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交战

作者:赛露斯 更新时间:2026/6/25 18:00:01 字数:5311

它们来了。

不像船,像狼。黑色的、没有声音的、只在月光下面露出獠牙的狼。海风号是一头在海上流浪的老牛,笨重、迟缓、肚子里装着肉,而那三艘船是狼,它们不急着咬断喉咙,它们在围着跑,选下嘴的地方。

那种被盯着的寒意顺着我的脚底板往上爬,爬过了小腿、爬过了膝盖、爬到了脊椎骨上面。空气里面不再只有盐味了,多了一种味道——是焦味,不是真的火药味,是一种即将燃烧之前的焦味,像是雷雨天之前空气里面的静电味。

"起来!都起来!"

科尔曼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甲板上面响起来。他不是在喊,是在吼,喉咙里面像是含着一口沙子,粗粝但穿透力极强。他不需要去拉人,他的声音就是一只手,把水手房里面所有沉睡的人都拽了出来。

甲板上乱了。

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乱,是那种蚂蚁窝被捅了一棍子之后的乱——急促的、有序的混乱。水手们从舱口钻出来,有的没穿外套,有的光着脚,有的手里还提着裤子。但只要脚一踩上甲板,每个人就都活过来了。

"铜皮!小汤姆!去底舱!把枪箱子搬上来!快!"

朗姆特还在舵轮后面,他的声音比科尔曼还大,大得像钟声。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扣住舵轮,青筋像蚯蚓一样在手背上暴起。

"是!"铜皮答应了一声,他甚至没来得及穿好靴子,光着一只脚拉着小汤姆就往舱口下面冲。小汤姆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刚才还在磨刀的磨刀石,大概是他吓糊涂了以为那也是武器。

瘦猴还在桅杆上面。

他像一只被胶水粘在上面的壁虎,身体随着船身的剧烈晃动而摇摆,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望远镜。

"左舷两艘!右舷一艘!领头的那个在靠近!距离二百步!"他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朗姆特猛地转舵。

"左满舵!"

海风号巨大的船身在水面上面划出了一道白色的弧线,船身向左剧烈倾斜。站在甲板上的水手们东倒西歪,我不得不抓住船舷的缆绳才没有滑倒。

就在这时,卡尔文从船尾的木棚里面冲了出来。

他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右臂上面的绷带在月光下面白得刺眼。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扣子只扣了两颗,露出了胸口结实的肌肉。他跑得很快,根本没有理会脚下的颠簸,直接冲到了舵轮旁边。

"我来!"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一把抓住了舵轮的另外一侧。他的左手——那只完好的、粗壮的左手——紧紧扣在木柄上面。

朗姆特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稍微松开了一点力气,让出了半个舵轮的位置。卡尔文接过了舵。他的眼神很冷,很专注,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海面,像那片海是他必须要征服的敌人。

"转向角度十五!避开横风!"卡尔文喊道。声音不大,但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瘦猴在上面立刻回应:"收到!保持十五度!"

他们两个,一个在上面看,一个在下面掌,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不由得看了一眼卡尔文的背影——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他在舵轮前面是有种威严的。那种威严不是靠大嗓门,是靠他对船的控制力。

杰斯不见了。

刚才还站在我旁边的杰斯,突然就不见了。我转了一圈没看到他。

"咚——!"

一声巨响打断了所有的思绪。

那声音像是一座山砸在了船壳上。整艘海风号猛地跳了起来,又重重地砸在水面上。木屑纷飞,一股浓烈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最近的那艘海盗船开炮了。

炮弹打在了我们的左舷,虽然没有直接打穿船身,但是巨大的冲击力让船身剧烈地摇晃。栏杆被炸断了一截,木头像下雨一样落下来。一个正在拉缆绳的水手惨叫一声,被飞起来的一块木板击中了头部,直挺挺地倒在了甲板上面,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木板。

"反击!朗姆特船长!"老巴克吼道。

老巴克站在主桅下面,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壶,猛地灌了一大口朗姆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满是皱纹的脖子上。他抹了一把嘴,眼睛变得通红。

"弗兰德!把'路易莎'抬出来!"朗姆特大喊。

弗兰德——那个高高瘦瘦、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的水手——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和三个水手冲向了船尾的一块用帆布盖着的长条形物体。

帆布被扯开了。

露出来的不是我想象中的普通火炮。

那是一门炮。

但它太长了。

它的炮管比一般的舷侧炮长了至少一倍,细长细长的,从炮口到炮尾泛着幽幽的黑光。炮身上面刻着一些我不认识的铭文,但在炮尾的位置,我用指甲刻花了一行花体字——"Louisa"。

路易莎。

这应该就是朗姆特说的那个宝贝。

"装填!"老巴克扔掉了酒壶,一把推开了弗兰德,亲自扑到了大炮后面。他的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弗兰德和另外三个水手迅速地搬运着炮弹。这里的炮弹也是特制的,比普通的炮弹要长,要重。

"清膛!"

