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来了。
不像船,像狼。黑色的、没有声音的、只在月光下面露出獠牙的狼。海风号是一头在海上流浪的老牛,笨重、迟缓、肚子里装着肉,而那三艘船是狼,它们不急着咬断喉咙,它们在围着跑,选下嘴的地方。
那种被盯着的寒意顺着我的脚底板往上爬,爬过了小腿、爬过了膝盖、爬到了脊椎骨上面。空气里面不再只有盐味了,多了一种味道——是焦味,不是真的火药味,是一种即将燃烧之前的焦味,像是雷雨天之前空气里面的静电味。
"起来!都起来!"
科尔曼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甲板上面响起来。他不是在喊,是在吼,喉咙里面像是含着一口沙子,粗粝但穿透力极强。他不需要去拉人,他的声音就是一只手,把水手房里面所有沉睡的人都拽了出来。
甲板上乱了。
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乱,是那种蚂蚁窝被捅了一棍子之后的乱——急促的、有序的混乱。水手们从舱口钻出来,有的没穿外套,有的光着脚,有的手里还提着裤子。但只要脚一踩上甲板,每个人就都活过来了。
"铜皮!小汤姆!去底舱!把枪箱子搬上来!快!"
朗姆特还在舵轮后面,他的声音比科尔曼还大,大得像钟声。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扣住舵轮,青筋像蚯蚓一样在手背上暴起。
"是!"铜皮答应了一声,他甚至没来得及穿好靴子,光着一只脚拉着小汤姆就往舱口下面冲。小汤姆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刚才还在磨刀的磨刀石,大概是他吓糊涂了以为那也是武器。
瘦猴还在桅杆上面。
他像一只被胶水粘在上面的壁虎,身体随着船身的剧烈晃动而摇摆,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望远镜。
"左舷两艘!右舷一艘!领头的那个在靠近!距离二百步!"他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朗姆特猛地转舵。
"左满舵!"
海风号巨大的船身在水面上面划出了一道白色的弧线,船身向左剧烈倾斜。站在甲板上的水手们东倒西歪,我不得不抓住船舷的缆绳才没有滑倒。
就在这时,卡尔文从船尾的木棚里面冲了出来。
他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右臂上面的绷带在月光下面白得刺眼。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扣子只扣了两颗,露出了胸口结实的肌肉。他跑得很快,根本没有理会脚下的颠簸,直接冲到了舵轮旁边。
"我来!"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一把抓住了舵轮的另外一侧。他的左手——那只完好的、粗壮的左手——紧紧扣在木柄上面。
朗姆特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稍微松开了一点力气,让出了半个舵轮的位置。卡尔文接过了舵。他的眼神很冷,很专注,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海面,像那片海是他必须要征服的敌人。
"转向角度十五!避开横风!"卡尔文喊道。声音不大,但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瘦猴在上面立刻回应:"收到!保持十五度!"
他们两个,一个在上面看,一个在下面掌,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不由得看了一眼卡尔文的背影——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他在舵轮前面是有种威严的。那种威严不是靠大嗓门,是靠他对船的控制力。
杰斯不见了。
刚才还站在我旁边的杰斯,突然就不见了。我转了一圈没看到他。
"咚——!"
一声巨响打断了所有的思绪。
那声音像是一座山砸在了船壳上。整艘海风号猛地跳了起来,又重重地砸在水面上。木屑纷飞,一股浓烈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最近的那艘海盗船开炮了。
炮弹打在了我们的左舷,虽然没有直接打穿船身,但是巨大的冲击力让船身剧烈地摇晃。栏杆被炸断了一截,木头像下雨一样落下来。一个正在拉缆绳的水手惨叫一声,被飞起来的一块木板击中了头部,直挺挺地倒在了甲板上面,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木板。
"反击!朗姆特船长!"老巴克吼道。
老巴克站在主桅下面,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壶,猛地灌了一大口朗姆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满是皱纹的脖子上。他抹了一把嘴,眼睛变得通红。
"弗兰德!把'路易莎'抬出来!"朗姆特大喊。
弗兰德——那个高高瘦瘦、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的水手——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和三个水手冲向了船尾的一块用帆布盖着的长条形物体。
帆布被扯开了。
露出来的不是我想象中的普通火炮。
那是一门炮。
但它太长了。
它的炮管比一般的舷侧炮长了至少一倍,细长细长的,从炮口到炮尾泛着幽幽的黑光。炮身上面刻着一些我不认识的铭文,但在炮尾的位置,我用指甲刻花了一行花体字——"Louisa"。
路易莎。
这应该就是朗姆特说的那个宝贝。
"装填!"老巴克扔掉了酒壶,一把推开了弗兰德,亲自扑到了大炮后面。他的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弗兰德和另外三个水手迅速地搬运着炮弹。这里的炮弹也是特制的,比普通的炮弹要长,要重。
"清膛!"
