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的时候我趴在甲板的边缘上面看太阳往下掉。
不是坐着的,是趴着的。两只手搭在船舷的栏杆上面,下巴搁在手背上面,脸朝着西边。这个姿势不怎么好看,但舒服,比坐着舒服,比站着更舒服。趴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松得像一件被挂在了衣架上面的衣服,没有骨头也没有筋,只有一层皮和一点重量。
太阳在西边的海平线上面挂着。不是挂着,是躺着,像一枚被放在了桌面上的金币,金币的下半截已经被桌面挡住了,上半截还露在外面。金色的光从那半截金币上面射出来,射到了海面上面,海面上面铺了一条金色的路,路从船头一直铺到了太阳的位置,宽宽的,亮亮的,像有人在海面上铺了一卷金色的绸布。
绸布不是平的,是被浪揉皱了的。浪不大,小浪,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涌到船舷下面的时候变成了白色的碎沫,碎沫拍在船身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风吹得不紧不慢的,从西南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味和一点鱼腥味。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帆布"嘭嘭"地响着,像一面巨大的鼓被风敲着。船在浪上面轻轻地起伏着,"上去——下来——上去——下来——",节奏很慢,像一个人的呼吸。
我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不是"一点一点"——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太阳往下掉的速度不是匀速的,刚开始的时候很慢,慢得你盯着它看五分钟也觉得它没动多少。但到了某一刻——大概是太阳的下半截刚刚碰到海平线的那一刻——它突然变快了,快得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面,你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往下沉,沉一点,再沉一点,沉的速度越来越快,海面一点一点地把它的身体吞掉了,先吞掉了下半截,再吞掉了中间,最后只剩上面的一条边——一条金色的、亮得刺眼的边——然后那条边也被吞掉了。
太阳没了。
但它留下了一片颜色。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橙红色的下面是金黄色,金黄色的下面是淡紫色,淡紫色的下面是深蓝色,深蓝色的下面是黑色。五种颜色从上到下排着,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彩虹,但不是彩虹,是日落的尾巴。尾巴不长,只挂在天边的一小片区域里面,但很浓,浓得像有人把一桶颜料泼在了天上面。
我看了一会儿那条尾巴。看着看着尾巴也开始淡了——橙红色变成了橙色,金色变成了淡黄色,紫色变成了灰色,蓝色变成了深灰色。颜色一点一点地退,像潮水退潮一样,退得很慢但一直在退。退到最后只剩天边最西边的一小点暖色,暖色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像一个针尖,然后针尖也没了。
天黑了。
不是突然黑的,是一点一点黑的,像一锅水被放在了火上面,温度一点一点地升高,你看不到水在变热但你知道它在变热。天也是这样,你看不到天在变黑但你知道它在变黑,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得只剩头顶的星星和船尾灯笼的光。
星星出来了。先是最亮的几颗——在天顶的位置,白亮的,像几颗被钉在了黑布上面的银钉子。然后越来越多,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有人在天上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点得满天都是。星星不闪,至少今晚不闪,今晚的空气很干净,没有雾没有云,星星亮得很稳,稳得像它们被固定在了天上面。
海面变成了黑色。黑色的海面上面有船的影子,影子里有灯——船尾挂了两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黑色的海面上面照出两团模糊的光斑,光斑在水里面晃着,像两只困倦的眼睛在眨。
"桑尼!"
