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船长与水手长

作者:赛露斯 更新时间:2026/6/21 18:00:02 字数:10098

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躺了大概半个时辰,脑子里面的事情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卡尔文的事、伊莎贝拉的事、维克多的事,一件一件地往外冒,冒完了又从头来,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钟,停不住。

我放弃了。

我坐起来,把枕头旁边的匕首拿起来——手先摸到了柄,确认了它在,然后才把它插回了衬衣里面的内兜。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本能,不需要思考,手自己会做,像呼吸一样。

杰斯睡得很沉。他的嘴微微张着,一条细细的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淌在了枕头上面,铃铛被他压在了脖子下面,只露出一小段皮绳。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在说梦话——然后又打起了呼噜。

我轻手轻脚地穿上了靴子,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了门口。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嘎吱"响了一声,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杰斯——他没醒。我出去了。

走廊里面比睡前更暗了,油灯的灯火已经灭了,只有走廊尽头靠近梯子的位置有一点从甲板上面透下来的微光。我沿着走廊走过去,光脚踩在木板上面——不对,我穿着靴子,靴底踩在木板上面发出很轻的"嚓嚓"声,但在深夜的船里面这点声音已经很响了。

我上了梯子,推开了舱口上面的盖板——盖板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的——一股冷风从缝隙里面灌了进来,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我把盖板推开了一个足够钻出去的口子,爬了上去。

甲板上面很冷。

不是秋天那种干燥的冷,是海上的冷——湿的、咸的、带着水汽的冷,像一块冰冷的湿布贴在了脸上。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比睡前小了一些但还在吹,吹得帆布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呼吸。

灯笼还亮着。主桅下面和船尾各挂了一盏,灯光在风里面轻轻晃着,照出来的光也跟着晃,甲板上面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水底下面的东西。

甲板上面没有几个人。

我往左舷看了一眼——老巴克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面,背靠着船舷的栏杆,两条腿伸直了搭在甲板上面。他嘴里叼着烟斗,但烟斗没有点着,只是叼着。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水手短刀,刀不长,大概五六寸的刃,刀身宽宽的,像一把缩小了的菜刀。他正在打磨它——右手拿着一块磨刀石,磨刀石在刀刃上面来回地走,"嚓——嚓——嚓——",声音很轻很规律,像一个人在小声地哼曲。

他磨刀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他不在乎磨多久。每磨五六下他就把刀举起来,用拇指在刃口上面轻轻试一下——拇指横着在刃口上面蹭一下,不是顺着刃口划,是横着蹭,感受刃口的锋利程度。试完了如果不够锋利就继续磨,如果够了他就换另一面。

他看到我上来了,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点完了头他又低下头继续磨他的刀了。烟斗在他嘴里面转了半圈,从左边转到了右边。

我往桅杆的方向看了一眼——瘦猴在上面。

他不是在甲板上面,是在桅杆上面。桅杆的中段有一个小小的平台——不是真正的平台,是用几块木板绑在桅杆和横桁的交接处搭出来的,只能站一个人——他站在那个平台上面,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扶着桅杆,另一只手举着一架望远镜贴在眼睛上面,朝着海面的方向看。

他是领航员。白天的时候我没怎么注意他——朗姆特介绍他的时候只说了句"这是瘦猴",然后就去介绍下一个人了。但此刻我不得不承认,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人是一个敬业的领航员。后半夜,甲板上面几乎没有人的时候,他还站在桅杆上面握着望远镜观察海面。风在上面比下面大得多,吹得他的衣服"啪啪"地响,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根被钉在了平台上面的钉子。

我没有打扰他。我沿着甲板往船尾走去。

船尾的灯笼比主桅下面的亮一些,大概是新换了蜡烛。灯笼的光照在了舵轮上面,舵轮的木柄在光里面发出一种暗沉的油光——是被手摸了很多年摸出来的光。

朗姆特站在舵轮后面。

他的两只手搭在舵轮上面,手指微微弯着,扣在木柄上面,不是紧握,是搭着,像他的手跟舵轮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用力,手放上去舵轮就听他的。他的站姿跟白天不一样,白天他站得很开、很放松,像一棵站在风里面的树;现在他站得很收、很专注,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踩在甲板上面,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上面,像他在跟舵轮说悄悄话。

科尔曼站在他旁边。

水手长站在舵轮的左侧,靠着船尾的栏杆,两只手——终于——没有拿绳子,而是交叉在胸前。他的棕色歪帽子压得很低,帽檐下面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嘴唇。他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微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放松的弧度,像他在这个地方比在别的地方更自在。

