"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堆缆绳。不少,大概有十来根,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混在一起,像一碗被搅乱的面条。有的绳子上面沾了海水变硬了,有的还是软的,有的绳头散了需要重新打结。
我没有多问。干活就是干活,问多了没用。我蹲下来开始理绳子。
手碰到绳子的时候我放心了——这些活我做过,做过很多遍。在码头上搬货的那些年里面,缆绳是我最熟悉的东西之一。什么样的绳子该怎么盘、怎么挂、怎么收,我闭着眼睛都能做。粗绳盘大圈,细绳盘小圈,盘的时候从绳头开始一圈一圈地绕,绕到最后用绳尾从圈里面穿过去系一个活扣,挂的时候往钩子上面一挂就行了,取的时候一拉活扣就开了,方便。
我干了大概半个时辰。十来根绳子被我分成了新旧两堆,新的七根盘成了圈挂到了左舷的钩子上面,旧的五根叠好了搬到了甲板下面的舱里面。舱里面黑,但我摸着黑也能找到放绳子的位置——靠墙的木架子,架子上面的格子有深有浅,深的放粗绳浅的放细绳,放进去就行了。
干完之后我回到了甲板上面。科尔曼不在主桅下面了,不知道去了哪。我也没有去找他,活干完了就行了,他看到了自然会安排下一件。
我走到了甲板右舷的位置,那里靠着船舷摞了几个空木箱,木箱上面盖着一块旧帆布,帆布被风吹得"啪啪"响。我把帆布掀开了一半,在一个木箱上面坐了下来。木箱是橡木的,硬,坐上去硌屁股,但比站着舒服。
海风从右舷吹过来,吹得我的头发往左飘。风里面全是盐味,咸的,吸一口嗓子就痒。船在海面上面走着,船身有轻微的起伏——不是大起大伏,是那种温柔的、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上去——下来——上去——下来——",习惯了之后几乎感觉不到。
我把手伸进了衬衣里面的内兜,掏出了一把匕首。
老韦恩的匕首。
我从裤兜里面掏出了一块旧布——随身带的,专门擦刀用的——开始擦匕首。
其实匕首不脏,我昨天晚上才擦过。但擦刀这件事不一定要脏了才擦,就像人不一定要渴了才喝水。擦刀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种跟自己待着的方式。你擦刀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手在动,布在刃上面来回地走,"嚓——嚓——嚓——"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一个人在小声地哼曲。你的脑子可以想事情也可以不想事情,想的事情不会因为你在擦刀而变重,不想的事情也不会因为你在擦刀而变轻。擦刀就是一个容器,你把你的时间倒进去,时间就流走了,流完了你也就安静了。
我擦着擦着,脑子里面的事情就冒出来了。
卡尔文。
他的脸在我脑子里面晃了一下——那张方形的、硬的、不带温度的脸,还有他嘴角的那个弧度,那个不是笑的弧度,那个"我们走着瞧"的弧度。他的右臂上面的白色绷带在我脑子里面也晃了一下,白得刺眼,白得让我想起伊莎贝拉的手——那双给他缠绷带的手、给亚瑟缝伤口的手、给我递苹果的手。
我心情不好。
不是那种想打人的不好,是那种闷的、堵的、像一块棉花塞在胸口里面的不好。卡尔文在这艘船上面——这件事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里面,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你不理它的时候它安安静静的,你一理它它就扎你一下。
我不想理它。我把鱼刺咽下去了——不是真的咽下去了,是假装咽下去了,假装它不在了。然后我开始想别的。
伊莎贝拉。
她的脸在我脑子里面晃了一下——不是像卡尔文那样晃的,卡尔文的脸是硬的、冷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咚"的一声。伊莎贝拉的脸是软的、暖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面"沙"的一声。两种声音不一样,一种让你想皱眉头,一种让你想——
想什么?
我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想什么。或者说我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我想过但不敢认真想。
我认识伊莎贝拉很多年了。从学院的时候就认识。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子,十岁出头,什么都不懂。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我跟她隔了两排。她不爱说话,但手很巧,缝东西、折纸、给受伤的小鸟包扎翅膀,什么都做得好。她的深绿色的眼睛在教室的灰暗光线里面很亮,亮得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别的小孩的眼睛是活的,她的眼睛是清的,活和清不一样,活是动,清是透。
我什么时候开始——
我把匕首翻了一个面,换了一面擦。
我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的?