科尔曼的声音从甲板中间传过来了。我从船舷上面撑起身子回过头去,看到水手长站在主桅下面,手里拿着——果然——一根绳子,他正在把绳子往桅杆上面绑。
"今天没有别的事了。"他对我说。"明天一早来甲板上面找我,我给你安排活。晚上早点睡,水手房在甲板下面左舷的位置,你问杰斯他认识路。"
"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绑他的绳子去了。
我去找杰斯。他在船头那边,正蹲在船头两侧画的那两只眼睛下面,用手指摸着那只右边的眼睛,像在摸一件工艺品。
"杰斯。"
"嗯?"他转过头来,铜铃铛"叮铃"响了一下。
"去睡吧。水手房在甲板下面左舷。"
"知道了。我刚跟铜皮聊了一会儿,他已经下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面的灰。"桑尼,这船真大,比我想的大多了。我刚才在船头看海,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海大,大得没边。"
"嗯。"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都柏林。"
"不是,我是说海的最那边,一直往西走,走到走不动了,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我想了一下。"也许是美洲,也许是世界的尽头,也许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他嚼了一下这几个字,嚼完了之后嘿嘿笑了。"那多好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最安静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我们沿着甲板走到了通往甲板下面的舱口,舱口是一方洞,洞里面有一架木梯子,梯子通往下层。梯子很窄,只能一个人过,下去的时候要侧着身。我先下了,杰斯跟在后面,他背着他的大包袱——他把大包袱从住处一直背到了船上,一直没放下过,大概里面装的全是他的宝贝。
下层比甲板暗很多,唯一的灯是挂在走廊顶上的一盏油灯,灯火很小,只照亮了灯周围一小圈的范围。走廊两边是门——水手房、货舱、厨房,门上面没有写名字但科尔曼之前指过,水手房在左舷的位置。
我推开了水手房的门。
水手房不大,大概能住六七个人的样子。两排窄床靠着两侧的墙壁摆着,床与床之间用木板隔开,隔板不高,坐着的时候能看到隔壁的人。床上面铺着粗布垫子和一条旧毛毯,毛毯是灰色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盖过了,有一股盐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房间正中间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比走廊上面的那盏大一点,能把房间照亮个大概。
铜皮已经睡下了。他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面,毛毯拉到了下巴的位置,侧着身面朝墙,背对着门。他的呼噜声不大,"呼——呼——"的,很均匀。他睡觉之前把靴子脱了放在了床下面,靴子旁边放着他的烟斗和一盒火柴。
另外两张床是空的——大概那两个水手还没下来。
我选了铜皮对面的一张床。床比我在米歇尔太太出租屋里面睡的那张窄,也硬,粗布垫子下面是木板,木板硌着后背,不太舒服但也不算难受——我睡过比这更硬的床,在码头的仓库里面睡过稻草堆,比这个硬多了。
杰斯选了我旁边的床。他把大包袱放在了床里面的位置,小包袱塞到了枕头下面——枕头里面不知道塞的是什么,大概是旧棉絮或者干草,按下去软软的但不够软,有弹性但不够有弹性。他脱了靴子,把铃铛——他睡觉没有摘铃铛的习惯,铃铛还挂在他的脖子上面——他翻了个身,铃铛"叮铃"响了一声,铜皮的呼噜声顿了一下但没醒。
"桑尼。"杰斯低声说。
"嗯?"
"你那个大副——卡尔文——他真的在这船上?"
"在。"
"他不会找你麻烦吧?"
"不会。"我说。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但此刻我不想讨论这个。
"那就好。"杰斯翻了个身,铃铛又"叮铃"响了一声。"晚安。"
"晚安。"
我闭上了眼睛。
闭眼之后脑子里面过了一遍今天的事——上船、送行、朗姆特、卡尔文、匕首、信、日落。事情不多但每一件都有分量,像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被放进了口袋里面,不重但能感觉到它们在。
卡尔文。
他的脸又在我脑子里面晃了一下。我把它晃走了——不是真的晃走了,是把它推到了脑子的角落里面,推到了一个暂时看不到的位置。明天再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听着船身在水里面轻轻晃的声音——"吱呀——吱呀——"——木板在水压下面发出的低沉的呻吟,像船在说梦话。这个声音不大,但很持续,像一个人的呼吸,一直在,一直不会停。听久了之后这个声音就变成了背景,你不再注意到它了,但它还在,像心跳一样。
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一种感觉弄醒的——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难说清楚。我醒过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脑子还是迷糊的,但身体的某个部分已经醒了——不是脑子先醒的,是身体先醒的。身体感觉到了一种变化,一种跟睡着之前不一样的变化。
船不晃了。
不是说船完全不晃——船在海上永远在晃——但晃的方式变了。睡着之前船的晃是有节奏的、有力的,帆鼓满了风推着船走,船在浪上面"上去——下来——上去——下来"地起伏着,那种起伏是有力的,像一个人在大步走路。现在的晃不一样了,现在的晃是懒的、慢的、没有力气的,像一个人站住了不动,只是身体在风里面微微地晃。
收帆了?