老巴克用通条猛地捅了一下炮管,发出了"哐当"一声响。

"装药!"

药包被塞了进去,用通条狠狠地压实。

"装弹!"

黑色的铁球被推了进去。

"瞄准!"

老巴克眯起一只眼睛,手搭在炮架上面的升降轮上,慢慢地转动着。

左舷的那艘海盗船正在逼近,他们已经装填好了第二发炮弹,几个海盗正站在船头,挥舞着弯刀,发出怪叫。

"送他们下地狱!"

"轰——!!!"

路易莎的后坐力大得惊人,整个船尾都被它推得往后移了一寸。巨大的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半边的海面。

炮弹划破空气,发出一种尖锐的啸叫声,像是鬼哭。

"砰!"

远处的海盗船上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那里的火光炸开了。

炮弹精准地击中了那艘海盗船的主桅杆根部。那根原本坚挺的桅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折断的筷子,"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巨大的帆布连带着断裂的木头砸了下来,正好砸在他们的甲板上面。

那艘船瞬间瘫痪了,在海面上打起了转。

"好样的!老巴克!"甲板上有人欢呼。

但这欢呼声还没落地,另一边的形势就变了。

原本在右舷佯攻的那艘海盗船,趁着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左边,突然加速,像一个幽灵一样切了过来。他们的船身很窄,速度极快,几乎是以一个锐角冲向我们的船舷。

"小心右边!他们要冲撞!"瘦猴在桅杆上面尖叫。

但来不及了。

那艘船没有直接撞击,而是在靠近的一瞬间,从船舷两侧甩出了几十根带钩子的绳索。

"抓钩!"

那些铁钩带着绳子飞了过来,深深地钩进了海风号的船舷木板里面。

紧接着,一块块跳板被强行架了过来。

那艘海盗船上的海盗们,一个个赤裸着上身,手里挥舞着弯刀和火枪,嗷嗷叫着就要往海风号的甲板上面冲。

完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绝望。近距离作战,海盗船的人数虽然不多,但他们是亡命徒,而我们这里大部分是普通水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

不是那种嘈杂的火枪声,而是一声极其干脆、极其利落的爆裂声,像是鞭子抽在空气里。

那艘正在强行搭梯子、准备登船的海盗船上,站在舵轮后面掌舵的一个海盗,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就像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舵手死了。

那艘失去了控制的海盗船猛地往左一歪,原本已经架好的几块跳板掉进了海里,几个正准备冲过来的海盗也跟着掉了下去,发出了落水的惨叫。

我猛地回头。

杰斯。

他站在主桅旁边的木桶上面,双手举着那把长长的滑膛步枪——铁骨头,枪口还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刚才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松。他嘴角咧着,露出一排白牙,像是在笑。

"好戏开始。"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的手动了。

我发誓,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装填动作。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面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定量的火药——咬破,倒进枪口。

右手从嘴边抽出通条,捅进枪口,快速捣了两下。

把通条插回枪管下面的卡槽——这一步大部分人都会省掉,但他没有,他插得很稳。

右手再摸出一颗铅弹,塞进枪口。

不用通条了,他直接把枪托往地上一顿,利用反作用力让铅弹滑到枪管底部。

右手打开击锤,倒入一点引火粉。

"咔哒"一声,击锤扳下来。

全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我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

十二秒。

仅仅十二秒。在那个年代,一个训练有素的步兵装填一次滑膛枪至少需要二十秒,普通的士兵甚至需要半分钟。

杰斯只用了十二秒。

我看着他,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这个整天嘻嘻哈哈、背着大包袱、给枪起名叫"铁骨头"的家伙,真的是一个卖干肉的吗?

这熟练度,这心理素质,这不到万分之一秒的失误率。

他要么是一个退伍的老兵,要么就是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很多年的杀手。

"砰!"

又是第二枪。

那艘海盗船上面一个正举着弯刀指挥海盗爬上来的头目,胸**开一团血雾,惨叫着倒下了。

海盗们乱套了。他们搞不清楚枪声是从哪来的,也不敢轻易露头,纷纷趴在甲板上面寻找掩体。

"干得好!"老巴克喊了一句,然后回过头继续操作"路易莎"。

"卡尔文!转向!甩开他们!"朗姆特大吼。

卡尔文没有回答,但他的行动给了回答。

他的双手猛地向右转动舵轮,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弧线。他没有大幅度转向,而是利用了风向和海流的切角,让海风号像是滑冰一样,几乎是横着在海面上滑行了十几尺。

那两艘还在纠缠的海盗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晃了一下,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全帆!都给我拉满!"科尔曼在甲板上吼叫着,手里挥舞着一根短棍,谁要是动作慢了他就给谁一下。

我们开始跑。

但不是逃跑,是边打边跑。

那艘失去桅杆的海盗船已经被甩在后面了。但是另外两艘,虽然被晃了一下,但很快就追了上来。他们开始用他们的小口径火炮向我们轰击。

"轰!轰!轰!"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密集的轰炸。

甲板上面到处都是爆炸声。木屑横飞,缆绳断裂,那个被打坏的水手长凳被炸得粉碎。刚才那个被打死的水手的尸体已经被炸得看不清样子了。

又有两个水手倒下了。

一个是被弹片击中了大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另一个更惨,直接被一颗实心弹击中了胸口,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撞在了船舱的墙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血腥味、火药味、烧焦的木头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枪!枪来了!"