不是在学院的时候。学院的时候我只是在心里面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但那种"不一样"没有名字,像一种颜色你看到了但叫不出它的名字。你只知道它好看,但不知道它叫什么。
是后来。是学院关了之后。
学院关了之后我很少见到她了。她在学医,我在码头上混,见面的机会不多,偶尔在街上碰到了会说几句话。每次碰到她的时候我都会多看她几眼——不是故意的,是眼睛自己看的,像眼睛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牵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然后有一天——我想不起来是哪一天了,大概是一两年前——我在码头上搬货,搬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傍晚收了工往回走,路过教区的时候我碰到了她。她刚从医疗所出来,手里提着一袋药,看到我了她笑了,酒窝出来了,深绿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面亮了一下。
就那一下。
就是那一下让我知道了那个"不一样"叫什么。
它叫——
我把布从匕首上面拿开了。匕首被我擦得很亮,刃口在阳光下面闪了一道白光。
我不想了。不是不敢想,是想不清楚。我这种人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词,什么喜欢什么爱,我说不出来。我只是知道每次看到她我就高兴,每次看不到她我就想看到她,每次她说"到了给我捎个信"我就真的想给她捎个信,不是因为她说了,是因为我想。
够了吧。这大概就是了。
我把匕首收回了内兜里面,旧布叠好了塞回了裤兜。然后我往甲板上面看了一圈——科尔曼在船头检查锚链,老巴克坐在甲板中间的一个木桶上面抽烟斗,铜皮和瘦猴在主桅旁边整理帆索。杰斯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大概又去跟哪个水手聊天了。
小汤姆在左舷。
他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面,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在写什么。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眉头皱着,舌尖从嘴角伸出来一点点,像在帮手指使劲。
我走过去了。"小汤姆。"
他抬起头来,看到是我,笑了一下。"桑尼哥。"
"你在写什么?"
"给家里写信。"他把纸举起来给我看了一眼,纸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我写的还难看。"我妈不识字,但我妹妹识,我写完了让到了都柏林托人寄回去,我妹妹念给我妈听。"
"你还有纸和笔吗?"
"有。"他从旁边的一个小布袋子里面掏出了几张纸和一截炭笔,递给了我。"你也要写信?"
"嗯。"
"给谁写?"
"一个朋友。"
"好。"他又笑了一下,酒窝出来了。"纸够不够?不够我还有。"
"够了。谢谢。"
我拿着纸和笔回到了右舷的木箱上面坐下。纸是粗纸,黄的,上面有一些草梗的纤维没被打散,摸上去粗粗的。炭笔是烧过的柳枝,写字的时候会掉黑屑,但写出来的字比墨水清楚。
我趴在木箱上面开始写。
写给维克多。
维克多:
我上船了。海风号,从布里斯托尔到都柏林,大概两天。船长叫朗姆特,人不错,挺热乎的。水手长叫科尔曼,话少,但靠谱。船上的活我能干,缆绳、甲板、搬货,都行。你不用担心我。
杰斯也上来了,他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上了船不到半天就跟水手们混熟了,跟他在一起不闷。
还有一件事。海风号的大副是卡尔文·法瑞尔,伊莎贝拉的哥哥。我之前不知道,上了船才知道的。他——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没办法。我自己处理。
格雷港的事怎么样了?你那边没事吧。
到了都柏林我给你捎信。
桑尼
写完了。我把炭笔放下,把信纸拿起来看了看。字写得不怎么样,有几个字写歪了,有一个字写错了涂掉了重写,涂掉的地方变成了一团黑。但意思到了,维克多能看懂。
我把信纸折了两折,折成了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衬衣里面的内兜——跟匕首放在了一个兜里面。信纸贴着胸口的位置,匕首贴着肋骨的位置,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地待着,像两个沉默的伙伴。
写完信之后我靠在船舷上面发了一会儿呆。海风从右舷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面闪着光,光点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海面上面撒了一层碎银子。
我闭上了眼睛。闭眼的时候我看到了伊莎贝拉的脸——不是刻意的,是自己冒出来的,像水从地底下自己涌上来。她的深绿色的眼睛、她的粗辫子、她的蓝布条、她的酒窝、她说"到了给我捎个信"时的声音。这些画面在我闭着的眼皮底下过了一遍,过了一遍之后又过了一遍,像一盘被反复播放的旧胶片。
我睁开了眼睛。海面还是那个海面,阳光还是那个阳光,风还是那个风。什么都没变。
但心情好了一点。不多了,就一点,像闷热的屋子里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面吹进来了一点点,不多,但够你喘一口气。
"嘿!你们都过来看看这个!"