我睁开了眼睛。水手房里面黑漆漆的,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灭了——或者是谁把它掐了——只有走廊里面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铜皮的床上面没有人了,他的靴子不在了,毛毯掀开了堆在床脚。杰斯的床——杰斯在我旁边的床上面,但他也醒了,他坐在床上面,眼睛在黑暗里面看着我。
"桑尼。"他低声说。
"嗯。"
"船停了。"
"我知道。"
"不对劲。"他说。"没到都柏林吧?才走了半天,不可能到。"
"不可能。"
我们两个在黑暗里面坐了几秒钟。外面很安静,安静得比睡觉之前更安静——睡觉之前你能听到帆布"嘭嘭"响、浪拍船身"啪啪"响、木板"吱呀吱呀"响,现在这些声音都没了或者变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人声。从甲板上传下来的人声,不大,像是刻意压低了在说话,但深夜的海面太安静了,安静得即使压低了声音也能从舱口传到下面来。
不止一个人在说话。好几个人,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像几个人在争论什么或者商量什么。其中有一个声音比较明显——嗓门大的、粗的——是朗姆特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是科尔曼的,他的声音我认得,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的。
我坐在床上面没有马上动。我的手伸进了衬衣里面的内兜,摸到了匕首。匕首的柄是凉的,鹿角的纹路在我的指腹上面硌了一下,硌得我很清醒。
我把匕首掏出来了。
不是因为我确定有危险,是因为我不确定没有危险。在码头上混了几年我学到了一件事——当你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先把手里面握上东西。东西不一定要用,但握着跟没握着不一样,握着的时候你的心是定的,没握着的时候你的心是飘的。维克多也教过我这个,他说"手里面有刀的人跟手里面没刀的人是两种人,不是力气不一样,是脑子不一样"。
匕首出了内兜,握在了右手里面。柄贴合掌心,熟悉的重量和触感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杰斯看到我掏出了匕首,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面亮了一下——不是害怕的亮,是警觉的亮,像一只猫在夜里听到了动静竖起了耳朵。
"有问题?"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不确定。"我说。"但甲板上面有人在说话,不止我们的人。"
他听了两秒钟,点了点头。他听到了。
"拿把武器。"我对他说。
杰斯没有犹豫。他转过身去从床里面够出了他的大包袱,包袱的口是松的——他从来不用绳结系包袱口,说是系了解开麻烦——他的手伸进了包袱里面摸了一会儿,摸出了一把短刀。短刀不长,大概六七寸的刃,刀柄是缠了皮绳的木头,皮绳被手汗浸得发黑。这把刀不是什么好刀,刃口上面有几个豁口,刀身上面有锈迹,但杰斯握着它的手很稳,稳得像他握过很多次。
"这把刀切肉用的,"他低声说,"也能切别的。"
我没有笑。切肉的刀也是刀,关键时候一样能见血。
"走。"我说。
我光着脚——靴子没穿,来不及穿了——走到了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面的灯火比之前暗了,大概也是深夜了灯油烧得差不多了。走廊里面没有人,但甲板上面的说话声更清楚了,顺着舱口传下来的。
我先出去了。杰斯跟在我后面,他也没有穿靴子,光着脚踩在木板上面,但他的铃铛——他终于想起了铃铛,一只手按住了胸口的铃铛不让它晃——走路的时候铃铛没有响。
我们沿着走廊走到了梯子下面。梯子上面有一方微光,是甲板上的灯笼透下来的。我先上了,一只手扶着梯子一只手握着匕首,脚踩在横档上面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横档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但在甲板上面的说话声的掩护下这点声音不算什么。杰斯跟在后面,他比我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横档结不结实再踩上去。