他们在说话。说话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我走近之后能听到了。朗姆特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笑意的,科尔曼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偶尔接一两句。两个人说话的方式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不需要大声,不需要客套,你说一句我接一句,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说完对方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走到了他们附近,清了一下嗓子。

"朗姆特船长。科尔曼。"

朗姆特转过头来了。他看到我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拉大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看到认识的人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笑出来的笑。他的牙齿在灯笼的光里面露出来几颗,不整齐的,有缺的,但笑得很真。

"桑尼!"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说话的声音大了一截,像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劲。"怎么起来了?睡不着?"

科尔曼也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没有朗姆特那么热,但也不冷,是一种"你怎么在这"的平常。

"这么晚不睡觉?"他问。

"睡不着。"我说。"躺了半天脑子停不下来,干脆上来待一会儿。"

科尔曼看了我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大概理解——在船上睡不着是常事,新上船的人尤其容易睡不着,船的晃动、海的声音、陌生床铺的气味,每一样都能让人翻来覆去。他没有追问,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前方黑色的海面了。

朗姆特倒是更热情一些。"睡不着就过来聊聊!"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我让出了一个能站在舵轮旁边的位置。"反正我也睡不着,值夜呢。卡尔文去睡了,他的胳膊还没好全,我让他歇一歇,舵我来掌。"

卡尔文。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面的某根弦绷了一下,但很快就松了——他不在,他去睡了,此刻我不需要面对他。我走到了朗姆特让出来的位置,站在了舵轮的右侧。

站在舵轮旁边的感觉跟站在甲板其他地方不一样。舵轮是这艘船的心脏,船往哪走、走多快、怎么走,全都由舵轮决定。站在舵轮旁边你就能感受到船的脉搏——舵轮在朗姆特的手底下微微地动着,不是大的动,是小的调整,左半圈右半圈地微调着,每一次微调都对应着船身的一个细微的方向变化。风在变,浪在变,舵轮也在变,三者之间有一种我看不太懂但朗姆特显然很熟悉的节奏。

"你掌舵掌了多久了?"我问朗姆特。

"多久了?"他想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三十多年了。十五岁上船当学徒,最先学的就是掌舵。那时候我师父——一个叫老亨利的老水手——他跟我说,掌舵不是手上的活,是脚上的活。我当时不懂,心想舵轮在手上转跟脚有什么关系?后来我懂了——脚踩在甲板上面,甲板连着船身,船身泡在水里面,你的脚能感觉到船在水里面怎么动、浪从哪个方向来、船想往哪偏。你的脚感觉到了,你的手才知道往哪转。"

他说着的时候手指在舵轮上面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老亨利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死了。"朗姆特说。语气是平的,没有悲伤但也没有冷漠,是一种"人死了就死了"的平淡。"死在海上面了。那年我二十五,他六十多,一次风暴里面他被桅杆砸到了,当场就没了。他临死之前还在喊'转舵!转舵!'——他到死都在掌舵。"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小。

"我后来就把他的习惯接过来了——掌舵的时候脚要感觉,手要轻,心要稳。三十多年了,一直这样。"

科尔曼在旁边接了一句:"船长掌舵是全布里斯托尔最好的,没有之一。风浪再大他也能把船走成直线,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朗姆特说。"你只是没耐心。"

科尔曼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我站在舵轮旁边,感受着船身在浪上面的起伏。风从右舷吹过来,帆鼓得满满的,船身微微往左倾斜了一点,朗姆特的手微微右转了舵轮,船身就正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自然得像呼吸。

"船上的这些人,"朗姆特把话题转了,"你都认识了几个?"

"大部分面熟了,名字记得七八个。"

"七八个,差不多了。"他点了点头。"慢慢来,跑几天船就全认得了。船上的兄弟跟岸上的人不一样——岸上的人你不喜欢可以不见,船上的人你不喜欢也得天天见,所以得学会跟各种人处。"

他想了一下,像在决定要不要继续说。然后他继续了。

"老巴克你看到了吧?坐在左舷磨刀的那个。"

我往左舷看了一眼,老巴克还在那里,磨刀石在刃口上面"嚓——嚓——"地走。

"老巴克跑了三十年的海了,比我还久。他年轻的时候不是商船的水手——他是海军。"

"海军?"我有一点意外。

"嗯。海军炮手。"朗姆特的声音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炫耀,是尊重。"他在海军的战列舰上面干了十年,操炮的。打过两次海战,真刀真枪的那种,不是演习。他的右耳——你没注意到吧?——他的右耳缺了半个耳垂,是被炮弹炸飞的弹片削掉的。他跟你说起过这事吗?"