杰斯的声音从甲板中间传过来了。他的嗓门不小,带着一种炫耀的调子,像一个小孩子拿着新玩具在跟别的小孩显摆。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杰斯站在主桅下面,周围围了四五个水手——铜皮、瘦猴、老巴克,还有两个我没记住名字的。杰斯蹲在地上,他的大包袱被打开了,他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枪。
滑膛步枪。长长的枪管、木质的枪托、铁质的枪机,枪机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击锤,击锤扳下来扣在待击发的位置上面。枪托是深褐色的,被手和脸磨出了油亮的光——不是新枪,是一把被用了很久的枪。枪管上面有一些浅浅的锈迹,但不严重,是被细心保养过的那种轻微锈迹,擦一擦就能掉。
杰斯把枪托在了手臂上面,像猎人托枪的姿势,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枪管。他抚摸枪的动作跟抚摸一个老朋友一样——不是抚摸武器的那种小心翼翼,是抚摸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伙伴的那种温柔,指腹沿着枪管慢慢地滑过去,从枪口滑到枪机,再从枪机滑到枪托,每一寸都滑到了,没有遗漏。
"这把枪,"他开口了,声音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开玩笑的认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郑重的认真。"已经陪伴我九年了。"
九年。
我差点没绷住。
杰斯今年二十一岁。九年前他十二岁。十二岁——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扛着一把滑膛步枪在外面走?他前天晚上在酒馆里面讲他十七岁离家,那这把枪是离家之前就有了?还是他记错了?或者他根本没记错,他就是十二岁就有了这把枪,那时候他还在陶顿的干肉坊切肉,一个切肉的十二岁小孩带着一把滑膛步枪——这画面我想不出来。
铜皮第一个开口了。"九年?你多大开始扛枪的?"
"十二岁。"杰斯说,语气里面没有半点心虚。
"十二岁?"瘦猴的眉毛挑到了头顶上面。"你十二岁拿枪干什么?打鸟?"
"打猎啊。"杰斯理所当然地说。"我家在陶顿边上,陶顿外面就是林子,林子里面有兔子有野鸡有鹿。我爹——"他停了一下,"我以前跟人学过打猎,学了半年,学完了就搞了这把枪。"
"你爹让你十二岁就搞枪?"老巴克叼着烟斗问。
"我爹不知道。"杰斯嘿嘿笑了一下。"我偷着搞的。搞完了藏在家后面的柴堆里面,趁我爹不在家的时候拿出来擦。擦完了再藏回去。藏了半年才被我爹发现,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管不了了——我已经打得比他准了。"
水手们笑了起来。铜皮笑得最大声,"哈哈哈"地拍着大腿。瘦猴也笑了,笑得身子一颤一颤的。老巴克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拉大了,烟斗在他嘴里面抖了两下。
杰斯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全是得意。他继续抚摸着他的枪,从枪管到枪机到枪托,每一寸都摸到了,摸到了之后又从头来一遍,像他在抚摸的不是一把枪而是一块被他养了很久的玉。
"这枪好,"他说,语气里面有一种跟人夸自己孩子的那种骄傲。"跟我走了九年,从陶顿到威尔士,从威尔士到布里斯托尔,从布里斯托尔到不知道哪。风里来雨里去的,从来没出过毛病。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瘦猴问。
杰斯深吸了一口气,像他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铁骨头。"
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铜皮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大声。"铁骨头?你给枪取名字?"