我的头从舱口探出来了。
甲板上面有灯——不止船尾的两盏,有人从什么地方又拿出了两盏灯笼挂在了主桅和前桅的下面,四盏灯笼把甲板照得比平时亮了不少。灯光下面有人——我数了一下,大概七八个人站在甲板中间的位置,围成了半个圈。
朗姆特站在最中间。他的旧外套披在肩膀上面,没穿好,歪歪斜斜的,像他刚从床上起来随手抓了外套就出来了。他的灰白色的头发比白天更乱了,被风吹得东一缕西一缕的。他的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灯光是从他背后照过来的,他的脸在阴影里面——但我能看到他的姿态,他的两只手叉在腰上面,站得很稳,不像紧张的样子。
科尔曼站在朗姆特旁边。他戴着那顶棕色的歪帽子,帽子压得很低,帽檐下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里面没有拿绳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手里没有绳子——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听什么人说话。
老巴克站在科尔曼后面。他也没有睡——或者他被叫起来了——他的烟斗没点着,叺在嘴里面当摆设。他的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面更深了,像一道道被刻上去的沟壑。
弗兰德——这个名字我听朗姆特船长说过就是他跟卡尔文打了一架但人没见过——站在老巴克旁边。他是一个高个子,比在场的大部分人都高,肩膀不宽但很长,像一根被拉长了的面条。他的脸是窄的,下巴尖尖的,眉毛很淡,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黑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衣,衬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大概也是刚从床上起来的。
还有两个水手我不认识——不是不认识人,是不记得名字了,朗姆特介绍过的但我没记住。一个矮胖一个中等个子,都穿着睡衣外面套了外套,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这些我都看到了,但让我注意的不是他们。
让我注意的是他们对面的人。
对面站着三个人。三个人穿的跟海风号的水手完全不一样——他们穿的是深蓝色的制服,制服的布料很厚实,领口和袖口有白色的滚边,胸前有两排铜扣子,扣子擦得很亮,在灯光下面一闪一闪的。他们的头上戴着同色的制服帽,帽子的前面有一块黑色的帽檐,帽檐上面别着一枚小小的铜徽章。腰间别着短刀——不是水手用的那种短刀,是制式的军刀,刀柄是黑色的,刀鞘也是黑色的。
海军。
我握着匕首的手松了一点。不是完全松了,是从"随时准备捅出去"的松度变成了"先看看情况"的松度。海军不是海盗,海军来了通常不是坏事——至少不是对你来的。
杰斯也从舱口上来了,他蹲在我后面,手里握着他那把切肉的短刀,眼睛瞪得很大。他看到了那三个穿制服的人,也看到了他们腰间的军刀,他的手跟我一样松了一点。
三个人里面站在中间的是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我大七八岁。他比他旁边的两个人高半个头,身材匀称,肩膀不宽但很直,像一根被校准了的标杆。他的脸是长的,五官很端正,眉毛浓而直,鼻梁高而挺,嘴唇薄而紧抿着,抿成了一条线。他的下巴上面刮得很干净,一点胡茬都没有,在灯笼的光下面能看到他下巴上面的一层青色的阴影。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不是灰蓝色,是灰的,纯粹的灰,像两块被磨平了的铁。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你看不到水底有什么,也看不到水面上有什么,只能看到一面平静的灰色的水。