"没有。他话不多。"

"他话不多,但他的炮打得准。"朗姆特说。"十年炮手,打出了名堂。后来他离开了海军——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说我也不问——出来了跑商船。他是我能找到的最有战斗经验的水手。如果——"他停了一下,"如果真遇到什么麻烦,老巴克比十个普通水手都管用。"

他说"如果真遇到什么麻烦"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麻烦"两个字被他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一点。我猜他说的"麻烦"不是指风暴。

"还有瘦猴,"朗姆特继续说,用下巴指了指桅杆上面的身影,"别看他瘦得跟猴子一样,他的眼睛比望远镜还尖。他能在一大片海面上面看出哪道浪不对劲——不对劲的浪下面可能有暗礁,也可能有船。他在桅杆上面站一宿都不累,我试过,我不行,我站两个时辰腿就软了。"

"他是一个好领航员。"我说。这不是恭维,是我刚才看到的——后半夜还站在桅杆上面举着望远镜观察海面的人,不是好领航员是什么。

"最好的。"朗姆特说。

科尔曼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歪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一直在听,他的身体微微侧着朝着朗姆特的方向,像一棵树朝着光源的方向倾斜。

安静了一会儿。风在帆上面"嗡嗡"地响着,船在浪上面轻轻地起伏着,舵轮在朗姆特的手底下微微地动着。老巴克磨刀的声音从左舷传过来,"嚓——嚓——嚓——",很规律,像钟摆。

然后科尔曼开口了。

"船长,你还记得塞克托吗?"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提一个普通的人名,但"塞克托"三个字从他嘴巴里面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空气里面的某种东西变了一下——不是温度变了,不是风向变了,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弦没有发出声音但振动了。

塞克托·基根。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不是心跳加速——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像你走在路上突然看到了一个你认识但没有预料到会看到的人,你的身体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就先有了反应。

塞克托·基根。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面炸开了。

前些天——就在布里斯托尔——我在黑天鹅酒馆里面看到了他的悬赏令。悬赏令贴在酒馆的墙上,跟其他几张悬赏令贴在一起,纸张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起来了,但上面的画像还是清晰的——那张方形的脸、断裂的鼻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悬赏金额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数目不小。名字——

名字写的是"路易斯·法布里"。

不是塞克托·基根。

但这些我都不能说。

朗姆特注意到我了。

科尔曼说出"塞克托"的时候朗姆特的眼睛从海面上转到了我的脸上——不是立刻转的,是慢慢地转过来的,像他的目光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从海面移到了我的脸上。他大概看到了我脸上某种细微的变化——我不确定我的脸变了,但朗姆特那种人,在海上活了三十多年的人,看人跟看海一样,浪面上一点点不对劲的纹路他都能看出来。

但他说什么都没有问。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钟就移开了,移回了海面上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科尔曼不知道朗姆特注意到了我,他在继续说着。

"塞克托·基根。"他把全名说了一遍,语气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恨,至少不全是恨,恨里面还混着一点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说一个他不想提起但又忍不住提起的名字。"好多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上一次听说他的事还是——什么时候来着?五年前?四年前?"

"三年。"朗姆特说。他的声音是平的,但"三年"两个字他说得很慢,慢得像他在数着年份。

"三年。"科尔曼点了点头。"三年前他在这一带海域被通缉,然后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到天涯海角去了。我当时觉得他八成是死了——他那种人,不死不会消失。"

他说到"他那种人"的时候语气里面有了一种更明确的东西——不是恨,是一种"我不齿但我不否认他厉害"的矛盾。像他不愿意承认塞克托·基根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但他心里面知道他是。

"后来我听说了,"科尔曼继续说,"他没死。他去了加勒比海。"

"加勒比海?"朗姆特的眉毛挑了一下。

"对。远得很,在大西洋的那一头。我听一个跑远洋的商人说的,那个商人说他亲眼在牙买加的港口看到过一艘船,船的名字叫'海狼号'——就是基根的船——但船长不叫塞克托·基根了,改了名字,叫——"

"路易斯·法布里。"我说。

我说出来了。

说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科尔曼的声音停了。他的歪帽子抬了起来——他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从帽檐下面看向我,那种看法不是怀疑,是一种"你怎么知道"的审视,冷的、锐利的,像一把刀从鞘里面滑出来了一半。