老巴克用通条猛地捅了一下炮管,发出了"哐当"一声响。
"装药!"
药包被塞了进去,用通条狠狠地压实。
"装弹!"
黑色的铁球被推了进去。
"瞄准!"
老巴克眯起一只眼睛,手搭在炮架上面的升降轮上,慢慢地转动着。
左舷的那艘海盗船正在逼近,他们已经装填好了第二发炮弹,几个海盗正站在船头,挥舞着弯刀,发出怪叫。
"送他们下地狱!"
"轰——!!!"
路易莎的后坐力大得惊人,整个船尾都被它推得往后移了一寸。巨大的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半边的海面。
炮弹划破空气,发出一种尖锐的啸叫声,像是鬼哭。
"砰!"
远处的海盗船上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那里的火光炸开了。
炮弹精准地击中了那艘海盗船的主桅杆根部。那根原本坚挺的桅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折断的筷子,"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巨大的帆布连带着断裂的木头砸了下来,正好砸在他们的甲板上面。
那艘船瞬间瘫痪了,在海面上打起了转。
"好样的!老巴克!"甲板上有人欢呼。
但这欢呼声还没落地,另一边的形势就变了。
原本在右舷佯攻的那艘海盗船,趁着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左边,突然加速,像一个幽灵一样切了过来。他们的船身很窄,速度极快,几乎是以一个锐角冲向我们的船舷。
"小心右边!他们要冲撞!"瘦猴在桅杆上面尖叫。
但来不及了。
那艘船没有直接撞击,而是在靠近的一瞬间,从船舷两侧甩出了几十根带钩子的绳索。
"抓钩!"
那些铁钩带着绳子飞了过来,深深地钩进了海风号的船舷木板里面。
紧接着,一块块跳板被强行架了过来。
那艘海盗船上的海盗们,一个个赤裸着上身,手里挥舞着弯刀和火枪,嗷嗷叫着就要往海风号的甲板上面冲。
完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绝望。近距离作战,海盗船的人数虽然不多,但他们是亡命徒,而我们这里大部分是普通水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
不是那种嘈杂的火枪声,而是一声极其干脆、极其利落的爆裂声,像是鞭子抽在空气里。
那艘正在强行搭梯子、准备登船的海盗船上,站在舵轮后面掌舵的一个海盗,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就像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舵手死了。
那艘失去了控制的海盗船猛地往左一歪,原本已经架好的几块跳板掉进了海里,几个正准备冲过来的海盗也跟着掉了下去,发出了落水的惨叫。
我猛地回头。
杰斯。
他站在主桅旁边的木桶上面,双手举着那把长长的滑膛步枪——铁骨头,枪口还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刚才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松。他嘴角咧着,露出一排白牙,像是在笑。
"好戏开始。"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的手动了。
我发誓,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装填动作。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面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定量的火药——咬破,倒进枪口。
右手从嘴边抽出通条,捅进枪口,快速捣了两下。
把通条插回枪管下面的卡槽——这一步大部分人都会省掉,但他没有,他插得很稳。
右手再摸出一颗铅弹,塞进枪口。
不用通条了,他直接把枪托往地上一顿,利用反作用力让铅弹滑到枪管底部。
右手打开击锤,倒入一点引火粉。
"咔哒"一声,击锤扳下来。
全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我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
十二秒。
仅仅十二秒。在那个年代,一个训练有素的步兵装填一次滑膛枪至少需要二十秒,普通的士兵甚至需要半分钟。
杰斯只用了十二秒。
我看着他,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这个整天嘻嘻哈哈、背着大包袱、给枪起名叫"铁骨头"的家伙,真的是一个卖干肉的吗?
这熟练度,这心理素质,这不到万分之一秒的失误率。
他要么是一个退伍的老兵,要么就是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很多年的杀手。
"砰!"
又是第二枪。
那艘海盗船上面一个正举着弯刀指挥海盗爬上来的头目,胸**开一团血雾,惨叫着倒下了。
海盗们乱套了。他们搞不清楚枪声是从哪来的,也不敢轻易露头,纷纷趴在甲板上面寻找掩体。
"干得好!"老巴克喊了一句,然后回过头继续操作"路易莎"。
"卡尔文!转向!甩开他们!"朗姆特大吼。
卡尔文没有回答,但他的行动给了回答。
他的双手猛地向右转动舵轮,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弧线。他没有大幅度转向,而是利用了风向和海流的切角,让海风号像是滑冰一样,几乎是横着在海面上滑行了十几尺。
那两艘还在纠缠的海盗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晃了一下,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全帆!都给我拉满!"科尔曼在甲板上吼叫着,手里挥舞着一根短棍,谁要是动作慢了他就给谁一下。
我们开始跑。
但不是逃跑,是边打边跑。
那艘失去桅杆的海盗船已经被甩在后面了。但是另外两艘,虽然被晃了一下,但很快就追了上来。他们开始用他们的小口径火炮向我们轰击。
"轰!轰!轰!"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密集的轰炸。
甲板上面到处都是爆炸声。木屑横飞,缆绳断裂,那个被打坏的水手长凳被炸得粉碎。刚才那个被打死的水手的尸体已经被炸得看不清样子了。
又有两个水手倒下了。
一个是被弹片击中了大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另一个更惨,直接被一颗实心弹击中了胸口,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撞在了船舱的墙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血腥味、火药味、烧焦的木头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
"枪!枪来了!"