他的制服跟另外两个人不一样——他的肩上面多了一块东西,一块金色的肩章,肩章上面有两条细纹。另外两个人没有肩章。
军官。
朗姆特看到了我们。他的灰蓝色的眼睛在我和杰斯身上停了一下——他大概也看到了我手里的匕首和杰斯手里的短刀,但他没有说什么——然后他抬了抬手,示意我们过去。
"来。"他说。
我把匕首别到了腰间——衬衣上面没有腰带,我把匕首插在了裤腰的位置,刃口朝后。杰斯也把他的短刀插到了裤腰里面。我们走过去了,走到了人群边上。走到近处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海风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松脂和油混合的气味,大概是制服上面的防水涂层散发出来的。
"这是桑尼和杰斯,今天新上来的水手。"朗姆特对对面的那个年轻军官说。然后他对我和杰斯说:"这位是里昂·希金科斯上尉,皇家海军。"
里昂·希金科斯。
他的名字从朗姆特嘴巴里面出来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鞠躬,不是致意,是一种很小的、很克制的、刚好够表达"我听到了"的点头。他的深灰色的眼睛在我们两个身上停了大概一秒钟——一人一秒,不多不少——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没说话。
不是不礼貌,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人的不说话。有些人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有些人不说话是因为不想说什么,里昂·希金科斯的不说话是第三种——他不需要说,他站在那里就已经够了。他的姿态、他的制服、他的肩章、他的目光,这些东西替他说话了,说的内容很简单——我是海军,我在这里,你在船上,没有更多了。
科尔曼替他开了口。"希金科斯上尉的军舰停在我们左舷,"他用下巴指了指左舷的方向,"阿尔默号。他们在这片海域巡逻,因为最近——"
"海盗。"老巴克接了一句。他的烟斗在嘴里面转了一下,从左边转到了右边。
"对,海盗。"科尔曼看了老巴克一眼,然后继续说。"最近这片海域有海盗出没。不是零散的小股,是有组织的,几艘船一起行动,专门截商船。前两周已经有两艘商船被截了,一艘运木材的被抢了半船货,一艘运盐的被抢了全部。人没死,但被打了一顿。"
"所以海军来巡逻了?"杰斯从我后面探出头来说。
科尔曼看了杰斯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一种"谁让你插嘴"的东西但没说出口——然后点了点头。"希金科斯上尉带着几艘军舰在这一带巡逻,保护商船和渔船的安全。他们看到我们收帆了靠过来问一下情况——我们不是收帆,是停了。"
"为什么停了?"我问。
"风停了。"朗姆特说。他的语气里面有一种无奈,像在说一件他控制不了的事。"后半夜风停了,帆吃不到风,走不了。等风来了再走。"
原来如此。不是收帆,是风停了。帆没有风就等于一块布,挂在那里没用,反而会被浪打得东歪西倒的,不如收了。船没有帆就只能在海上面漂,漂到风来了再走。这在远海航行里面是常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半夜风停了船停了,再加上海军靠过来,把我和杰斯吓了一跳。
里昂·希金科斯终于开口了。
"这一带海盗通常在白天活动,"他说,"夜间很少出没。你们天亮之后注意观察海面,如果看到三艘以上的船同时出现,立刻改变航向。不要试图对抗,你们的船跑不过他们的快船,但转向能力比他们强,利用这一点。"
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简洁、克制、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被刻出来的,没有含糊的地方。他的口音不是布里斯托尔的,带着一点南方的味道——也许是伦敦,也许是更南的地方,我分不太清。
"明白了。"朗姆特点了点头。"谢谢上尉提醒。"