"怎么了?"杰斯不服气了。"你们给船画眼睛,我给枪取名字,不一样吗?都是跟着人走的东西,有个名字才亲切。"
"你这话——"铜皮想反驳但不知道怎么反驳,憋了两秒钟之后也笑了。
我没有过去。我坐在木箱上面远远地看着杰斯跟水手们闹。杰斯就是这样的人,他能在任何地方找到乐子,在任何人群里面找到朋友。他不在乎别人笑话他给枪取名字,他大概还觉得别人笑他是因为别人不懂——而他也不在乎别人懂不懂。
我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笑,跟伊莎贝拉对我说"你只会说好"时候的笑差不多——不是真的在笑,是一种无奈里面包着一点温暖的东西。
九年。铁骨头。十二岁偷着搞枪。这些事情凑在一起就是杰斯这个人——荒诞的、好笑的、但骨子里面有一种认真。他对他的枪认真,他对他的干肉认真,他对他的铃铛认真,他对他在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认真。他活得比我松弛,比我开阔,比我——比我快乐。
也许我应该学学他。但我学不来。我这种人天生就紧,松弛不了,像一根被拧紧了的发条,松了就不走了。
"桑尼。"
朗姆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我转过头,看到船长从船尾的方向走过来了。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大步流星的,踩在甲板上面"咚咚"地响。他的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里面很亮,亮得跟他的年龄不太相称,像那双眼睛没有被岁月磨掉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看了一眼我坐着的木箱,然后自己也在旁边的一个木箱上面坐了下来。船长坐在木箱上面——这个画面有点奇怪,像一个国王坐在了农家的板凳上面,但朗姆特坐得很自然,像他天生就是坐木箱的人。
"歇着呢?"他问。
"嗯。活干完了。"
"科尔曼说你活干得不错。缆绳理得干净,挂得也规矩。"
"应该的。"
他看了我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审视的东西——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是那种"我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的审视,像一个人在看一匹马,看它的腿、看它的牙、看它的眼神,看完之后决定骑不骑。
"你跑过几年船?"他问。
"三四年吧。近海的活,布里斯托尔到威尔士,布里斯托尔到康沃尔,来来回回的。"
"三四年。"他想了一下。"不算长,也不算短了。近海的活跟远海不一样,近海靠岸走,风浪小,出了事随时能靠岸。远海不一样,远海是真正的大海,风浪说来就来,出了事只有你自己,没有人能帮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他笑了,笑得很大,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你知道个屁。你说你知道的时候你不知道,等你真的遇到了你就知道了——知道和知道不一样,一种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知道,一种是自己身上挨过的知道。你现在有的知道是第一种,等你走完这趟你就有第二种了。"
他说"你知道个屁"的时候语气里面没有粗鲁,是一种很直接的、不绕弯子的说法,像他跟你说"天要下雨了"一样平常。这种人——我见过一些——说话不打磨,不修饰,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觉得他粗但你不会觉得他假。
"你以前跑远海遇到过什么?"我问。
他想了一下。他的灰蓝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然后他开口了。
"遇到过风暴。"他说。"在比斯开湾,那次风暴把我的一根桅杆吹断了。前桅,连根折的,像一根筷子被人掰断了。桅杆倒下来的时候砸在了甲板上面,砸坏了半边栏杆和两个救生艇。那次我们五个人在甲板上面拼了命地割帆、砍绳子、把断了的桅杆推到海里面去,风浪把人像布袋一样甩来甩去,我亲眼看到一个水手被浪卷到了船舷上面,他抓住了栏杆没掉下去,但他的腿撞在船舷上面断了,断成了两截。后来风停了,我们用备用桅杆临时搭了一根,慢慢开回了最近的港口。那次死了一个人——不是那个断腿的,他活下来了——是另一个水手,被断裂的桅杆砸到了头,当场就没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没有激动没有悲伤没有后怕。但我注意到他说"当场就没了"的时候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了,然后又松开了。
"还遇到过海盗。"他继续说。"不止一次。最多的一次遇到了三艘海盗船一起围上来,在爱尔兰海北部。那一次打了两个时辰,打退了两波,第三波的时候我们的弹药快用完了,我用最后一桶火药做了一颗炸弹扔到了最近的那艘海盗船的甲板上面,炸了。他们退了。"
"炸弹?"