铜皮和小汤姆终于从底舱爬了出来,两个人气喘吁吁,每个人手里抱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子。

箱子被砸开在甲板上。

里面是几把短管火枪和几把短刀,还有一大包弹药。

"拿上!都拿上!"铜皮喊道,他自己先抓了一把火枪,扔给了一个离他最近的水手。

我冲过去,从箱子里面抓了一把看起来还算新的手枪。

那是一把沉重的黄铜手枪,握把是木头的,上面刻着防滑的纹路。我掂了掂,沉甸甸的。

但我习惯的还是刀。我把手枪别在腰带上,右手依然紧紧握着老韦恩给我的匕首。

就在这时,海盗船上的火枪也开始响了。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海风号的船舷和甲板上。木屑飞溅,火星四射。

我趴在一个倒扣的木桶后面,听着子弹打在木桶上面的"笃笃"声,心脏狂跳。

"小心!"

我猛地抬头,看向桅杆。

瘦猴。

他还站在那里,依然举着望远镜,在为卡尔文指引方向。

一颗流弹。

不长眼睛的流弹。

我不知道是从哪艘船打过来的,但我看到了那一瞬间的景象。

瘦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手里的望远镜掉了下来,掉在甲板上,摔碎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从那个高高的平台上滑了下来。

"啊——"小汤姆发出了一声惨叫。

瘦猴掉在了甲板上,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爬过去,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但我不用看了。

他的眉心上面有一个血洞,血还在往外流,但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瞪得大大的,看着天空。

死了。

那个总是爬在最高处,那个有着像猴子一样灵敏身手,那个总是最早发现危险的领航员。

就这么死了。

没有遗言,没有挣扎,就是一颗子弹,一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铅弹,就把他的生命从这艘船上抹去了。

一股巨大的愤怒从我的胸口升起来。

这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暴怒。

我看着远处那几艘还在疯狂开火的海盗船,看着那些在船上疯狂叫嚣的海盗,手指死死地捏住了匕首的刀柄,指甲都要嵌进肉里面了。

但是紧接着,愤怒背后涌上来的是一股深深的绝望。

看看周围吧。

海风号已经不像一艘船了,更像是一个被打烂的棺材。甲板上面到处是鲜血和残肢断臂,缆绳断了,帆被打出了好几个大洞,船身上面布满了弹孔。

而我们这边,能反击的火力太少了。

老巴克的"路易莎"虽然厉害,但是装填太慢,打一枪要缓好久。杰斯的枪法神准,但他只有一个人,就算他十二秒开一枪,也阻挡不住三艘船几十个海盗的进攻。

其他的普通水手,手里拿着简陋的火枪和刀斧,在密集的火力压制下根本抬不起头来。

铜皮手里拿着枪,正缩在掩体后面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探出去。小汤姆跪在瘦猴的尸体旁边,抱着瘦猴的一条腿,哭得像个孩子。

这样打下去。

不用等到天亮。

我们就会死光。

要么被海盗杀光,要么被炮火送进海底。

我转过头,看向船尾。

卡尔文还在掌舵。他的脸上沾了一层灰尘,甚至可能溅上了别人的血,但他的表情依然是那样,冷的,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的左手依然稳稳地扣着舵轮,仿佛他根本不在意这艘船正在下沉,也不意这艘船上的人正在死去。

但他那条受伤的右臂,绷带上面渗出了一片殷红的新血。他刚才为了急转弯,用了太大的力气,伤口裂开了。

我突然意识到,就算是他,这个我最讨厌、最想揍他一顿的人,现在也是我在这个绝望的夜晚里唯一的依靠。

因为他手里握着舵。

只要舵还在,船就还没死。

"别停下!"朗姆特船长吼道,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听起来像是在拉破风箱。"只要海风号还在动,我们就没输!"

可是,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在这茫茫的大海上面,在这群恶狼的包围之下。

"砰!"

又是一颗子弹打在我面前的木桶上,溅起的木屑刺痛了我的脸颊。

我握紧了手枪,握紧了匕首。

如果是死,至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我抬起头,看向那艘正在逼近、准备再次扔钩子的海盗船。

杰斯也在看着那里。

他再次举起了"铁骨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轻松的"好戏开始"的眼神,而是一种像狼一样的眼神。

冰冷的,专注的,充满了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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