朗姆特的目光也回到了我的脸上。他的灰蓝色的眼睛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笑意,取代的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好奇,一种"你到底是谁"的好奇。

我站在那里,面对着两个人的目光。

我不能跟他们说我认识基根船长。

不是因为我跟基根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我跟他只不过说一些片言只语。我不能说的原因是——科尔曼白天的时候曾经说过。他说他和朗姆特船长都痛恨海盗。原话我记不清了,但意思我记得很清楚——痛恨,不是不喜欢,不是不赞同,是痛恨。痛恨是一种很重的情感,重得像一块铁,你搬不动它但它在那里。

而塞克托·基根——不管他现在叫什么名字——是一个海盗。至少在科尔曼和朗姆特看来他是一个海盗。一个被通缉的海盗。一个他们痛恨的人。

我如果跟他们说"我认识他",或者说"我曾经想上他的船",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这个新来的水手跟海盗有关系?这个我们不了解的人曾经想跟着一个被通缉的海盗跑?他上不了海盗的船才来了我们这?

我不能让他们这样想。

所以我得给一个解释。

"黑天鹅酒馆。"我说。"我在布里斯托尔的黑天鹅酒馆里面看到过他的悬赏令。悬赏令上面写的名字就是路易斯·法布里。"

这是真话。不全是真话——我隐瞒了我想上基根船的事——但我说出来的部分是真的。悬赏令确实在黑天鹅酒馆的墙上贴着,名字确实写的是路易斯·法布里。真话里面藏了假话,假话裹在真话里面,像一颗药丸裹了一层糖衣,你咬下去之前只看到糖衣。

科尔曼看了我两秒钟。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移回到了海面上面。

"悬赏令。"他说。语气里面的锐利消退了一点,但不是完全消退了,像刀回鞘了一半但还有一半露在外面。"你也看到了?那东西贴了有段时间了。"

"嗯。"

"法布里——"科尔曼把这个名字嚼了一下,像在嚼一块硬肉。"塞克托·基根改名叫路易斯·法布里,跑到加勒比海去了。改了名字就不怕通缉了吗?天真。通缉令迟早会跟到加勒比海去的。他那种人跑到哪都一样,海盗就是海盗,改了名字还是海盗。"

他说"海盗就是海盗"的时候声音里面有一种恨意——不是针对塞克托·基根一个人的恨,是针对所有海盗的恨。这种恨我很熟悉,在布里斯托尔的码头上我听到过很多次,水手们骂海盗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恨得咬牙切齿的。

朗姆特一直沉默着。他从科尔曼提到塞克托的名字开始就沉默了很多,他的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看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海,像是在看海后面更远的地方——一个他想到了但不想去的地方。

"塞克托·基根。"他终于开口了。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他在品尝一个味道——什么味道我不知道,苦的还是酸的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个味道让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点。"我见过他一次。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他还不是海盗——至少我听说他那时候还不是——他的黑潮号停在布里斯托尔的码头上,我见过他站在船头。他——"

他停了一下。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坏人。"

科尔曼哼了一声。"坏人哪有看起来像坏人的?"

朗姆特没有接他的话。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得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没了。但在那一闪之间我看到了他眼睛里面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我看到了你但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转回头去了,手搭在舵轮上面,继续掌舵。

我站在那里,心跳比之前快了一点。不多了,就快了一点,像钟摆的摆速从一秒变成了一秒零一。但我知道我的心跳快了,我知道我差点露了馅,我知道朗姆特看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塞克托·基根。路易斯·法布里。海狼号。

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面转着,像三颗被抛在了空中的球,抛起来又落下来,落下来又抛起来。我拒绝了他们上船的那个人——不,是他拒绝了我——现在成了一个被通缉的海盗,改名换姓跑到了加勒比海。我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很久没见过他了。悬赏令上面的画像跟我在码头上见到的那个人有些不一样——画像上面的人比我当时见到的人老了一些,脸上多了一些纹路,但眼睛是一样的,那种深褐色的、像烧红了的铁冷却之后残留的暗红的眼睛。

我想起了他拒绝我时的那个眼神。不是看不起的眼神——看不起的眼神我见过很多,那种眼神是从上往下看的。他的眼神不是从上往下看的,是平的,平得像一面镜子,他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什么,那个东西让他决定不要我。

