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沈知夏,是在周三下午的选修课上。
那天教室里人很多,空调开得很低,窗外却热得像夏天提前赶来报到。
我和林晚到得不算早,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占得差不多了。
林晚四处看了一圈,很快找到两个连在一起的位置。
她刚坐下,就把我外套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我。
“披上。”
我愣了一下。
“我不冷。”
“十分钟后你会冷。”她说。
“这么确定?”
“你每次空调吹久了都会咳嗽。”
我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乖乖把外套披上。
陈舟如果在这里,肯定又要说“顾祁你完了,你已经被驯化了”。
但这次我没有觉得不舒服。
因为林晚总是对的。
至少大部分时候是。
上课铃响前一分钟,一个女生从后门走进来。
教室的吵闹声没有因为她出现而降低。
可我还是注意到了她。
不是因为她有多张扬。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安静了。
她穿着白色薄外套,怀里抱着几本书,头发垂在肩侧。她的脸色比普通女生白一些,眼睛很黑,整个人像一张被雨水浸过的纸。
她站在门口,像是在找位置。
林晚抬头看见她,轻轻招了招手。
“知夏,这里。”
女生看过来。
她先看见林晚,然后视线慢慢移到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她停住了。
不是脚步。
是整个人。
像是时间在她身上卡了一下。
我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林晚也察觉到了,低声问:
“怎么了?”
女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过来,在我们旁边的位置坐下。
“没事。”她说,“只是……有点意外。”
林晚介绍道:
“这是顾祁,我男朋友。”
然后她看向我。
“这是沈知夏,我们这门选修课的同学。”
我点点头。
“你好。”
沈知夏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静,可那种安静下面像压着很多东西。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
“你好。”
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轻。
像怕惊动什么。
老师很快开始讲课。
这门课叫“现代文学与影视叙事”,听起来很高级,实际上老师讲到第三页PPT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选“电影鉴赏”。
林晚认真记笔记。
沈知夏也在记。
我夹在她们中间,忽然有种奇怪的压迫感。
不是因为她们做了什么。
而是这两个女生都太安静了。
一个安静得温柔。
一个安静得像要消失。
老师讲到一半,开始点名让同学回答问题。
“顾祁,你来说一下,如果把一个人物的过去作为悬念延迟揭露,会产生什么效果?”
我站起来时脑子还是空的。
林晚在旁边把笔记本轻轻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上面正好写着答案。
我照着说了几句。
老师点头。
“不错,坐下吧。”
我坐下后,小声对林晚说:
“救命之恩。”
林晚唇角微微弯起。
“那你记得还。”
“怎么还?”
她看了我一眼。
“晚上陪我吃饭。”
我笑了:“这也算还?”
“算。”
我们低声说话的时候,沈知夏一直没有出声。
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
等我转头看她时,她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下课后,老师让我们小组留下来简单讨论展示主题。
梁泽也来了。
梁泽是个存在感很低的男生,戴黑框眼镜,说话前习惯先推一下镜架。他坐下后第一句话是:
“我都可以。”
陈舟如果在这里,肯定会说这人是小组作业里最危险的物种。
因为“我都可以”通常意味着“我什么都不想干”。
林晚很快进入状态。
“我们先选主题,然后分工。顾祁可以负责影视改编部分,梁泽做资料整理,我负责PPT结构和总结。知夏,你想负责哪部分?”
沈知夏低头看着资料。
“我都可以。”
我心想,完了,又一个。
但她很快补了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做原著文本分析。”
林晚点头。
“好。”
她把主题列表推到中间。
“那我们先选一个。”
讨论开始后,我发现沈知夏并不是那种真的没有存在感的人。
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准确。
她能很快抓住老师要求里的重点,也能提出一些很细的分析角度。
梁泽推了三次眼镜后,小声说:
“你是不是提前看过资料?”
沈知夏摇头。
“没有,只是刚才上课的时候记了一点。”
我低头看她的笔记本。
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而且字迹整齐得过分。
林晚也看见了。
她笑着说:
“知夏很认真。”
沈知夏抬头看她。
“没有你认真。”
这话听起来像客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忽然有一点微妙。
我赶紧说:
“那就选这个吧,老师刚才讲得最多,比较安全。”
林晚点头。
“可以。”
梁泽说:“我也可以。”
沈知夏没有意见。
就在我以为讨论要顺利结束时,沈知夏忽然看着我,轻声问:
“顾祁,你高中是不是在三中?”
我愣了一下。
“是。”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高二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旧教学楼上课?”
我看向她。
林晚也抬起头。
教室里的声音好像忽然远了。
我皱眉想了想。
“三中高二都在旧楼吧,怎么了?”
沈知夏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开口的时机。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怔住。
这句话问得太认真。
认真到我没法用玩笑糊弄过去。
我看着她的脸,试图从记忆里找出什么。
可脑子里空空的。
“我们以前认识吗?”
沈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也很短。
“也对。”
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
“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林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把手放到我手背上。
动作很自然。
却像是在提醒什么。
我看向沈知夏。
“如果我以前真的见过你,抱歉,我可能记性不太好。”
“不是你的问题。”沈知夏说。
“那是?”
她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我记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