希金科斯又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过了身去,对他的两个随从做了一个很小的手势——不是挥手,是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拨了一下什么东西——两个随从立刻转身往左舷的方向走去了。
希金科斯走了。他走得很快,步伐利落,制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着。他走到左舷的时候我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看到了阿尔默号。
她就在海风号的左舷,大概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夜色里面她的轮廓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到她的形状——比海风号大,大不少,船身更长更宽,船舷更高,像一头蹲在海面上的大象。她的桅杆比海风号多一根——三根——桅杆上面的帆也收了,光秃秃的,像三根插在船上的棍子。船身两侧的炮门是关着的,但即使关着你也能感觉到那些炮门后面有什么——炮,一排一排的炮,像一排沉默的铁嘴巴,张不开但随时能张开。
船尾的灯笼照出了船名——"ALMER"——字母是金色的,被灯笼的光照得发暗,但还是能认出来。阿尔默号。
希金科斯走上了连接两艘船的跳板——海军自己搭的——两个随从先过去了,他最后过去。他走到跳板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海风号。他的深灰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面看不太清,但我感觉到了他在看——不是在看某一个人,是在看整艘船,像他在确认这艘船有没有什么问题。看了大概两秒钟之后他转回头去了,走过了跳板,上了阿尔默号的甲板。
阿尔默号上面传来了一些声音——军靴踩在甲板上面的声音、低声的口令、索具碰撞的声音。然后帆升起来了——不是全升,只升了主帆和前帆,帆在夜风里面"嘭嘭"地响了几下,然后鼓了起来。船身动了,慢慢地离开了海风号的左舷。跳板被海军的水手收了,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阿尔默号走了。她朝着北边的方向去了,船身在月光下面慢慢地变小,变暗,最后只剩桅杆顶端的灯笼还在远处亮着,像一颗移动的星星。然后那颗星星也被夜色吞掉了。
"好了。"朗姆特的声音在甲板上面响起来。"都别愣着了,风来了。"
他说得对——风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又起来了,从西南方向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凉意,吹在脸上冷飕飕的。帆在桅杆上面被风吹得"啪啪"响着,还没升但已经被风灌了一半。
"升帆!"朗姆特喊了一声。他的大嗓门在夜色里面传出去很远,像一面鼓被敲了一下。
水手们动了起来。科尔曼第一个动的,他走到主桅下面抓住了升帆的绳子,老巴克和弗兰德紧跟着去了前桅。铜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他从舱口探出头的时候一脸的迷糊,但看到大家在升帆他立刻就明白了,连靴子都没穿好就跑过去帮忙了。
"杰斯,桑尼,去帮忙!"科尔曼的声音从主桅那边传过来。
我把腰间的匕首重新插回了内兜里面,跟杰斯跑过去了。杰斯去了前桅帮老巴克和弗兰德拉绳子,我留在主桅帮科尔曼和铜皮。升帆的绳子是粗的,糙的,握在手里面硌得慌,但使上劲之后绳子就动了——"嘎吱嘎吱"地响着——帆布从横桁上面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被风一吹就鼓了,鼓得满满的,像一面被吹起来的大旗。
主帆升好了。前帆也升好了。朗姆特站在舵轮旁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舵轮那里的——他的两只手搭在舵轮上面,感受了一下风的方向,然后转了半圈舵轮。船身在风和舵的双重作用下慢慢转了一个角度,船头从朝东变成了朝东北。
"航向东北偏北!"朗姆特喊。"满帆前进!"