"嗯。把火药桶密封好了,插一根引信,点着了扔出去。土办法,但管用。"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前几次小,嘴角的弧度里面有一点苦。"不过那次也死了两个人。海盗的第一波进攻的时候有一个水手中了枪,子弹从胸口穿过去了,没救。第二波的时候又死了一个,被砍了一刀,砍在了脖子上。"
"你害怕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灰蓝色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了两秒钟。
"怕。"他说。只一个字,干脆的,不绕弯子的。"每次都怕。风暴来的时候怕,海盗来的时候怕,到了晚上一个人在船舱里面躺着的时候也怕,怕第二天醒来又有人没了。怕了二十多年了,还在怕。"
"那你怎么还跑船?"
他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的都大,笑得露出了全部的牙齿,笑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像两道被水冲出来的沟壑。
"因为海在那啊。"他说。他用手指着远处的海面,海面在阳光下面波光粼粼的,像一块活的银子。"海在那里,我就得去。不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我只会这个。我十五岁上船当学徒,到现在三十多年了,除了开船我什么都不会。你让我上岸我干什么?种地?卖鱼?我连字都认不全。但在海上我不一样,在海上我知道该怎么做,风来了我知道怎么调帆,浪来了我知道怎么掌舵,海盗来了我知道怎么打。在海上我是活人,上了岸我是废人。"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风吹过来,把他灰白色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眉毛。
"你不一样。"他突然说。
"什么?"
"你不一样。"他转过头来看我,灰蓝色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光,像炉火里面最核心的那一簇。"你年轻,手上有劲,眼睛里面有光。你跑近海跑了三四年,不算长但也不短了,说明你能吃这碗饭。但你跟科尔曼不一样,跟老巴克也不一样。他们是一辈子跑船的人,你不是。"
"我怎么不是?"
"你的眼睛不对。"他说。"跑船的人看海是平的,海就是海,就是水,就是路,就是饭碗。你的眼睛看海不是平的,你看海的时候眼睛里面有东西——什么我说不上来,但不是那种'这就是我的饭碗'的东西。你看海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一个你想去但还没去的地方。"
我没有说话。他说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但他说的话让我想了一下——我看海的时候眼睛里面有什么?我看海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看海的时候在想——我不知道。我看海的时候脑子里面什么都有,伊莎贝拉的脸、维克多的话、卡尔文的绷带、亚瑟的笑、约书亚的"平安"、杰斯的铃铛。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了的粥,分不清哪一粒米是哪一粒。
"你还年轻。"朗姆特又说了一遍。"年轻人不用急着给自己找一条路。路会自己找你的。你现在先干着,干着干着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到底想去哪。"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面沾的木屑。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像坐木箱对他来说跟坐椅子没什么区别,起和坐都不需要多余的调整。
"对了,"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卡尔文带你熟悉船上的事了没有?"
"还没有。"
"那等他忙完了你去找他,让他带你转一圈。舵轮、索具、甲板的规矩,这些你都得知道。"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时候腰板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多年但没有弯的老树。
我坐在木箱上面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的深棕色的旧外套在海风里面被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旧旗帜。
路会自己找你的。
我在心里面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嚼完了之后什么味道也没有——不是苦的也不是甜的,是淡的,像喝了一口白水。但白水也是水,喝了也能解渴。
我把手伸进内兜里面,摸到了匕首和信纸。匕首是凉的,信纸也是凉的,两样东西贴在我的胸口上面,像两个无声的伙伴。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片很淡很淡的蓝色,淡得几乎跟天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海风号朝着那片蓝色走着,帆鼓得满满的,船头劈开了浪,浪花在船头两侧飞起来又落下去。
两天。
两天后到都柏林。
我把匕首和信纸留在了内兜里面,从木箱上面站了起来,往甲板中间走去。杰斯还在那边跟水手们吹他的铁骨头,铜皮在试举那把枪——举起来晃了两下说"真沉",杰斯说"那是你力气不够"。
我走过了他们,走到了主桅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桅杆顶端。桅杆很高,高得看不到顶——不,看得到顶,顶端有一面小旗帜,蓝白条纹的,在风里面"啪啪"地响着。
我低下头,往船尾的方向看了一眼。
木棚的门关着。
我转过头来,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