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与学院

作者:惠云汐辞 更新时间:2026/4/29 12:37:48 字数:3451

马车走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奥莉薇亚把海伦娜做的饼干在第三天就吃完了——母亲说留不到王都,她严格执行了这个指令,只是执行得有点太快。苹果在第六天吃完,奶酪坚持到了第九天。

第十天开始,她只能吃沿途驿站提供的干面包和咸肉,咸肉硬得像鞋底,她在桌上敲了三下都没敲开,最后还是母亲接过去用随身的小刀切成薄片递回来。

母亲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表情和在家切烤鸡肉时一模一样。

路过了无数片麦田,过了三条河,翻了一座不算太高但很长的山。

山上的路是盘山的,马车走得很慢,奥莉薇亚从车窗往下看,能看到来时的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绕在山腰上。

过了山之后,空气开始变了。不再是蔷薇领那种带着青草和泥土味的湿润空气,而是更干燥、更薄,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远方燃烧,很小,很远,但气味飘了很远很远。

第十二天的午后,马车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到了。”母亲说。

奥莉薇亚从车窗探出头去。

王都奥斯特城从远处看,是一座被城墙包围的白色城市。城墙很高,是用巨大的灰白色石块砌成的,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浅金色光芒。

城墙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房屋,红色的瓦顶像鱼的鳞片一样层层叠叠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城中央矗立着一座白色的高塔,塔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周围环绕着几座稍矮的尖塔。塔顶上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那是法师塔,”母亲说,声音很平静,“王都最高的建筑。以前是观星用的,现在用来监测整个王国的魔法波动。”

奥莉薇亚盯着那个缓缓转动的塔顶看了一会儿,心想不知道弗里德里希有没有上去过。

应该没有。他不测亲和力,不学法术,对这种地方大概也没什么兴趣。他来过王都,住在某个旅馆里,第二天就给家里写信说“很吵,勿念”。

她忽然很想看到那封信。那封信现在在哪里——大概在父亲的书房里,被收在一个抽屉里,和其他所有的家信一起,按日期排好。

父亲从不扔任何一封家信,连埃里希七岁时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父亲我在祖父家很好”都留着。

马车继续向前,越靠近城门,路上的人越多。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背着包袱的行商,有骑着马穿着制服的巡逻卫兵。

还有几个穿着长袍的年轻人结伴走着,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本厚书,边走路边看,差点撞上路边卖水果的摊子。

摊主冲他吼了一句什么,那个年轻人头也没抬,只是把书举高了一点,绕过摊子继续走。

“圣希尔德的学生。”母亲看着那几个年轻人,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什么,奥莉薇亚没来得及分辨。

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口。

城门守卫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比弗里德里希大不了几岁,穿着银灰色的城卫制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

他对前面的牛车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走到马车前。他低头看了看车夫老马丁,又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忽然僵住了。

他看见了母亲。不是看见母亲的脸——母亲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而是看见了母亲袖口露出来的半截手帕,手帕边角上绣着一朵很小的金色鸢尾花。

“殿——”守卫的嘴张开了一半,然后硬生生把后面的音节吞了回去。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站得笔直,右手抬到胸口行了一个王都宫廷的旧礼。那个礼的姿势很老派,奥莉薇亚只在书上的插图里见过,据说是上一代王朝的礼仪,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母亲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姓罗森。”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在纠正一个很久远的错误。

守卫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挥手示意放行。马车重新启动的时候,奥莉薇亚透过后窗看到那个守卫还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胸口上,礼还没收回去。

“母亲,”奥莉薇亚缩回头来,“他认识你?”

母亲没有回答。她摘下了软帽,重新整理了一下辫子,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街景在不断后退——面包铺、铁匠店、布料行、药剂店——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风里轻轻晃。但她看的好像不是这些。她的目光比这些店铺更远。

马车穿过城门之后的大街,拐了好几个弯,然后沿着一条上升的石板路向上走。

路两边是高高的石墙,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深绿色的叶子密密麻麻,把灰色的石头遮得严严实实。

石墙后面露出几座尖塔的顶端,淡黄色的,在午后阳光里显得安静而古老。

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的味道——旧石头、老藤蔓、纸张和蜡烛燃烧后的蜡香,隐隐约约还有远处飘来的熏香味。

这不是蔷薇领那种青草和花香的空气,这是另一种东西,更厚重,更老。

马车在一道铁栅门前停了下来。

铁栅门是敞开的,门上方的石拱上刻着一行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有点模糊了,但还看得清——