铜皮和小汤姆终于从底舱爬了出来,两个人气喘吁吁,每个人手里抱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子。
箱子被砸开在甲板上。
里面是几把短管火枪和几把短刀,还有一大包弹药。
"拿上!都拿上!"铜皮喊道,他自己先抓了一把火枪,扔给了一个离他最近的水手。
我冲过去,从箱子里面抓了一把看起来还算新的手枪。
那是一把沉重的黄铜手枪,握把是木头的,上面刻着防滑的纹路。我掂了掂,沉甸甸的。
但我习惯的还是刀。我把手枪别在腰带上,右手依然紧紧握着老韦恩给我的匕首。
就在这时,海盗船上的火枪也开始响了。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海风号的船舷和甲板上。木屑飞溅,火星四射。
我趴在一个倒扣的木桶后面,听着子弹打在木桶上面的"笃笃"声,心脏狂跳。
"小心!"
我猛地抬头,看向桅杆。
瘦猴。
他还站在那里,依然举着望远镜,在为卡尔文指引方向。
一颗流弹。
不长眼睛的流弹。
我不知道是从哪艘船打过来的,但我看到了那一瞬间的景象。
瘦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手里的望远镜掉了下来,掉在甲板上,摔碎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从那个高高的平台上滑了下来。
"啊——"小汤姆发出了一声惨叫。
瘦猴掉在了甲板上,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爬过去,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但我不用看了。
他的眉心上面有一个血洞,血还在往外流,但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瞪得大大的,看着天空。
死了。
那个总是爬在最高处,那个有着像猴子一样灵敏身手,那个总是最早发现危险的领航员。
就这么死了。
没有遗言,没有挣扎,就是一颗子弹,一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铅弹,就把他的生命从这艘船上抹去了。
一股巨大的愤怒从我的胸口升起来。
这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暴怒。
我看着远处那几艘还在疯狂开火的海盗船,看着那些在船上疯狂叫嚣的海盗,手指死死地捏住了匕首的刀柄,指甲都要嵌进肉里面了。
但是紧接着,愤怒背后涌上来的是一股深深的绝望。
看看周围吧。
海风号已经不像一艘船了,更像是一个被打烂的棺材。甲板上面到处是鲜血和残肢断臂,缆绳断了,帆被打出了好几个大洞,船身上面布满了弹孔。
而我们这边,能反击的火力太少了。
老巴克的"路易莎"虽然厉害,但是装填太慢,打一枪要缓好久。杰斯的枪法神准,但他只有一个人,就算他十二秒开一枪,也阻挡不住三艘船几十个海盗的进攻。
其他的普通水手,手里拿着简陋的火枪和刀斧,在密集的火力压制下根本抬不起头来。
铜皮手里拿着枪,正缩在掩体后面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探出去。小汤姆跪在瘦猴的尸体旁边,抱着瘦猴的一条腿,哭得像个孩子。
这样打下去。
不用等到天亮。
我们就会死光。
要么被海盗杀光,要么被炮火送进海底。
我转过头,看向船尾。
卡尔文还在掌舵。他的脸上沾了一层灰尘,甚至可能溅上了别人的血,但他的表情依然是那样,冷的,硬的,像一块石头。他的左手依然稳稳地扣着舵轮,仿佛他根本不在意这艘船正在下沉,也不意这艘船上的人正在死去。
但他那条受伤的右臂,绷带上面渗出了一片殷红的新血。他刚才为了急转弯,用了太大的力气,伤口裂开了。
我突然意识到,就算是他,这个我最讨厌、最想揍他一顿的人,现在也是我在这个绝望的夜晚里唯一的依靠。
因为他手里握着舵。
只要舵还在,船就还没死。
"别停下!"朗姆特船长吼道,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听起来像是在拉破风箱。"只要海风号还在动,我们就没输!"
可是,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在这茫茫的大海上面,在这群恶狼的包围之下。
"砰!"
又是一颗子弹打在我面前的木桶上,溅起的木屑刺痛了我的脸颊。
我握紧了手枪,握紧了匕首。
如果是死,至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我抬起头,看向那艘正在逼近、准备再次扔钩子的海盗船。
杰斯也在看着那里。
他再次举起了"铁骨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轻松的"好戏开始"的眼神,而是一种像狼一样的眼神。
冰冷的,专注的,充满了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