算了。不想了。

他去了加勒比海。他在那边过着他的日子。

这就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面的事情推到了角落里面。风从右舷吹过来,带着盐味和凉意,吹得我的头发往左飘。帆在头上"嗡嗡"地响着,船在浪上面轻轻地起伏着。

科尔曼还在说着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偶尔朗姆特接一两句,他们的对话又回到了日常的轨道上面——风的方向、明天的航程、都柏林的码头停泊费。我站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夜色很沉。天上的星星很密,密得像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面。月亮在西边的天上面挂着,半圆的,不亮不暗的,照在海面上面照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在浪上面晃着,像一条被揉皱了的银色绸带。

老巴克的磨刀声从左舷传过来,"嚓——嚓——嚓——",很规律,没有停过。

瘦猴在桅杆上面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出了一个轮廓——瘦长的、微弯的、像一根挂在桅杆上面的丝瓜瓤。他的望远镜还举在眼睛前面,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

然后他动了。

他动的动作很突然——从静止到动没有任何过渡,像一根被拉紧了的弦突然弹了。他的身体从微微前倾变成了直起来,望远镜从眼睛前面拿开了,他的头往右边转了一下又往左边转了一下,像在确认他看到了什么。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海盗!!!"

他的声音从桅杆上面炸了下来,炸得甲板上面所有人的身体都绷了一下。老巴克的磨刀声停了——"嚓"了一声之后没有了——他的手里面还握着磨刀石,但他的眼睛已经从刀刃上面抬起来了,朝着瘦猴指的方向看去。

我的手伸进了内兜,握住了匕首的柄。

朗姆特的反应最快——或者说他的反应最冷静。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绷了一下,他的身体只是微微地直了一直,从微微前倾的掌舵姿势变成了直立的姿势。他的两只手还搭在舵轮上面,没有离开,但他的指关节发白了——他攥紧了舵轮。

科尔曼的帽子终于不歪了——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瘦猴的时候帽子往后面滑了一下,滑正了。

"方向?!"科尔曼冲着桅杆上面喊。

"右舷前方!"瘦猴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种尖锐的急切。"三点钟方向!三艘——不,三艘船!正在朝我们驶来!"

三艘船。

希金科斯上尉说的——"如果看到三艘以上的船同时出现,立刻改变航向。"

三艘。

我的手在匕首的柄上面又握紧了一分。

朗姆特已经动了。他的手从舵轮上面拿开了——不是松开的,是推开的,他用力推了舵轮半圈,舵轮"嘎吱"一声转了,船身开始往左偏。

"左满舵!"他喊。声音比之前大了一倍,大的那种不是恐惧的大,是命令的大,像一面鼓被重锤敲了一下。"主帆收一半!前帆全收!"

"主帆收一半!前帆全收!"科尔曼重复了一遍,已经在往主桉的方向跑了。

我往右舷前方看去。

月光下面,三个黑色的影子在海面上朝着我们的方向移动着。

它们离得还不算近——大概几百步的距离——但已经能看到轮廓了。三艘船,不大,比海风号小很多,大概只有海风号的一半大,但看起来很快——它们的帆是三角帆,三角帆比横帆灵活,逆风也能走,而且吃风的角度比横帆大,转向比横帆快。三艘船排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两艘在前一艘在后——像三只狼在围猎。

它们的桅杆上面没有旗帜。没有旗帜的船——在夜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不知道该挂什么旗的商船,一种是不想让人知道它是什么的海盗船。

三艘一起出现、没有旗帜、朝着我们驶来。

不是商船。

朗姆特还在转舵。船身往左偏了很大的一个角度,甲板倾斜了,我的身体往右晃了一下,扶住了舵轮的边缘才站稳。帆在被收——铜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舱口钻出来了,正在主桅下面拉绳子收主帆;老巴克已经站起来了,他的磨刀石不知道被他塞到了哪里,手里面握着那把刚磨好的水手短刀,朝着前桅跑去了。

杰斯也上来了。他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他的切肉短刀,脸上面全是紧张。他看到我了,叫了一声"桑尼!",我冲他挥了一下手示意他过来。

"三艘船!"他跑到我旁边,喘着气。"真的是海盗?"