圣希尔德魔法学院 · 圣历612年

拱门两侧的石柱上雕刻着四个符号,从上到下分别是:火焰、水滴、旋风、山峦。雕刻的手法很古老,线条粗朴,但每个符号都像透着某种说不清的力道。

老马丁把马车停在门口。他跳下来帮她们把行李箱搬下车,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把奥莉薇亚的箱子放在地上,摘下帽子,粗糙的手指在帽檐上来回蹭了两圈。

“奥莉薇亚小姐。”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干。奥莉薇亚抬头看着他,发现这个赶了十二年马车的车夫,这个每次都在院子里叼着草茎检查缰绳、从来不跟父亲大声说话的老马丁,眼眶有点发红。

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用力压了一下帽檐,然后站直了身子。

“好好学。”他说。

然后就爬上了马车。马鞭响了一声,两匹栗色的马拉着空车厢掉头朝山下走了。

奥莉薇亚看着马车拐过一个弯,老马丁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常春藤的石墙遮住了。那是从蔷薇领来的最后一辆马车,现在它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看了好一会儿。

母亲把行李箱拎起来。她一个人提着两个人的行李——她自己的一个小手提箱,奥莉薇亚的大箱子,还有一个装食物的布包。她提着这些走了两步,然后回头。

“跟着。”

她们穿过铁栅门,走进学院。

圣希尔德学院比奥莉薇亚想象的大得多。不是那种贵族的庄园式大,是另一种大——古老的大,深沉的大。石板路两侧是高高的古树,树冠遮天蔽日,只漏下细碎的光点在地面上晃动。

路边有一片草坪,几个学生坐在草地上看书,其中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一根短法杖,法杖尖端亮着一团淡蓝色的光。

那团光被他捏成不同的形状——圆形、三角形、星形——旁边一个女生在给他鼓掌,鼓了两下又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远处有一座三层的长条形建筑,窗户很多,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窗口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那是图书馆,”母亲顺着她的目光说,“你以后大部分时间会待在那里。或者至少我希望如此。”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菲利普先生也这么希望。”语气里多了一丝很淡的揶揄,那是奥莉薇亚熟悉的、在家里的饭桌上才会出现的语气。

奥莉薇亚弯了弯嘴角。图书馆。菲利普先生大概已经在信里写了她“理论课只读一半”的光辉事迹,希望这里的图书馆能治好她的毛病。

她们走进主楼的大厅。

大厅很高,穹顶是拱形的,用深棕色木梁搭建。高处的玻璃窗被藤蔓遮住了一半,光线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绿影。

空气里那股旧书和蜡烛的味道更浓了,还混着一点旧木头和石材的凉意。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挂毯,挂毯上绣着学院的历史——一本打开的书,书上方有一颗星,和她信封上的徽记一模一样。挂毯边缘有些发旧发白,据说已经挂了几个世纪。

大厅里有一个接待台,台后坐着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年轻女人。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奥莉薇亚身上,然后落在母亲身上。

奥莉薇亚注意到那个年轻女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她的视线在母亲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很快移开了。她没有叫出任何称呼,只是用一种过于礼貌、过于正式的语调说:“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母亲把行李箱放在地上。

“新生报到。奥莉薇亚·冯·罗森。有菲利普先生的推荐信。”

接待员翻开面前的一本厚册子,手指沿着名单往下滑。奥莉薇亚踮起脚尖偷偷看了一眼,那本册子上的名字是用羽毛笔写的,字迹很漂亮,每个大写字母都带着优雅的卷曲。

有些名字旁边打着勾,有些空白着。她的名字出现在名单靠下的位置——“奥莉薇亚·冯·罗森”,旁边标注着:推荐入学,待测。

“冯·罗森小姐,”接待员说,语调依然是那种过分的礼貌,“学院教务处的霍夫曼教授在等您。请沿走廊直走,左手第三个门。”

母亲点了点头。她提起行李箱往前走,奥莉薇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接待员。年轻女人还在看着她母亲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张便签的边角。

发现奥莉薇亚在看她,她立刻低下头,开始翻那本册子,动作有点太急,册页哗啦响了一声。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院长的画像。第一个是位白胡子老头,目光严肃,手指上戴着四枚不同颜色的法环。

第二任院长是个女性,头发是银白色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看起来比第一任温和得多。后面还有好几个,奥莉薇亚没有来得及一一看清,母亲已经在第三个门前停了下来。

母亲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三声沉稳的轻响。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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