"满帆前进!"科尔曼重复了一遍。
帆全部吃上了风。主帆和前帆鼓得像两面巨大的肚子,帆布绷得很紧,被风吹得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一面巨大的鼓在被持续地敲着。船身猛地往前一冲——不是猛,是加力了,像一匹马被抽了一鞭子——然后速度就上来了,船头劈开了浪,浪花在船头两侧飞起来又落下去。
"科尔曼,值夜的安排了没有?"朗姆特问。
"安排了。老巴克和弗兰德前半夜,铜皮和瘦猴后半夜。"
"好。"朗姆特点了点头。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甲板上面的人——他的灰蓝色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面扫了一圈,扫到我和杰斯的时候停了一下。
"新来的两个不用值夜,先去睡。明天开始排班。"他说。
"是。"科尔曼应了一声。
"都去睡吧。"朗姆特对甲板上面的人说。"前半夜值夜的留下,其余的都下去。"
水手们开始散了。铜皮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往舱口走。老巴克把烟斗从嘴里面取下来终于在甲板上面的一个小木桶旁边敲了敲烟灰,然后靠在了前桅的下面站着——他值前半夜。弗兰德站在老巴克旁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面,靠着船舷站着,像一根被随便靠在墙上的杆子。
杰斯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睡。"
我点了点头。我跟在他后面往舱口走去。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朗姆特还站在舵轮旁边,他的两只手搭在舵轮上面,脸朝着船头的方向,背对着我。他的深棕色的旧外套在海风里面被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旧旗帜。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黑色的海面,像一座被钉在了舵轮旁边的雕像。
我下了舱口,沿着走廊走回了水手房。杰斯在我后面,他的铃铛从衬衣领口滑了出来"叮铃"响了一声,他赶紧又塞了回去。
水手房里面还是黑的,油灯没有重新点。我摸着黑走到了我的床边,把匕首从内兜里面掏出来放在了枕头旁边——不是放在内兜里面了,是放在了枕头旁边,手一伸就能摸到的位置。匕首的柄露在枕头外面一点点,鹿角的纹路在黑暗里面看不清但能摸到,摸到了就安心了。
杰斯也躺下了。他做了一样的事——他把那把切肉的短刀放在了枕头旁边,刀柄朝外。
"桑尼。"他低声说。
"嗯?"
"你刚才拿匕首出来——你是觉得有危险?"
"不确定。"我想了一下。"半夜船停了,甲板上面有陌生人说话,我拿把刀在手上稳一点。"
"嗯。"他沉默了两秒钟。"你做得对。我以后也这样,觉得不对劲先拿武器。"
我没有说话。杰斯说的话不是恭维,是一种认可,一种"我跟你想到一块去了"的认可。在这个世界上,能跟你想到一块去的人不多,遇到了就记着。
"那个上尉,"杰斯又说,"希金什么来着?"
"希金科斯。"
"对。他话真少。"
"嗯。"
"不过人应该不坏。"杰斯翻了个身,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坏人来告诉你有海盗会让你跑吗?他直接走了,没找麻烦,说明他就是来巡逻的,干正经事的人。"
"嗯。"
"海盗——"他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我们真会遇到海盗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遇到了怎么办?"
"跑。"我说。"上尉不是说了吗,不要对抗,转向跑。"
"跑不过呢?"
我想了一下。跑不过怎么办?跑不过就打。打不过怎么办?打不过——
"到时候再说。"我说。
杰斯没有再问了。他翻了个身,铃铛又"叮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他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了,他又睡着了。
我没有马上睡。我躺在床上面,手放在枕头旁边,指尖碰着匕首的柄。匕首的柄是凉的,凉得像一块铁,但我的手是热的,热的手碰着凉的铁,温度慢慢地从手传到了铁上面,铁变暖了一点。
海盗。
亚瑟的左臂上面的枪伤是海盗打的。朗姆特说他的水手被海盗砍了一刀砍在了脖子上,死了。希金科斯说这一带有组织的海盗,几艘船一起行动,专门截商船。
海风号是一艘商船。满载着面粉、咸肉、淡水和朗姆酒的商船。
我们在海盗的活动区域里面。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面停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里面,沉下去了但冒了一个泡。泡不大,"咕嘟"一声就破了,但破了之后水面上面有一圈涟漪,涟漪慢慢扩散着,扩散到了水面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手握了一下匕首的柄,又松开了。
该来的会来。维克多说过——"该做什么做什么"。
我闭上了眼睛。船身在浪上面轻轻地起伏着——帆升了之后船又有了节奏,"上去——下来——上去——下来——",像一个人的呼吸。木板在船身的起伏下面"吱呀——吱呀——"地响着,像船在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