"不确定。"我说。"但三艘船一起出现不会是好事。"

瘦猴从桅杆上面下来了——他滑下来的,不是爬下来的,双手抱着桅杆往下滑,速度快得像一只猴子,难怪他叫瘦猴。他落地之后立刻跑到了朗姆特旁边。

"三艘快船,"他快速地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三角帆,吃风好,速度比我们快。距离大概三百步,正在接近。如果它们保持现在的速度和方向,大概一刻钟之后追上我们。"

"一刻钟。"朗姆特重复了一遍。他的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右舷前方那三个黑影,看了两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跑。"

一个字。

"全帆!航向西北!"

他把舵轮又往左推了半圈,船身再次往左偏了一个角度。弗兰德和老巴克正在收帆的手停了——不是收帆了,是反过来——他们开始把刚才收了一半的主帆重新放出去,放得更满。前帆也重新升了。帆吃上了风,鼓得满满的,船身猛地往前冲了一下,像一匹被抽了一鞭子的马。

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我们的航向从东北偏北变成了西北,帆的角度变了,吃风的方式也变了,但还是在吃风——朗姆特在利用帆的角度和舵的方向配合着,让船在转向的同时不损失太多速度。

三艘海盗船在右舷前方,我们往西北跑。它们在追。

甲板上面的人都在动——有的人在拉绳子调整帆的角度,有的人在检查甲板上面有没有松动的货物,有的人在搬木头和箱子堆在船舷旁边当掩体。老巴克把他的水手短刀插在了腰间,从甲板角落的一个木箱子里面翻出了一把短柄斧——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斧头不大但很沉,他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杰斯站在我旁边,他的手里面还是那把切肉的短刀,他看着右舷前方的三个黑影,脸色在月光下面发白。

"桑尼——"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们跑得掉吗?"

我看着那三艘越来越近的黑影。三角帆在月光下面像三只展翅的鸟,鸟的翅膀是黑的,飞行的方向是朝我们来的。

"不知道。"我说。

这是真话。没有糖衣的真话。

朗姆特站在舵轮后面,他的两只手搭在舵轮上面,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面看不太清,但我看到了他的下颌——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在腮帮子上面鼓了起来,像一块被咬住了的铁。

"科尔曼!"他喊。

"在!"

"把武器分了!刀、斧、钩,有什么拿什么!"

"是!"

科尔曼跑向了甲板中间的一个储物箱,箱子的盖子被掀开了,里面是一些备用的工具和杂物——绳索、铁钉、木楔、几把旧刀和两把短柄斧。他把刀和斧拿了出来,放在了甲板上面。

"要用的自己拿!"他喊。

我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不是把匕首放下,是从内兜里面把匕首掏出来了,握在了右手里面。鹿角的柄贴合着掌心,熟悉的重量和触感。

杰斯看了看甲板上面的旧刀和斧,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切肉短刀,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他放下了短刀,拿起了一把短柄斧。斧头比他的短刀重多了,他掂了掂,换了一只手握,握住了斧柄的中段。

"我用过斧子。"他对我说。"在矿上砍过木头。"

我点了点头。

风在帆上面"嗡嗡"地响着,船在浪上面飞快地跑着,浪花在船头两侧飞起来又落下去。月光照在海面上面,照出了白色的浪沫和黑色的海水。三艘海盗船在右舷前方越来越近,它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我能看到船身上面的人影了,不多,每艘船上面大概七八个,但他们在动,在做什么我看不太清。

朗姆特还在掌舵。他的手稳得像两块石头,舵轮在他的手底下微微地转着,调整着方向。他的眼睛不看那三艘追来的船,他看的是前方的海面——他在找路,找一条能跑掉的路。

"瘦猴!"他喊。"前方有没有暗礁?有没有浅滩?"

"没有!"瘦猴的声音从桅杆中段传下来——他又爬上去了,快得像一只真的猴子。"前方水道通畅!"

"好!"

船继续往西北方向跑。风在帆上面"嘭嘭"地响,浪在船头下面"哗哗"地碎,甲板上面的人在跑在喊在搬东西。夜色很沉,月光很亮,海盗船很近。

我握着匕首站在甲板上面,感受着船身在浪上面的每一次起伏。我的手心有一点汗,但不多,匕首的柄没有滑。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也没有快很多,还在可控的范围里面。

维克多说过——"该做什么做什么"。

好。我该做什么?

我该站在甲板上面,握着我的匕首,等着。

等着看我们跑得掉还是跑不掉。

等着看这一夜过去之后我还能不能给伊莎贝拉捎那封信。

等着看海风号上面的这些今天才认识的人明天还在不在。

风继续吹着。帆继续鼓着。船继续跑着。三艘海盗船继续追着。

月光照在海面上面,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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